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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故乡与奶奶(六)

素人回忆录 去意蓝山2020 3708 2026-01-28 22:01

  三,离别的忧伤

  现在回想起来,我奶奶去世的那一年,我应该是在读中学。1976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们国家的三位领导人,都是在那一年里去世的。而且令人惊讶的是,后来知道奶奶去世的(阳历)日子,跟周总理去世竟然是同一天。当然,乡下的人后来纪念她,可能用的都是阴历日子,但我自始至终记的都是那个特别瞩目的“阳历”日期——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

  我至今对于老爸深埋着的一种“怨恨”,就是当时他没让我跟他一起去乡下跟奶奶作个告别。

  记的有一天,爸爸找到我和哥哥,对我们说,乡下来电报说奶奶病重,要我(指他自己)下去看一下,并说我的身体不好,去了可能会伤心,会受不了,就让哥哥陪他陪他下去。

  爸爸当时没说奶奶肯定会离开,却有说是怕我伤心不让我下去,也没向我征求过哪怕一句的想法,就是“为我好”,怕我伤心。他说怕我伤心,我就知道大事不好。但我那个时候——尽管已经比在商业一村时候“正常”多了——可怎么就没有“勇敢”地跟他们说一句,我一定要去?想想这就是一辈子的后悔,一辈子的内疚啊!

  所以,我与故乡的告别,于今看来,是有着两个层面的含义。

  首先一个,不论是儿时,还是自己成人后的近些年,一次次地“回去”,又一遍遍地“上来”;这样看似的每一次重复,期间究竟蕴含了怎样的人情与世故?

  相较于近些年的频繁来去,儿时与故乡的离别情境,似乎更能深刻烙印于我的内心。

  曾经写了一篇短文,叫《儿时的离别》,我其中写道:

  ……而一到了回程,就意味着,要告别奶奶和爷爷,告别乡下玩得疯了的小伙伴们,至少要等到下个学期放假才能重新回到那里,那时的感觉就变得有些悲伤起来。同样是“小轮船”再换“大轮船”,感觉那是全没有了来时的兴奋跟张狂,只有一种罪犯被押解回牢的局促与忐忑,甚至感到一种进入到世界末日的恐惧来。所以,每次回上海,印象最深的,就是在某个夜里,坐在村里某个叔叔的自行车后面,被“押解”到镇上的码头上,下到“小轮船”上,苦苦地坐在位子上,等船解开缆绳开动时,看着岸上的爷爷和其他来相送的叔叔们,跟码头一起缓缓地渐行渐远,那一时的怅然跟酸楚,真的会有一种要回到另一个世界、乃至是另一个星球去的孤独感。那时会觉得,家乡与就要回去的上海,是有多么的遥远,遥远到几乎(至少立时三刻)的遥不可及。

  ……伴随着奶奶和爷爷离开的,还有乡下情况的改变。原先的“沿河公社”、“十一大队六小队”都不复存在,眼下就是某镇(马塘镇)某村某组,原先的居住,也伴随着农村的各项改革,变得村镇化起来,早已经没有了儿时记忆当中“乡下”的情趣。

  我还写过另外一篇短文《消失的故乡》,抒发对于故乡渐渐疏离的惆怅情结:

  ……最近一些年来,故乡的记忆,似乎在我的脑海里渐渐模糊、近乎消散了。

  可能一方面,先前乡下的一些重要的人,我的奶奶和爷爷早已经过世还几十年了;即便是小时候的那些玩伴,他们自己也早已经都是爷爷辈的了,我近些年因为去上奶奶爷爷的坟,也回了几次乡下,跟他们一些人接触下来,总感觉生分得很,客气了许多,早已经没有了当年“无法无天”的“拆骨头”和“没轻没重”的恶作剧。

  另一方面,眼下乡下人们的居住方式,早已经从原来自然群落集聚,变成了整齐划一的统一规划。名义上,好像现在有一种“新农村”的说法,就是把农村人的住处,都按照条块和网格化的方式,几乎就是呈现出一种单一的横线条的排布,由北往南,就这么一横、一横,又一横地,每一横的中间,就是说起来可以方便机械化耕种和收割的四四方方的农田了,就连沟渠跟河湖,也经过了大规模的人工改造,也大多形成了东西向的平行分布(有的是一些大的河塘,是专门承包给一些人作养殖的,水清澈得很,却不再有先前的那种生动),先前那种曲里拐弯的支流和小河流,如今也已经很难看得到了。

  记得小时候在乡下,他们老爱称呼那种“沟东”、“沟西”的,那是对河对面人家的一种指称,至少表明那个时候还是有很多南北向的小河流的。有时候要从家奶奶里去“沟西”或者“沟东”人家家里去玩,要绕好远一段路,但那种急切想要跑去人家家里找小玩伴玩的期待,却是十分的美美的。

  眼下农村的房子,也都早已经都是些三上三下的两三层的自建小楼房了,那些都属于是盖在自己的宅基地上的。每栋小楼房的外表都很漂亮,但你要是真进到里面去,大多是没有几家好好装修过的,都简陋得很。因为农村人的生活习性是不会因为住的是楼房,就一下子会进化到城里人的“理念”上的。甚至很多人家盖楼房,一开始最初的动机也都是出于攀比的冲动。

  但也就是从平房变成了小楼房,乡亲们的亲情跟乡情,也随着楼房的建起,被层层包裹了起来。

  可能是一代人的变老,又有很多年轻人外出做生意或打工(不一定是去大城市,可能就是在“孙窑”或者“马塘”的镇上,有些则是去了NT市里面),现在如果去乡下,经常在看到的,大多数与我年龄相仿的“老人家”了,他们基本上也不做什么农活,就是时常约着在哪家“聚众赌博”——当然是谈不上“赌博”的,无非就是用几毛钱的小注,打打牌,聊聊闲天,打发打发时间了。

  其实,我所能感觉到了故乡记忆的消散,可能更为重要的,还是交通的进步,物理距离的骤然“缩短”,感觉乡下好像已经不再是不是想去就立马能到的一个遥远的所在了。自从早些年那座打通上海与苏北在长江之隔的“苏通大桥”通车,儿时要坐大轮船、小轮船,前一天晚间出发、第二天才能到达的那种“遥远”和“神秘”,便一下子化为了乌有。原本念想中的“乡下”,近乎是另外一个完美的乌托邦,现如今好像已经整个地被现代化的快节奏和商业化所侵蚀和吞噬掉了。那个完美的理想国、那个缓慢地,充斥着某种美丽幽怨的神奇的“国度”,可能早已经永远的消散了,再也无法拼凑得起来了。

  记得前些年,又一次去乡下,是为了给奶奶做去世多少周年祭奠的,乡下亲戚安排了一些列的活动,连续好几天,每晚都是流水席,也让我见到了有些年回去不曾碰到的一些“老朋友”(儿时的玩伴)。但是看到他们那种目光的呆滞、说话时客气中带着的那种近乎(并非年纪大了才有)的木讷,看到他们除了喝酒不再对桌上的任何一样菜式感到兴趣和新奇的那种“应酬”式的无聊甚至拙劣,我惊诧自己身处往年朝思暮想的乡下的土壤,尽会显得如此的尴尬,感叹起预想中遇见他们时会有的那种惊喜,还有儿时的站在乡下土地上的那种如鱼得水,都去了哪里?

  其实,每个人,都会有一种“乡情”的存在,却并不在于你是不是真的有一个“乡下”。那种乡情,是一个人内心深处对于某种念想的构建和观赏,也成为自己内心疲惫时候聊以暂时可以歇息的某个港湾。那种乡情,可能是一个人梦呓中的理想国,也或者是他灵魂里住着的一个乌托邦。

  但是一旦你真的是一个有“故乡”的人,你的故乡竟然因为时间的推移,非但没能将“故乡”沉淀,反而随着某种浪潮涌去,被冲刷得近乎消散。那时的“乡下”,那时的故乡,或许早已经不再是自己曾经以为的那个故乡。

  可能人会长大,故乡也会长大;人长大了会世故,故乡长大了也会变得“成熟”和“世故”起来?

  但终究,故乡的长大和“世故”,仅仅是在你的脑海里完成的;尽管故乡其实也真的变得世故了。

  当然,于我来讲,之所以对被叫做“乡下”的故乡有如此的眷恋,主要还是来自于我对奶奶的念念不舍。一方面,奶奶都走了三十多年了,故乡如何,又如何呢?而另一方面,奶奶和老爹爹都不在了,现在对于他们的思念,也就“故乡”才可以聊以慰藉了,那自然又会对乡下花上更多的心思了。

  反正是有些纠结的。

  在后来补充过的那篇《我的奶奶》文章后面,我这样写道:

  后来有很多年,我都没到乡下去过。一直到大概在奶奶去世十周年还是二十周年时(真是该死,我居然连这么大的年份也搞不清楚!!!),我们一家,包括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还有姐夫和我的妻子(另外还有姐姐的女儿)一起,到乡下去为奶奶爷爷祭墓移坟。因为乡下土地要统一规划,奶奶和爷爷的坟要搬迁到指定的地方。记得当时按照乡下的风俗搞了很多仪式,父亲的头磕了又磕。我们小辈则按照大人的指定做着仪式中规定的事情。

  其实说实话,那些个仪式根本不足以表达我对奶奶(和爷爷)的缅怀之情。我的奶奶是我这人生中最要感恩和报答的人,也是这个世界上我最爱戴的人。其它一切都在变化,可对于奶奶(爷爷)的歉疚和思念,将是贯穿于我整个生命历程。

  所以,我还是觉得更早些年时,自己在这篇文字最后的那句话,最能体现哪怕是今天的我,内心会有的最真实想法:

  有时我甚至经常地想,

  如果能够用我的年寿来换取奶奶的复活,

  该有多好啊!

  哪怕用我十年的寿命换来奶奶的一年,

  一天,

  甚至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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