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故乡与奶奶(一)
一,两个画面
当有一天,我的生命到了最后一刻。我回想起(如果思维尚且允许)有生以来最最久远的一个记忆片段(哪怕是及其细小的碎片),眼前可能就会浮现出这么一个场景——
昏暗、混乱的候船处,我的奶奶(那时应该尚年轻干练?)怀抱着我,在等候“东方红401号”大轮船的到来。我应该是被裹在一个“襁褓”里,严严实实地,因为我满头都是疥疮和脓包,奇痒无比,我的两只小手自然也被一同“捆绑”在襁褓里,生生无法动弹,这样就没法去挠头上的痒痒了。老爹爹应该没有来上海,是奶奶一人过来的。她现在正焦急地等待着大轮船的到来。
感觉那个场景近乎就是黑白的——也说不上黑白,因为太过昏暗和混乱,根本辨别不出是不是黑白还是怎样的。
那个码头应该就是叫做“大达码头”,后来小学和初中去乡下时,都会在那里候船(苏通大桥直达南通,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现在都把大达码头说成是只是一个货运码头;可能那时候旁边的十六铺码头的客运量还不是很到位,需要有些航线从大达码头走?并不清楚。
那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至今残存的那个记忆碎片(就像一些破碎的截图),呈现的可能会是这样一个故事背景——
爸妈在我出生后,因为都是“双职工”,没有时间照顾(据说连哥哥和姐姐都被轮流送到外婆家寄养),其实更多的因素是我生下来后,身体里面充满毒气,浑身都是浓疮血包,尤其头上,连一根毛发都长不出来。爸妈“无奈”之下,只好让住在苏北乡下的奶奶“上来”(从乡下来上海叫“上来”)把尚在襁褓中的我,接到乡下去“调养”,美其名曰“乡下空气好”,有利于毒气疮的治疗。
所以,可能我是才几个月就被奶奶“抱”到乡下去了。
可能现在的年轻人会疑惑道:既然都是“双职工”,既然忙得分不开身,怎么还生这么多?——其实原本还不止,在我哥哥上面曾经还有过一对双胞胎,不过据说都在早期夭折了。
再回到记忆碎片的场景里。想想看,当时我的奶奶正处于一种怎样的心情。可能那个时候,她的哮喘已经很严重了(后来发展成肺气肿,如果放在今天,是断不至于到那番境地的)。她将紧裹着她小孙子的襁褓紧紧抱着,我肯定是因为浑身(尤其头上)奇痒而无时无刻不在吵闹哭叫,一定很是烦人的;可当时我的奶奶会怎样看待?会有一种怎样的忍受(甚至是煎熬)?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她当初是如何焦虑地等待着大轮船的到来的?然后又是如何在船上一路忍受着我不停的哭闹的?
我的“乡下”在苏北,如东县,当时叫沿河公社十一大队六(生产)小队(这些概念是我在上海上学后回去时候的记忆点)。其实按理讲,就农村来讲,如东县(哪怕到今天),都还是一个相对不算贫瘠的所在。虽说不是真的靠海,但距离靠海的地县(比如如皋等)也不算太远,而且河多水丰,种田基本上都可以麦子稻米轮番来,对于土壤质地的简写和养成也是相当有利的。
以上那些都是我后来“回乡”玩的时候获得的印象,具体就放在后面再讲了。
开头讲到,我真正沉下心来(既然都临终了还能怎样),回乡自己能够记得的最为久远(最早最早)的记忆画面或碎片。一个是前面讲得,正处于“襁褓”中的我所“看到”的奶奶抱着我在大达码头候船的那个场景。
现在我又有了第二个画面——
仲夏夜里,在奶奶(和老爹爹)屋子的前面,有一块小场地,天热吃饭时就把桌子长凳摆到外面来,可能会凉快些。当然,蚊虫一定很多,所以奶奶和老爹爹必须不停地在我周边进行扇风和轻轻地拍打。桌上摆着的,主要是一锅晾着的粥,然后还摆放着白面粉的大馒头,是不是还要其它什么佐菜的东西,就完全没有印象了——因为是晚上,基本上周遭都是暗黑的,偶尔会有几只甚至一波波萤火虫,在周边飞来划去的。年幼的我,自然还是被奶奶(或者老爹爹轮流)抱着,两只不安分(要挠痒痒)的小手应该也是被硬生生控制住了的。
我自然是不停地哭闹,可能除了在睡着的时候,奶妈可以享受片刻的清净,余下所有时间里,奶奶和老爹爹都得承受我无时无刻不停的吵闹哭叫了。
毕竟痒啊,太痒了!
我记得的场景,就是奶奶和老爹爹不停轮流地抱着我、哄着我,一边再桌子外围来回地走动,一边把抱在他们怀里的小虐种轻轻地摇曳,可能内心里就是盼我能够哭乏了吵困了号早些睡着。
——以上就是我这辈子可能能够“回想”得到的自己最早最久远的记忆画面了吧。但有时候我又疑惑,才几个月大的时候,真能记得那么“清楚”吗?
二,故乡于我。
故乡于我,究竟为何?
我觉得是生命的一种纽带吧,尤其是奶奶还在的时候。爸妈再不济,我觉得在让我在每个假期里回去乡下这件事情上,总算还是能够满足我的心愿的(就先不论他们真实的初衷是啥了)。
对于奶奶(老爹爹)和乡下的记忆,可能更多的都是后来每次放假的“回乡”玩耍。也就是讲,我是在乡下足足呆了六七年时间,这么多的时间段里,至少一开始奶奶和老爹爹都要无时无刻忍受我无处不在的哭闹。至今并没有知道我头上的疥疮到底是怎么“好”的,是什么时候“好”的。虽说我眼下的头发秃得厉害(而不得不每次都剪三毫米),但年轻时自己的头发又黑又密,根本不会与幼时的疥疮有所联想。就算乡下的空气再好,如果不是奶奶和老爹爹长时间无微不至的照料,我是断不能有日后那般浓密的“秀发”的。
真的实在记不起更多年幼时候在乡下的情景了——很后悔后来回乡时没有从奶奶老爹爹以及其它相亲那里多作些打听。所以,虽说把乡下的板块放在第一,可论时间轴,更多其实都是在上学之后的事情了。
1,去乡下就是回家。
前面提及到的那个大达码头,上学后每次放假回乡,一开始还都是从那里上船的;后来好像逐步变成在(距离不远的)十六铺码头上船了。
现在从地图上查得从上海到乡下(如东县)的距离约188公里,驾车前往才两个多小时。可能这是走的苏通大桥?
但在当时,在大达码头或者十六铺码头坐船(大都是“东方红”401号),一般都是晚上10点开船,第二天凌晨4、5点左右到达南通港,然后早上可能7、8点左右,再换乘类似拖轮那种“小轮船”(我称之为),经过长达好几个小时的颠簸,到马塘镇,应该已是接近午饭时间了;然后再往北走上8里路(农村人说法,可能相当于4公里),才能真正到达奶奶和老爹爹的住处。
现下总会产生一些感触。虽说眼下各种路程交通都方便了许多,像直达南通有苏通大桥了,即便是从南通到乡下,路也修得相当好了,完全可以跑车子——所以后面最近几次去乡下,都是直接驾车过去的。方便是方便了,但却没有了小时候对乡下那种可望不可即的“遥望”心情。距离感一旦没有了,可能向往的意愿就会下降不少(当然,更多的还有如今乡下的改造、以及物是人非,全没有了先前的感觉和味道)。
为此特别写过一篇短文《消失的故乡》,另有一篇《儿时的离别》。
到了放假,就可以去乡下玩,这可能是我小时候最值得期待、最有盼头的一件大事情了。那时候自己比较愚笨,学习成绩不太好——是很不好,除了语文,不会再有什么可以及格的科目成绩了。哦,美术也是不错的,可惜在爸妈的眼里,那等于零。
所以,很长一段(生活在爸妈身边的)日子里,每年两次的寒暑假,真的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盼头了!现在想来,那就好比是一个时间窗口,只有每到这样一个时间窗口,我才能作出一次畅快的呼吸,将憋在胸口和心里长时间的积郁,作一次酣畅淋漓的派遣。那种感觉,反过来成了是一个寄养在别人家的孩子,到了寒暑假终于能够回到自己的亲爸亲妈身边去。
可能更小的时候都是爸爸亲自送过去的?但印象不深了。现在只记得稍大以后与哥哥一起下去的一些场景了。
上船的当天,都要强逼着自己睡个午觉,因为爸妈说夜里在船上会睡不好。小学和初中时候每次去乡下,印象中大多是哥哥陪着一起下去的。那时候的哥哥还没像现在这么烂,还是比较单纯和厚道的(这也说明人都是会变的)。先是爸爸把我们送到候船的码头,然后我和哥哥就在一种热切的期盼中,等待着“大轮船”的到来。
因为要过夜,爸妈一般帮我们买的是四等舱的,里面有上下铺八张床还是十张床来着。一般我俩都是一个上铺一个下铺(可能连号的船票都这么设置)。我一般都会被安排在上铺睡,可能是哥哥觉得我那样不容易跑丢吧,下来他就能看到。
每当开船时,都会有舱里的小广播进行预告,然后听到外面船笛鸣响,内心便甚是兴奋起来:终于要脱离倍感郁闷的地方了;终于又可以见到亲爱的奶奶,又可以跟乡下的小玩伴玩耍了!
到南通港的时间,总是太“早”,记忆里都是凌晨时间段,人这个时候虽说还是迷迷糊糊地,但还是特别的兴奋,感觉世界是那样的美好,凌晨的空气也是那样的清新。似乎所有好事情都在等着我们!
然后就是上“小轮船”。类似于一种拖轮,不过比一般的拖轮要大许多,船舱在甲板下端一些,坐在座位上看码头,是在视线的上面一些。等船开动了,就会有无休止的突突声,甚是吵人;但因为心情好,有盼望,所以反而会觉得那种吵闹也很亲切了。
中间还会有一些站点,有人下船,也有人上船;一路的颠簸,好几个钟头之后,终于到达马塘镇那个小码头(有时候好像也可以从孙家窑下船,具体不是很清楚了)。上得码头来,就要找去奶奶家的方向。幸好乡下的路很好辨认,因为宽敞,一望无际,让当地人手指一下,就能知道从哪条路往南、然后往东、再往南,等等,总之大方向就是整个往南就不会错了。
农村人所说的8里路,现在核计着也就4公里,好像不算太长;但可能那时候年纪小(腿也短),再加上见到奶奶心切,所以感觉会很远。也就是说,会把那段4公里的路,也当成从上海到乡下的路程三段式之一(一段是大轮船,一段是小轮船,一段是从马塘或者孙窑到家的路)。
不过好像想起来了,一般我和哥哥下去(不是爸妈一起下去),老爹爹或者根宝叔叔都会骑上自行车来码头接我们的,然后用车驼着我们一起回家的;对了,有时候还会是朱长林叔叔他们。
顺便提一下:上面提到的根宝叔叔,有着很多故事,尽管最后的结局是悲剧的,但故事还是很精彩;至于朱长林他们,也会与我有很多的交集,也是很值得详细说一下的。
终于到家了。又能见到日思夜想的奶奶了!
不出所料的,奶奶不大的茅草房里,坐满了附近的乡亲好友,满怀着好奇,想看看这个大小在乡下被扶养起来的孩子,从上海回来,会是怎么一个样子——当然,以现在的幽暗心理,你也可以想象着他们大都是想来看看能不能从上海来的两个“伢儿”(孩儿)手里获得什么上海的“礼物”。因为当初那个时候,整个国家还处于一种物资相对短缺的年代;那时候的上海,对于乡下农村人,可能就像我们小时候对于“外国”那样的憧憬,以为上海是有着怎样的高级、富裕跟特别。
记得那种时候,奶奶都会是半躺着或者坐在罩有帐子(蚊帐)的床上,因为哮喘和肺气肿,她人多的时候尽量能够处于比较方便躺下的状态。但有时候,她也会拿着水烟壶(一种铜质的吸水烟用具),时不时地吸上两口。
我们下来时,爸妈一般会让我们捎上一些水烟饼,可能好的水烟丝,乡下比较奇缺、又日常需要吧。一般的水烟,可分为“甘”字的,跟“肃”字的(现在想来或都是甘肃产的吧),记不清楚究竟是哪种比较好的了,应该是“甘”字的吧,因为印象中好像带下去的“甘”字居多。
然后就是一些长条的肥皂(分量很重的,一路拎过来也不容易)。乡下人叫“洋碱”,可能肥皂是碱性的,而“洋”字就跟“洋火”是同一个意思了。记得那时候乡下人用的肥皂,大都是黑色的,而且看上去比较干燥和比较硬,不像肥皂那样有些柔软和通透。
其它要带的,就是一些炮仗之类的(高升和鞭炮)(当然现在这种“易燃物品”肯定是上不了船的)。至于什么原因,这种偏手工的东西,也会是上海多,就不得而知了。
当然那时候爸妈的条件也不会特别好,只是以当时的社会氛围和认知,一个上海来的孩子,多多少少总要带一些“新鲜”玩意给乡亲们“开开眼界”的——可能到了今天,就压根不存在当初那个时候的城乡差异了。
不管是哪个陪着我去乡下,作为奶奶亲手自幼扶养起来(还治好了满头的疥疮)的孩子,我总归是所有话题的中心了。可惜小时候学习成绩一直不好,脑子也不够聪明,反应也慢,所以大都支支吾吾的,也满足不了乡亲们多少好奇心。这个时候奶奶就会上前解围,大致就是伢儿刚到家,路上很累了,让他先歇歇,你们就先散了吧。
等到邻里相亲都走了,奶奶这才慢慢地从床上挪下来,一边喘着,一边用消瘦的双手随处摸着我的脸上和身上,全然不顾旁边还有哥哥或是其他人。我这个时候会是怎样的,会不会激动得哭出声来?我现在全然不记得了;想来以我当时的智商和情商,我可能就是愣愣地站在那里,任由奶奶对我抚摸和凝视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