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秦风终于瘫坐在心心念念的虎皮软塌上,浑身的疲惫都散了开来。
小圆乖巧地走到他身后,葱白似的小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揉捏着,清脆的嗓音响起:“少爷,您吩咐的虎皮、玻璃还有水泥的配方,小环已经带人给大王送过去了。”
秦风抬手轻拍了下她的小屁股当作夸赞,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的墨工,语速放缓,耐心解释:“准确来说,是水烧开产生的气,把茶壶盖顶起来的,这就是那股力的由来。”
在这个重农抑商、发明创造被视作奇技淫巧的年代,想寻得一个能懂巧思、愿研造物的人,实在太难。墨工虽年事已高,思想也偏传统,可偏偏是他想出了马车轨道的法子,这份心思与能力,便远胜旁人了。
秦风脑中忽地闪过一幅画面:蒸汽火车喷着白雾,轰隆隆地载着锐不可当的秦军驰骋在大秦的土地上,只觉得心头一阵激荡。
墨工听罢眼前猛地一亮,可转瞬又苦笑摇头,语气惋惜:“可这股力,终究还是太微弱了。”
“若是做出屋子般大的茶壶,再将那股力压缩呢?”秦风反问。
“压缩过的力?”墨工眼中满是疑惑。
“你平常呼吸,吹不倒眼前的瓶子,可若是憋足一口气猛地吹出,便能将它吹翻,这就是压缩的道理。”
一句话落,墨工只觉脑海中一扇尘封的大门轰然敞开,压缩的力……他从前竟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老人兴奋地搓着双手,在原地踱来踱去,嘴里念念有词,模样瞧着竟有些癫狂。
秦风连忙出言安抚:“这是天大的工程,绝非一朝一夕能成,眼下还做不来。牵涉到零件的精造,还有铁器的锻造工艺,得一步一步来。”
墨工闻言渐渐冷静下来,坐回原位,拈起一块桃脯送进嘴里,酸甜的滋味让他眼前又是一亮,接连吃了三块,才含糊道:“是老夫心急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驰道的事!用秦郎中造的水泥和钢材,定然能事半功倍!”
秦风满意点头,这老头倒是通透。蒸汽机他只知原理,却不懂具体造法,如今不过是在他心里种下一颗种子,静等生根发芽便好。
正说着,农家的许田大步走了进来,也不客气,径直坐到软塌上,拿起茶壶就往嘴里灌了几口凉水。
“秦郎中,三千农家子弟加三千士卒,十万亩良田,再有三日便能尽数播种完毕。”
墨工闻言一愣,疑惑道:“大王不是只拨了三千刑徒给秦郎中吗?”
秦风无奈耸肩:“哪里够?十万亩田,再加上各处工坊,这点人手塞牙缝都不够。只能拿大王赏的金子,雇了许田大人的子弟。”
一听许田二字,墨工脸色微变,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显然互看不顺眼。
秦风瞥见桌上摆着的锤子与镰刀搪瓷缸,忽然一拍脑门,眼中精光乍现:“你墨家善工程营造,你农家精农耕种植,你二人联手,搞个工农联盟如何?”
念及此,秦风心头难掩激动,这般想法若是在大秦落地,千百年后,后人考古发掘出刻着锤镰的物件,怕是要惊掉下巴!
可他话音刚落,许田便冷哼一声,语气不屑:“奇技淫巧,难登大雅之堂!”
墨工也嗤笑附和:“山野村夫,何堪大用?”
秦风顿时无语,合着这俩老头,是想出去打一架才甘心?
……
燕国,衍水之畔。
黄昏的余晖洒在河面上,泛着粼粼波光。姬丹孤身立在河畔,面容忧郁,望着缓缓沉落的夕阳,周身满是落寞。
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燕国太子,如今竟落得这般天地。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姬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老师,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太傅鞠武身形愈发佝偻,苍老的嗓音沙哑:“春秋以来,礼崩乐坏,诸国征伐,本就无绝对的对错。若非要说错,便是错用了秦舞阳,也错在燕国,不够强大。”
姬丹深深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眼底布满血丝,情绪激动:“荆轲刺秦,只差最后一寸!若秦舞阳未曾临阵胆怯,若那秦风没有用药囊砸向荆轲,嬴政早已死在荆轲剑下!”
鞠武默然,只是重重叹气,他的太子,到如今还未明白,燕国的困境,从不是一个刺客能改变的。
“为何老天如此不公!为何厚待暴秦,薄待我大燕!”姬丹嘶吼着,状若癫狂,“暴秦将亡时,有商鞅挺身而出;嬴政遇刺时,又有秦风护驾!可我大燕,却只能在这苦寒之地,苦苦挣扎!”
“太子殿下,时代变了。”鞠武的声音带着绝望,“刺客的时代早已过去,侠客也终将退出历史舞台。唯有严明的法度,强悍的军队,才能铸就强国。”
“不!”姬丹厉声反驳,“专诸刺王僚,彗星袭月;聂政刺韩傀,白虹贯日;要离刺庆忌,仓鹰击于殿上!这才是世间英豪!”
鞠武心疼地看着癫狂的姬丹,终究是不再言语。
良久,姬丹才擦去眼角的泪水,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冰冷:“父王,是不是害怕了?”
鞠武一时语塞,许久才艰涩道:“大王已率十余万王室、贵族与精锐,舍弃蓟都退往辽东。可秦将李信率军紧追不舍,大有亡国灭种之势啊。”
姬丹嗤笑一声,满是嘲讽:“李信仅八千铁骑,便将父王十数万大军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可笑,可悲,可叹!想来此刻,父王又在卑躬屈膝地割地请和了吧?哦,我倒忘了,如今的大燕,早已无地可割了!”
鞠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形颤抖,忍不住恸哭出声。
姬丹目光扫过鞠武身后的甲士,忽然笑了,笑得凄厉:“不愧是我的父王!无地可割,便要拿姬丹的人头,去平息嬴政的怒火了!哈哈哈,只是不知,嬴政是否希望,那求和的木匣里,也摆着燕王的人头!”
身着蓝色甲胄的燕国士卒面无表情,沉声说道:“代王传言,请燕王献上太子首级,以平息秦王怒火。太子殿下,请吧。”
姬丹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代王赵嘉?不过是丧家之犬罢了!国难当头,竟还记着易水河畔我丢下他独自逃生的私仇!哼,赵嘉,姬丹在黄泉路上,等你便是!”
话音未落,冰冷的剑锋已然刺入了他的心脏。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河畔的青石,也染红了天边的晚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