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咸阳,上林苑。
初秋的风裹着苑中草木的清润气息,依旧暖洋洋的。
阳光透过疏疏落落枯黄的枝叶,碎成点点金斑,洋洋洒洒落在秦风身上,暖得他几乎要舒服地呻吟出声。
他整个人彻底窝在铺满雪白狐裘与厚实锦缎的摇椅上,身子陷在柔软里,惬意地直打哈欠,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他轻轻哼唧一声,守在一旁的小圆立刻乖巧上前,双手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牛乳,杯壁裹着棉巾,避免烫到她的手,稳稳递到秦风唇边。
他又哼唧两声,小环便应声端来一碟刚烤好的小饼干,黄油与麦粉的香气混着热气飘出,酥香扑鼻。
秦风左手拈起一块小饼干咬下,酥渣簌簌落在衣襟,右手端起牛乳抿了一口,甜润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的慵懒都被熨帖得恰到好处。
他砸吧砸吧嘴,舌尖还残留着饼干的酥香与牛乳的甜润,忍不住仰头感叹,声音里满是满足:“这他娘的才叫生活呀!出征在外,风餐露宿,啃着冷饼就着凉水,那是人过的日子?”
话音未落,一道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扶苏穿着素色粗布马甲,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紧实的腱子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熠熠生辉。再配上他那微微皱紧、英气逼人的剑眉,眼尾微挑时自带的温润,偏偏又透着几分少年英武,活脱脱一副让闺中女子心尖颤动的模样。
这副模样,瞬间让小圆、小环的目光齐齐定住,连递牛乳的手都顿了顿。以至于秦风刚喝到一半的牛乳,差点呛得他直咳嗽。
“咳咳咳!过分!太过分了!”秦风猛地直起身,抡起巴掌,不轻不重地在两人翘臀上各拍了一下,“难道少爷我不如扶苏英俊吗?看他作甚!”
两人“哎呀”一声,俏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樱桃,却半点不怯生。秦府的小丫鬟们向来不怕自家少爷,谁都清楚,秦风对自家人是出了名的好,从来不端半分架子。虽说他满嘴脏话、行事不讲武德、偏爱趁手偷袭,但打心底里,他平等对待着府中每一个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真诚,是装不出来的。
尽管她们没少被管家福伯教训,叮嘱不可在少爷面前没大没小。可如今福伯被派去西域开拓商路,小丫鬟们没了管束,气焰自然就嚣张了许多。
小圆掐着纤细的腰肢,鼓着腮帮子,脆生生地反驳:“哼!少爷,这话让奴家怎么答呀。关中的小娘子,哪一个不喜欢扶苏公子呀?不说别的,您有那一身腱子肉吗?”
秦风低头瞥了眼自己圆滚滚的小肚腩,抬手揉了揉,当即理直气壮地抗议:“我这是打仗打的!为了报效大秦,天天操心军务,压力肥才变成这样的!能一样吗?”
小环捂着嘴巴,银铃般的笑声溢出来,肩膀微微耸动,小声打趣:“少爷,您就别解释啦。现在咱关中谁不知道,您打了一年仗,硬生生胖了十斤呐!听说咱秦王殿下都看不过去了,天天拿着痒痒挠逼着您早起锻炼身体呢!”
秦风闻言,顿时仰天长叹,一脸悲愤地拍着摇椅扶手:“他娘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呐!”
扶苏站在一旁,挠了挠头,脸上泛起些许无奈,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其实他特别理解自家师傅,当初出征匈奴时,师傅特意带了三个厨娘随军,各种山珍海味、时令点心源源不断地送进军营。军营里的杂务全交给章邯打理,冲锋陷阵的活计有黑牛、铁柱这群猛将顶着,师傅除了偶尔登台讲话振奋士气,平日里除了吃就是睡,搁谁身上能不胖?
眼看秦风又眯起眼睛,身子往摇椅里缩了缩,眼看就要睡过去,扶苏赶忙上前一步,从袖中拿出一卷竹简,快步走到他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师傅,有件事弟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秦风眼皮都没抬,随口回道。
扶苏瞬间愣住,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像极了被渣男抛弃的纯情少女,幽幽地看着秦风,声音都带着点委屈:“师傅,你其实从一开始就是在骗我,是吗?”
秦风猛地坐起身,眼睛瞪得溜圆,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扶苏,一滴晶莹的泪花真的从眼角溢出,满脸哀伤道:“踏马的!这种话怎么会从你的嘴巴里说出来呀!我秦风像是那种骗徒弟的人吗?”
扶苏轻轻叹了口气,眼角也沁出一滴泪,缓缓划过俊朗的腮边,语气满是无奈:“师傅,你就别装了。毕竟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有意思吗?”
秦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都说猫教老虎的时候,得留一手。哼哼!果然是为师太信任你了,没防备你这徒弟学会了举一反三。”
扶苏两手一摊,语气笃定:“秦师傅,弟子一直记得清清楚楚。十四岁那年,荆轲刺秦王,您义正言辞地教导我圣人之言、儒家之道,那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可现在你带回来的那些夫子手稿,跟你当初说的,怎么完全不一样啊!”
秦风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靠回摇椅,淡淡说道:“跟我说的不太一样?那简单,那手稿就是假的呗。”
扶苏顿时一愣,眉头皱起:“假的?可孔鲋先生说那是真迹啊。现在他为了这事,天天在帝国理工的学馆里骂您呢。”
秦风闻言,瞬间没了睡意,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脸上满是愠怒:“狗日的孔鲋!明明是他哭着喊着要举家来大秦,现在倒好,反过来骂我?坏我名声!等他回来,我非把他送进宫,伺候大王读书写字不可!”
话音刚落,一道清冷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秦风身侧。盖聂抱着长剑,剑身泛着冷冽的寒光,他神色复杂地看着秦风,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请回来的这些人,都是自愿来的?秦风,你说这些话的时候,良心不会痛吗?”
秦风顿时被吓了一跳,拍着胸脯顺了顺气,嗔怪地瞪了盖聂一眼:“不信你让他们当着我的面说,是不是自愿来的!若是还不信,就让他们的父母妻儿来我面前,亲自告诉我,他们是被我逼迫的!我秦风行得正坐得端,岂会做这种强逼之事?”
盖聂仰天长叹,一脸无奈地看着秦风:“秦风,你是一点脸都不要了啊!人家都是往咸阳邮寄家书,你倒好,往咸阳邮寄人。我们拆开一个从西域送来的麻袋,里面是个抱着典籍的学者;又拆开一个,还是个泪流满面的学者。一个个哭着喊着说自己是自愿的,你让我怎么信?秦风,求求你做个人吧!”
秦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语气硬气:“你不要污蔑我!谁污蔑我,谁三天拉不出屎!”
盖聂冷哼一声,显然不屑与秦风为伍,抱着长剑,一个轻盈的纵越,便消失在树林深处,身影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秦风不由看得啧啧称奇,嘴里啧啧感叹:“哟!这一手轻功着实漂亮啊!怪不得前两天周寡妇一个劲儿地夸盖聂师傅功夫好呢。这不,三两脚就翻到寡妇家院子里去了?”
话音刚落,林子里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一阵轻微的骚动。显然是盖聂一口气没上来,差点从树上栽下去,耳根怕是都红透了。
七年的时光匆匆而过,岁月似乎并未在盖聂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依旧是那副清俊清冷的模样。但他的一身武功,却愈发出神入化,臻于化境。大概是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浪迹江湖,整日里朝不保夕,提心吊胆。如今他只需每日守护扶苏公子的安全,便能享尽荣华富贵,自然有更多时间潜心钻研武学,甚至有望成为一代武学宗师。
秦风上下打量着扶苏,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扶苏回来已有一个月,因为监国大权交接之事繁琐,师徒二人这还是第一次好好交流。秦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怎么?手里的监国大权,就那么轻易交出去了?没有半点别的想法?”
扶苏两手一摊,语气坦然:“不然呢?父皇既然回来了,自然是要交出去的。这是规矩。”
秦风闻言,忽然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阴恻恻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压低声音道:“天下岂有二十一岁的长公子,手握重兵却毫无野心之理?诸君今日随我杀入望夷宫!若事成,我必以国士报君;若事不成,我必死于诸君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