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望夷宫中,烛火摇曳映着君臣对坐的身影。
眼看日头偏斜至饭点,嬴政与李斯便屏退左右,就着案几上的膳食继续议事。
案上并无珍馐,不过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麦饭,一碟清炒葵菜,外加一盘炖煮得软烂的羊肉——自亲政以来,嬴政素来厌弃奢靡,寻常饮食向来简朴。
“王翦领兵北上已有月余,想来此刻,该是与燕代联军遇上了。”
嬴政执箸的手微微一顿,眉宇间漫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只是燕地苦寒,便是开春,料峭寒意也难散去,不知会不会绊住大军的脚步。”
“大王多虑了。”李斯放下陶碗,语气笃定,“代王赵嘉不过是丧家之犬,燕王姬喜昏聩老朽,燕代联军看似来势汹汹,实则一盘散沙。王翦将军用兵如神,此战必能一战灭燕!”
嬴政缓缓颔首,正要接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慌乱的呼喊。下一刻,一个小黄门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气息急促得话都说不连贯。
“放肆!”李斯眉头一蹙,厉声呵斥,“大王御前,岂容你这般失仪!”
小黄门吓得身子一颤,连连磕头告罪,这才结结巴巴地禀道:“奴、奴才有罪!方才少府急报——秦郎中带着三百甲士,硬闯少府衙署,看、看那架势,来者不善啊!”
嬴政闻言,抬手摆了摆,唇边漾起一抹淡笑:“慌什么,是寡人允他去少府支取春耕用的粮种与粮草。”
李斯松了口气,暗自摇头。自商君变法以来,大秦法度森严,何时有过郎官带着甲士闯衙署的先例?若非大王亲口吩咐,这事儿传出去,怕是要闹得朝野震动。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又一名小黄门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地跪伏在地:“大、大王!大事不好!少府再报——秦郎中带人痛殴属官,少府令熊华当场被打得晕厥过去,竟是被人提着扔进了衙署!如今少府大门紧闭,熊大人……生死未卜啊!”
“什么?”李斯惊得猛地起身,难以置信地看向嬴政。
说好的支取粮草,怎么还动起手来了?那熊华可不是旁人,既是当朝丞相之子,更是位列九卿的少府主官!这秦风,简直是胆大包天!
嬴政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旋即硬着头皮道:“无妨,年轻人血气方刚,些许冲突罢了。想当年蒙恬、李信、王离他们年少时,哪次不是打得头破血流,过后还不是亲如兄弟?”
李斯暗自叹气,心中默默为熊华默哀。当初秦风在博士府邸把淳于越揍得满地找牙的事还历历在目,如今熊华撞上去,怕是难逃一劫。回头定要叮嘱儿子李由,万万不可招惹这个混世魔王——那小子下手,是真的黑!
然而,殿内的沉寂还没持续片刻,第三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连礼仪都顾不上了,瘫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
嬴政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案几,陶碗震得哐当作响:“够了!一个个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还有完没完了?!”
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裤腿湿了一片,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李斯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劝道:“大王息怒,还是让他说吧,看看秦风这一回,又闯出了什么祸事。”
嬴政烦躁地挥了挥手:“说!”
小太监这才抖抖索索地开口,声音都在打颤:“少府……少府急报!秦郎中他、他搬走了少府十万石粟米!”
“十万石?!”嬴政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头一阵抽痛。
他只说允秦风支取粮草,却忘了限定数目!这臭小子,是把少府的家底都搬空了不成?
嬴政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发沉:“少府之中,如今还剩多少存粮?”
“回、回陛下……不足两万石了。”
嬴政听罢,重重放下手中的筷子,顿时没了半分胃口。
这混小子,简直是把他的小金库搬了个底朝天!可话是自己亲口说的,如今打落了牙齿,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罢了罢了,随他去吧。”嬴政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无奈。
李斯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带着甲士闯衙署、殴打九卿重臣、强搬十万石粮草,桩桩件件都是杀头的大罪,大王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一句“罢了”?
这秦风,当真是圣眷滔天,堪称大秦第一宠臣!
可就在这时,殿外内侍的通禀声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哭腔:“大王!淳于博士带着一众谏议大夫,抬着担架上的少府令熊华,在殿外跪求觐见!”
嬴政闻言,干脆斜倚在坐榻上,有气无力地问道:“可是为了秦风的事,要朕治他的罪?”
“正是!”内侍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惶恐,“淳于博士说,秦风不仅殴打熊大人,还将他剥去上衣,绑在少府门前的槐树上当众鞭打,此举有辱朝廷威严,恳请大王严惩不贷!”
“脱光了绑树上打?”嬴政嘴角猛地一抽,险些没绷住笑出声来。
这臭小子,明摆着是报复昌平君熊启前些日子弹劾他的仇怨!看来这混球,对自己的脑袋看得比什么都重。
嬴政揉了揉眉心,有气无力地挥挥手:“传秦风入宫,让他自己来解释!天天闯祸,寡人都快被他烦死了!”
“诺!”
……
【始皇大大又召我?莫不是觉得我搬的粮食还不够,要再赏我些?】
【要是实在过意不去,赏个一千斤羊肉、三千条咸鱼也行啊,正好改善改善弟兄们的伙食。】
熟悉的心声在脑海里响起,嬴政顿时哭笑不得,满腔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闯了这么大的祸,这混小子居然还惦记着赏赐?
此时的大殿外,淳于越领着二十余名谏议大夫早已列阵等候,个个面色铁青,摆明了要跟秦风死磕到底。担架上的熊华,脸肿得像个猪头,正偷偷掐着自己的大腿,酝酿着待会儿哭天抢地的戏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朗笑,秦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对着嬴政拱手行礼,声音洪亮:“微臣秦风,拜见大王!愿大王万寿无疆,大秦万世永昌!”
嬴政冷哼一声,没好气地说道:“再让你这么折腾下去,寡人怕是想万寿无疆都难!”
他话音刚落,担架上的熊华立刻扯开嗓子嚎啕大哭:“大王啊!您可要为微臣做主啊!秦风那狗贼无故殴打微臣,还百般羞辱,害得微臣如今这般惨状!您一定要严惩此獠啊!”
嬴政远远看着那个肿成猪头的身影,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强装威严地喝道:“秦风!你为何殴打少府令?今日若不给众人一个合理的解释,寡人绝不轻饶!”
李斯在一旁暗自叹气。
大王这偏心,简直偏到姥姥家去了!什么叫“合理的解释”?分明就是说——寡人不想罚你,但你得编个像样的理由,堵住这帮人的嘴!
秦风闻言,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大王,微臣实属正当防卫啊!”
他话音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悲愤,“那熊华大人听闻微臣与赵府令是同乡,竟想把微臣净身送入宫中,让微臣去给赵府令当‘姐妹’!大王您想想,微臣正值壮年,还没来得及成家立业,享受床笫之乐,岂能入宫侍奉?”
说到这里,他话锋又是一转,满是惊愕:“微臣严词拒绝,谁知熊大人竟是个狠人!他当场让人把自己绑在树上,自己打自己打得头破血流,还哭喊着说是微臣干的!微臣当时都看呆了,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啊!”
这番话一出,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嬴政愣住了,李斯愣住了,淳于越和一众谏议大夫也愣住了。
满殿文武,皆是目瞪口呆。
这……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