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一单
次日巳时,济南泺口码头,浑浊的运河水在春日的寒风中拍打着岸边的烂泥。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谷物味、骡马的骚臭味以及几千名滞留客商焦躁的汗味。
这是一处被堵死的血管。
兵部那艘载着三百石军粮的平底沙船,已经在岸边停靠了两日。船老大急得嘴角起了燎泡,负责押运的漕运大使王贵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因为前方的德州段河道淤塞,大船根本过不去,而若要把粮食卸下来走陆路转运,码头上那些懒散的脚行把头张口就要三天时间,还要加价五成。
“三天?三天后黄花菜都凉了!辽东那边等着米下锅,晚一天都要掉脑袋!”王贵把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就在这近乎绝望的时刻,那个名叫陆晏的年轻举人,带着他那个名为“陆记车马行”的奇怪队伍出现了。
“王大人,请看好了。”
陆晏站在高处的土坡上,一身青布直裰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神淡漠如水,将手边的沙漏颠倒。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音,一百八十名穿着统一灰色短褂、手臂上绑着红布条的汉子,并没有像寻常苦力那样一窝蜂地涌上船。
他们像是一台被上了发条的精密机器,瞬间分拆成三个咬合紧密的齿轮。
“甲一队,上船!分拣打包!”
二十名身手矫健的汉子顺着跳板冲上船甲板。他们不负责搬运,只负责将散装在船舱里的粮袋四个一组,用特制的粗麻绳网兜住。
“甲二队,吊运!”
岸边,两架连夜竖起的简易木制扒杆(吊车雏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这是赵铁带着几个辽东老匠户,利用滑轮原理赶制的。随着绞盘转动,沉重的粮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了泥泞的浅滩,稳稳落在岸上铺设好的木板平台上。
周围看热闹的牙行把头、商贾、闲汉,此时都张大了嘴巴,仿佛看见了西洋镜。
在大明朝的码头上,卸货从来都是靠人肉背。一个壮劳力,背着两百斤的麻袋,踩着颤颤巍巍的跳板,一步三晃。效率低不说,若是脚下一滑,人粮两失。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粮袋根本不需要人背。它们在天上飞!
“甲三队,装车!走!”
岸上的平台直接对接了早已等候的独轮车队。
这也不是普通的独轮车。陆晏让木匠加大了轮径,包裹了数层浸油的麻布减震,并将车架加宽,重心降低。一辆车能稳稳装下四袋粮(四百斤)。
推车的汉子把车把一压,利用杠杆原理起车,前面还有一人拉着绳绊助力。两人一组,推着四百斤粮食,在预先铺设好的平整木板路上健步如飞。
“一二!走!”
没有嘈杂的谩骂,没有监工的鞭子,只有整齐划一的号子声。
一辆接一辆的独轮车,首尾相接,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汇聚成一条灰色的河流,迅速消失在通往十里铺下游的官道上。
王贵手里还捏着那块茶盏碎片,指尖被划破了都浑然不觉。他呆呆地看着那迅速空下去的船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这已经卸了一半了?”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陆晏,声音都在发颤,“这才过去半个时辰啊!”
“准确地说,是四刻钟。”陆晏看了一眼提前防治的沙漏,语气平静,“大人,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三刻钟,您的船就能空了。此时下游的接驳船应该已经装好第一批货了。”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王贵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陆晏的手袖,“陆孝廉!不,陆先生!您这是救了本官的命啊!这关引,本官这就给您开!不光是这一单,以后凡是经过这泺口码头的军粮,只要本官能做主的,全是您的!”
陆晏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接过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勘合文书,递给身后的胡静水。
“老胡,收好。这是咱们的吃饭家伙。”
胡静水捧着那张薄薄的纸,手都在抖。他做了一辈子账房,见过靠走私赚钱的,见过靠垄断赚钱的,但从未见过靠“快”赚钱赚得这么狠的。
这哪里是运货?这分明是在抢钱!
当天日落时分,陆记车马行的营地里,篝火通明。
不同于往日的愁云惨淡,今夜的空气中飘荡着一种名为“希望”的味道。那是大锅里炖着的猪肉白菜散发出的香气——为了庆祝首战告捷,陆晏特批杀了两头猪。
中军大帐内,气氛却有些凝重。
胡静水坐在条案前,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额头上满是汗珠。
“东家,账算出来了。”老胡的声音沙哑,却掩饰不住兴奋,“今日除了王大人的官粮三百石,咱们顺手还接了五家被堵在码头上的私商的活,运了生丝、瓷器和药材,共计一千五百石!”
“按二十文一石的价,流水入账三十六两银子!”
“扣除人工伙食(每人加肉菜)、工具损耗、给王大人的两成回扣……净利二十四两!”
“二十四两!”一旁的范福倒吸一口凉气,他在范府当管家时,一个月月钱也不过二两,“这一天就赚了咱们以前一年的钱?”
“这才哪到哪。“陆晏坐在主位上,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这只是开始。运河堵得越久,我们的价值就越高。“
“可是,东家……”胡静水放下算盘,脸上的兴奋逐渐退去,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这钱赚得太烫手了。”
“怎么说?”
“这泺口码头的水,深着呢。”胡静水压低声音,“我今天在码头上盘道,打听清楚了。这地界明面上归官府管,暗地里却是‘威水帮’的天下。坐馆的叫马三爷,手底下养着三百多号打手,专吃过往客商的‘保护费’和‘装卸费’。他们卸一石货,要收五十文,还要拖个三五天,借机勒索。”
“咱们今天这一手,把价压到了二十文,速度还是他们的十倍。这等于是在他们的锅里把肉全捞走了,连汤都没给留。”
胡静水叹了口气:“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刚才回来的路上,我就看见几个鬼鬼祟祟的汉子在咱们营地外转悠。东家,这威水帮,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帐内陷入了沉默。赵长缨握紧了手中的哨棒,赵铁则默默地磨着一把杀猪刀。
陆晏目光一凝,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老胡,你算的是经济账,没算政治账。”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帐壁上的简易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泺口”二字上。
“威水帮这种毒瘤,靠的是垄断和暴力维持高价。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效率的阻碍。在和平年代,官府也许会睁只眼闭只眼。但现在是什么时候?”
陆晏的声音陡然拔高:“萨尔浒刚败!辽东战事如火!朝廷急需这条运河畅通无阻!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能让物资流动起来,谁就是朝廷的功臣。谁敢阻拦,那就是跟兵部、户部,跟天下的督抚过不去!”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
“威水帮如果不来,那是他们命大。如果敢来……”
陆晏冷笑一声:“那就拿他们祭旗。让这济南府的人看看,什么叫新的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