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以暴制暴
夜,雨势渐大。济南府的夜色像是一口浓稠的黑锅,扣在泺口码头的上空。白日的喧嚣已经退去,倒春寒的冷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将河岸边的青石板路冲刷得湿滑阴冷。
位于码头南侧的“鱼市巷”,是通往陆记车马行营地的必经之路,也是一片错综复杂的棚户区。平日里,这里是赌坊、暗娼和私盐贩子的聚集地,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烂鱼臭虾和劣质脂粉的味道。
今夜,鱼市巷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在巷子深处的一座二层酒楼“醉仙居”上,威水帮的帮主“过江龙”马三爷正坐在临窗的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枚核桃,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他脚下,跪着白天被放回来的红棍赖三,半边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正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爷,那姓陆的书生太狠了!他不光打了咱们的人,还把您的名帖扔进了尿桶里……他说,这泺口码头以后不姓马,改姓陆了!”
“砰!”
马三爷手中的核桃被捏得粉碎。他猛地站起身,胸口的护心毛随着剧烈的呼吸起伏。他在济南府混了二十年,靠着一把快刀和狠辣手段才打下了这片基业,连官府的捕头都要给他三分薄面,何曾受过这种羞辱?
“两千两?”马三爷狞笑一声,声音像是生锈的锯条摩擦过骨头,“还要拆我的香堂?好,好得很!”
他转过身,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
那是威水帮倾巢而出的主力。三百多名精壮汉子,穿着清一色的黑绸短打,胳膊上绑着白布条(为了夜战识别)。他们手里提着朴刀、铁尺、短斧,甚至还有几把不知从哪弄来的劣质鸟铳。火把被雨水浇灭了,但这群亡命徒眼中的凶光却比火还要亮。
“弟兄们!”马三爷走到窗前,声音嘶哑,“今晚不为别的,就为了这口饭!那帮外乡佬要砸咱们的锅,咱们就去把他们的棚子烧成灰!男的全部沉河,女的卖进窑子!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三百多号人如同决堤的黑水,杀气腾腾地涌入了鱼市巷。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巷子两侧那些黑漆漆的屋顶上,早已趴满了如同雕塑般的身影。
陆晏站在巷口一座废弃的望楼上,一身青布直裰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
“来了。”身旁的赵长缨低声道,手中的强弓已经拉满。
“比预想的晚了一刻钟。”陆晏看了一眼沙漏,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论工程进度,“这就是流氓团伙的通病——集结效率太低,纪律性太差。”
他指着下方那条狭长、泥泞且堆满杂物的巷弄:“长缨,这鱼市巷宽不过一丈,长却有三百步。这在工程上叫‘管涌’,在兵法上叫‘死地’。”
“三百人挤在这一丈宽的管子里,前面的人动不了,后面的人看不见。人数优势不仅不是优势,反而是灾难。”
陆晏轻轻合上手中的折扇,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声。
“关门,打狗。”
“轰!”
巷子两头早已堆积如山的杂物——破旧的渔网、废弃的船板、浸了猛火油的草垛,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点燃。
火光冲天而起,哪怕是雨水也无法浇灭这特制的猛火。
“走水了!走水了!”
“不对!前路被堵了!”
威水帮的队伍瞬间大乱。走在最前面的打手试图后退,却撞上了后面还在往前涌的人群。谩骂声、推搡声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
就在这时,巷子两侧的屋顶上,突然亮起了无数支火把。
“放!”
赵铁一声怒吼。
几十名早已准备好的甲组汉子,从屋顶上将一包包东西狠狠砸了下去。
那不是石头,也不是滚油,而是石灰粉。
“噗!噗!噗!”
纸包在人群头顶炸裂,白色的粉尘借着风势,瞬间灌满了整个巷子。
“啊!我的眼!”
“咳咳咳!什么东西!辣死我了!”
惨叫声瞬间响彻夜空。三百多人挤成一团,根本无处躲避。石灰粉钻进眼睛、鼻孔、喉咙,让这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打手瞬间丧失了战斗力,一个个捂着脸在泥水里打滚,像是一群被丢进了滚水里的泥鳅。
“别慌!都别慌!闭上眼!冲出去!”马三爷毕竟是老江湖,闭着气,挥刀砍翻了两个乱撞的手下,试图稳住阵脚,“冲到前面去!砍死他们!”
然而,当前排的打手捂着红肿的眼睛,跌跌撞撞地冲到巷口火墙前时,他们看到了令他们绝望的一幕。
火墙后,三十名身穿藤甲、手持长枪的陆记家丁,排成了严密的方阵。
一排五人,六排纵深。
在狭窄的巷口,这就是一堵移动的钢铁墙壁。
“刺!”
赵长缨不知何时已经跳到了阵前,手中的哨棒换成了一杆沉重的点钢枪。
“噗嗤!”
整齐划一的突刺声,像是收割庄稼的镰刀。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打手甚至还没看清对方的脸,就被三米长的竹矛(加装了铁头)扎了个透心凉。
“进!”
随着伍长的口令,第一排收枪,后退一步;第二排上前一步,再次突刺。
如同机械般精准,如同流水线般冷酷。
这根本不是械斗,这是屠杀。
马三爷疯了。他挥舞着那把精钢朴刀,仗着一身横练功夫,硬是格挡开了两杆刺来的长枪,怒吼着扑向阵型中央的赵长缨。
“去死吧!小崽子!”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马三爷毕生的功力。
赵长缨不退反进,手中的点钢枪猛地一抖,枪尖震颤出三朵枪花。
“崩!”
枪杆狠狠抽在刀身上,巨大的反震力让马三爷虎口崩裂,朴刀脱手而飞。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赵长缨的枪尖已经毒蛇般钻入了他的大腿。
“啊!”
一代枭雄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跪倒在泥水里。
“绑了。”陆晏站在高处,声音依旧平静,“剩下的人,不想死的,跪下抱头。”
威水帮崩溃了。
那种对于“不可战胜”的恐惧,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心理防线。看着帮主被擒,看着满地哀嚎的同伴,剩下的两百多人丢掉了兵器,跪在满是石灰水的泥浆里,瑟瑟发抖。
雨还在下,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和白灰,汇成一股浑浊的溪流,流向漆黑的运河。
陆晏走下望楼,踩着泥水来到马三爷面前。
此时的马三爷,早已没了刚才的嚣张,他捂着流血的大腿,眼神惊恐地看着这个文弱的书生。
“陆……陆爷,饶命……”
陆晏没有理会他的求饶,只是微微抬眼,对身后的胡静水说道:
“老胡,记账。”
“今晚消耗生石灰五百斤,竹标三百支,火油十坛,长矛磨损费,加上兄弟们的夜班辛苦费……一共三千两。”
“这笔账,算在马帮主的头上。他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把腿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