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案子结了吗?
王无择按捺不住,低吼一声:
“慧岸!”
那身影闻声,缓缓回首。
晨雾与水光之间,正是慧岸那张清癯平静的脸。
他看到陆止与王无择,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惊异,旋即恢复成一潭深水般的宁静。
“好贼子!果然在此!”
王无择怒喝如雷,呛啷一声幽兰剑出鞘,冰蓝寒光映亮渐褪的夜色,人已如猛虎般扑向竹亭!
慧岸轻叹一声,身形不动,直至王无择剑锋及胸前三尺,才骤然如鬼魅般向侧滑开,同时右掌自袖中探出,五指微曲,带着一股腥风,直抓王无择手腕!
那手掌颜色暗红,筋骨暴突,与寻常僧人白皙柔软的手截然不同。
陆止瞳孔一缩——血狼爪!
王无择只觉劲风袭体,手腕如被钢钳锁拿,大惊之下,幽兰剑顺势下斩,剑锋与慧岸手指硬碰一记,竟发出“铛”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王无择被震得手臂发麻,连退两步,心中骇然:“这秃驴好硬的手!”
陆止见状,横刀在手,揉身而上,刀光如练,专走偏锋,与王无择一左一右,夹攻慧岸。
慧岸武功果然极高。
他身兼契丹悍将的勇武与多年苦修的佛门内力,一双“血狼爪”更是已练至化境,指风过处,嗤嗤作响。
陆止与王无择虽都是悍勇之辈,配合也默契,但在慧岸雄浑掌力与诡异爪功之下,竟渐渐被压制。
慧岸似乎并未下死手,招式多以逼退、擒拿为主,但即便如此,陆王二人也已险象环生。
王无择肩头被爪风扫过,衣裂血出;陆止刀势被震散,气血翻涌。
眼看二人就要被彻底制住——
“贼人受死!”
一声清叱破空而来!
一道素白身影如惊鸿般自侧面竹林掠出,双剑出鞘,一轻灵一沉重,化作两道匹练,直刺慧岸左右双肋!
正是骆莲心!
她不知何时尾随而至,此刻现身,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
慧岸腹背受敌,终于色变。
他身形急旋,双掌血红之色大盛,硬生生拍向骆莲心的双剑。
“铛!铛!”
两声震耳脆响,骆莲心娇躯剧震,连退三步,虎口发麻。
但慧岸也被这全力一击阻了势头。
陆止与王无择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刀剑齐出,全力反攻!
三人合斗,形势立转。
慧岸再强,也有点抵挡不住。
他且战且退,竟被渐渐逼向了瀑布一侧的悬崖边缘!
崖下是轰鸣的九龙瀑,水雾弥漫,深不见底。
就在慧岸脚步已踩到崖边湿滑岩石,身形微晃的刹那,陆止刀光如毒蛇般贴地卷向他下盘,王无择剑刺其胸,骆莲心双剑封其左右!
避无可避!
慧岸眼中掠过一丝决绝,竟不闪不避,双掌猛地在胸前合十,一股刚猛气劲爆开,略微震偏三人兵刃,同时脚下用力,碎石崩飞,整个人向后急跃,竟主动跳出了悬崖之外!
“想跑!”
王无择目眦欲裂,飞身扑上,伸手疾抓,却只扯下半幅撕裂的灰色僧袖。
慧岸身形在空中一顿,随即加速下坠。
但他并未立刻落入下方咆哮的瀑布深潭,而是在坠下数丈后,猛地探出右爪,五指如钩,狠狠插入悬崖壁一道岩缝之中!
碎石崩裂,他整个人竟悬在了半空!
陆止、王无择、骆莲心冲到崖边,向下望去。
只见慧岸单手挂在那里,僧袍在瀑风水雾中猎猎作响,仰起的脸上,沾着水珠与血迹,却异常平静。
他目光缓缓扫过崖上三人,复杂难明——有深重的疲惫,有一丝释然,甚至……还有隐隐的愧疚。
“慧岸!”
陆止俯身厉喝,“杜威、熊奎、刘云清、陈鹏,是否皆你所害?!”
瀑布轰鸣,几乎淹没人声。
慧岸看着他们,嘴唇微动。
内力灌注之下,声音竟清晰地穿透水雾,送入三人耳中:
“因即是果,果便是因。贫僧……罪孽深重。”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过众人,投向更遥远的虚空,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空洞:
“今日……或可令旧怨两清。”
他又深深看了三人一眼,那眼神仿佛蕴含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为一句:
“望……诸位,勿再深究。”
言毕,他竟松开了插入岩缝的手指。
“等等!”陆止急呼。
已然不及。
那袭青灰色僧衣,如同凋零的叶,向后一仰,坠入下方翻滚的水雾与震耳欲聋的瀑声之中,瞬间被吞没。
王无择冲到崖边最险处,探头下望,只见白练如龙,深潭幽碧,水汽迷蒙,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他……他就这么跳了?”王无择难以置信。
陆止怔立在崖边,耳边反复回荡着那八个字:
“因即是果,勿再深究。”
这哪里是认罪伏法?这分明是……以死掩盖!以自身的“伏诛”,坐实所有嫌疑,终结一切追查!
寒意,比这寒水潭的雾气更浓,从陆止心底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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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岸“畏罪自尽”,尸骨无存(瀑布下深潭连通暗河,难以打捞)。
但其契丹贵族出身、左玉铃卫旧将关系、“血狼爪”邪功嫌疑、现场遗留的契丹咒文笔迹、佛前供沙线索……
与四桩掏心命案,在世人眼中构成了无可辩驳的“证据链”。
朝野上下,闻此结果,大松一口气。
原来不是什么“心月狐”妖星祸世,也不是针对李唐宗室或武周朝廷的恐怖阴谋。
这只是一桩“契丹余孽,潜伏多年,借萨满邪功装神弄鬼,为报旧仇,残杀昔日同袍”的积怨案。
武则天闻听完整案卷奏报(其中陆止特意提及骆莲心于白云山相助之功),龙颜大悦。
“好。陆止、王无择,尔等此番破案缉凶,有功于社稷,安定于人心。”
女皇声音透着欣慰,“那位骆大家,既有侠义之心,又助擒凶顽,朕亦有耳闻其才艺。三日后,朕于集仙台设宴,一则为尔等庆功,二则也安抚群臣。届时,可宣骆莲心上殿,献剑舞以助雅兴。”
圣旨下达,庆功宴筹备开来。
似乎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只有陆止,在接到宴请谕旨时,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悬崖边慧岸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和那幽深如寒潭的八个字。
因即是果?勿再深究?
陈鹏伤口那几道细微的刀痕……又是什么“因”?什么“果”?
这案子,真的结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