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夜入殓房
太平公主缓缓转过身。
烛光下,她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片被寒意浸透的苍白,和眼底熊熊燃烧的、近乎狰狞的愤怒与痛惜。
“好……好一个慧岸!好一个李固忠!”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中挤出,“本宫待他不薄!陈鹏视他为友!他竟敢……竟敢利用本宫的信任,在府中行此恶事!”
她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砚齐跳:
“陆止、王无择!你们明日一早,便将案情报与圣人!请旨下发海捕文书,全国通缉此獠!本宫要亲眼看他伏法!”
“末将遵命!”
陆止与王无择齐声应道。
……
翌日,陆止与王无择入宫,将案情与慧岸嫌疑详细奏报武则天。
女皇闻奏,龙颜震怒,当即下旨刑部,图画影形,发下海捕文书,全国通缉“妖僧慧岸(李固忠)”。
凡有提供线索者,重赏;隐匿包庇者,同罪。
文书一夜之间贴遍神都大街小巷,奉先寺被严密监控,慧岸却如石沉大海,踪迹全无。
就在案情看似陷入僵局时,次日清晨,一个意外消息传来:京兆府殓房昨夜遭人潜入!
陆止与王无择闻讯,立刻策马赶去。
殓房内阴气森森,四具覆着白布的尸体并列。值班的差役头目脸色惊惶,描述着昨夜情形:
“约莫四更天,小的在外间打盹,听见里头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壮着胆子提灯进去一看,就见个黑衣人,站在陈典军尸首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看!那人蒙着面,只露一双眼睛,冷得吓人……”
“我等喝问,欲上前拿他,谁知那人身法快得邪乎!出手更是凌厉,几招就逼退我们,夺门而逃,转眼就没了影……”
王无择听得浓眉倒竖:“怪哉!凶手自己跑回来看尸首?这么大窟窿,还怕没死透咋的?”
陆止没有答话。
他走到四具尸体前,示意差役将白布揭开,又让人多点了几盏牛角灯。
明亮的灯光下,四具胸膛被掏开的尸体更显狰狞。
陆止取过一旁备用的验尸工具,俯身,开始进行极为细致、近乎苛刻的比对勘验。
他先看杜威与熊奎。
二人伤口极其相似:创口呈不规则的星芒状撕裂,皮肉翻卷,肋骨断端参差不齐,有明显的粉碎性骨折迹象。
这是瞬间巨力猛击、抓扯造成的。手法干净、利落、冷酷,透着一股熟练的残忍。
再看刘云清。
伤口更深,几乎透背,对应背部有严重的皮下淤血和皮肤撕裂痕。
“这一击力量极大,甚至有些‘过量’。”陆止低语,“不像精准控制下的致命一击,倒像是……目标曾剧烈挣扎,或是凶手当时情绪极为暴烈所致。”
最后,是陈鹏。
乍看伤口与前三者类似,但细察之下,疑点重重。
首先,创口深度明显较浅,肋骨是折断,而非前三人那样的粉碎。
陆止用银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心室残存的凝血和组织,贴近观察。
灯光下,在深处靠近脊柱的创面肌理上,他发现了数道极其细微、但边缘异常平直整齐的切痕!
这绝非徒手或所谓“利爪”能造成的撕裂伤。
这更像是……某种极薄、极锋利的刀刃,留下的痕迹。
陆止缓缓直起身,眼中寒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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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阴森的殓房,已到了巳时。
二人寻了西市一家相熟的老字号面摊,打算吃点东西再议。
刚坐下,面还没端上来,便听一队七八岁的孩童嬉笑着从摊前跑过,嘴里齐声念着:
“白云落深处,九龙家中吟。
孤星照寒水,遗影待露晨。”
童声清脆,字句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幽渺。
王无择正渴得灌水,闻言哂笑:“这童谣倒也别致,大热天听着,还挺凉快。”
陆止心中微微一动。
约莫一刻钟后,又一波年纪稍大的孩子跑过,念着完全相同的童谣。
“老板,”陆止叫住正下面条的老丈,“这童谣,近来很流行?”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和气老汉,一边捞面一边笑道:
“客官,小老儿也是今早才头回听见。怪了,这一两个时辰,都听见三四拨孩子念了,像是约好了似的。”
陆止眸光骤亮。
他转向王无择:“王兄,神都附近,可有叫‘白云山’的地方?”
王无择想了想,点头:“有,在西郊,离城约莫三十里。”
“山中可有与‘九龙’、‘寒水’相关的景致?”
“这某却不知了,”王无择挠头,“俺哪有闲工夫游山玩水。”
旁边桌一个正吃面的货郎忽然插嘴:
“郎君问这个啊?白云山俺常走,山里确实有一处‘九龙瀑’,九道水练从崖上挂下来,好看得紧!瀑布底下,就是‘寒水潭’,水又深又凉,据说通着地下暗河呢!”
陆止眼中精光湛然。
他搁下筷子:
“童谣传得突兀,似乎内有玄机。‘白云落深处’指白云山,‘九龙家中吟’是九龙瀑,‘孤星照寒水’为寒水潭,‘遗影待露晨’——‘露晨’即破晓前后露水凝结时。此谣像是在传递密约之时地。”
王无择将信将疑,“这跟咱们这案子有关吗?”
“不好说。”陆止起身,“无择兄,咱们不妨去游山玩水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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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陆止与王无择已将马匹留在山下农家,徒步潜入白云山。
山道崎岖,林木幽深,夜枭偶尔啼叫,更添几分诡秘。
王无择一边用剑拨开拦路的荆棘,一边低声抱怨:
“这慧岸若真在此,岂不是自投罗网?”
“也许他等的,本就是这一刻。”陆止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凭着货郎指示的方向和陆止出色的方位感,两人终于在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找到了隐匿在山坳深处的寒水潭。
潭水面积不大,却幽深墨绿,寒气扑面。
一侧崖壁上,九道白练般的水流倾泻而下,撞入潭中,声如闷雷,正是九龙瀑。
水汽氤氲,在渐亮的天光中形成一片朦胧的雾障。
潭边,依山建有一座简陋的竹亭。
亭中,一人背对潭水,面朝瀑布,青衫芒鞋,正盘坐于蒲团之上。
虽只是一个背影,但那熟悉的身形、光亮的头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