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殿前扬名
殿内许多目光瞬间聚焦于陆止。
张昌宗笑意加深,声音愈发甜腻:
“前日里,陆副使在宫外集仙居,一句‘燕雀安知鸿鹄志,鲲鹏反笑鸴鸠言’,可是语惊四座,连凤阁舍人张说张公都颇为赞赏!如此捷才,今日盛会,怎能藏拙?”
一股寒意倏地从陆止尾椎骨窜上头顶。
他前日在集贤坊的言行,对方竟了如指掌!
这意味着他已被严密监控,而作为顶尖卧底,自己竟毫无察觉!
二张的耳目,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无孔不入。
压力如山袭来。
陆止强压心头凛然,稳了稳翻腾的心绪,出列躬身,姿态恭谨而语气恳切:
“陛下,末将一介武夫,于诗词一道实属粗通。岂敢在陛下御前、诸多饱学才子面前班门弄斧?恳请陛下恕末将不敢献丑。”
“陆副使何必过谦。”
太平公主清冷平静的声音适时响起,“陛下既有雅兴,你便勉力一试。做得好,是陛下的恩典;做得寻常,陛下宽仁,岂会怪罪?”
语毕,她微微侧首,用仅有二人可闻的声音提醒道:
“你那副对子,连曲江张神童都击节赞叹,还说什么‘粗通’?好好表现,莫要折了公主府的颜面。”
陆止心头又是一凛。
刚刚张昌宗并未提及张九龄,公主却知晓得如此清楚……看来暗中注视着自己的眼睛,远不止一双。
罢了!
两面夹击,已不容再辞。
陆止深吸一口气,瞬息之间,心中已有定计。
也罢,便暂借诗仙妙笔一用。他老人家此时不过两三岁,想必不会介意。
陆止不再多言,再次郑重行礼:“既如此,末将献丑。”
他略退半步,目光扫过殿中华彩,闭目凝神一瞬,似在捕捉那空中残留的乐韵余响,旋即睁眼,眸光清亮如洗,开口声如击玉:
“禁庭春昼,莺羽披新绣。”
开篇七字,时间、地点与宫廷奢华盛景便跃然而出。殿中细微的嘈杂声,为之一静。
“百草巧求花下斗,只赌珠玑满斗。”
两句承转,既暗合眼前奉宸才子竞相献赋、求取君心的实景,又蕴藏机锋,不言自明。
下阕语锋流转,自然衔接到方才的歌舞:
“日晚却理残妆,御前闲舞霓裳。”
从白日的文辞竞逐,巧妙转向夜宴的旖旎升平,过渡无痕。
最后,他气韵一提,目光澄澈望向御座,朗声收束:
“谁道腰肢窈窕——”
恰到好处的停顿,将所有人的心弦与注意力牢牢攥住。
“折旋笑得君王!”
七字落定,满殿悄然。
这最后一句,堪称神来之笔,将绝妙舞姿所能引发的极致效果——博得君王开颜一笑,描绘得风流蕴藉,意境全出。
无一字露骨谀颂,却将敬慕与赞美烘托至最高明、最惬意的境地。
才思之敏捷,分寸之精妙,令先前所有或明或暗的轻视者,尽皆哑然。
短暂的寂静后,武则天抚掌而笑,龙颜大悦:
“好!好一个‘折旋笑得君王’!陆卿此词,清新婉丽,意趣盎然,深得朕心!赏!”
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殿中气氛陡然生变。
那些原本带着审视、玩味或戏谑的目光,此刻尽数化为惊讶、难以置信,乃至难以掩饰的嫉妒。
领舞的上官婉儿盈盈目光再次落在陆止身上,清澈眸中惊异与探究之色更浓,微微颔首。
张昌宗脸上那娇媚完美的笑容彻底僵住,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阴鸷与恼恨。
他本欲令陆止当众出丑,未料竟反助其扬名立万,简直是弄巧成拙。
恰在此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位与张昌宗容貌有七八分相似,但年纪稍长、肤色更显苍白、眉目间少了几分娇媚,而多了几分阴沉之气的年轻男子匆匆步入,径直走到御榻前,俯身在武则天耳边急促低语。
此人十之八九便是张易之。
武则天听罢耳语,脸上方才因词作而起的真切笑意缓缓收敛,最终恢复成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威仪。
她轻轻摆了摆手。
乐声骤停。
内侍立刻上前引导。
殿下的舞姬、乐工,以及那些奉宸府才子们,虽不明所以,但天子无声的指令便是最高法度,所有人立刻屏息凝神,迅速有序地鱼贯退出集仙台。
转眼之间,方才还歌舞升平、暖香浮动的殿堂,便被抽空了所有浮华气息,只剩下御榻上的武则天、下首的太平公主、侍立的陆止,以及张易之、张昌宗兄弟。
暖融春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令人心悸的肃杀与凝重。
武则天高坐御榻,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
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淡漠开口:
“传。”
那一声“传”字,如同冰块坠地,在骤然空旷的集仙台内激起清晰而冰冷的回响。
殿门外,人影绰绰,靴声囊囊。
首先踏入殿内的,是数位身着紫袍的朝廷重臣。
为首者乃当朝宰相张柬之。紧随其后的,亦是宰相之一的姚崇。另有一位身着绯袍、目光刚毅如刀直刺二张的,乃是御史中丞宋璟。
此几位皆为朝中清流砥柱,素与二张不睦。
在这三人之后,又进来几人。
其中一位面色苍白,眼神复杂,是凤阁侍郎韦承庆;另一位目光游移,神态恭顺,乃正谏大夫房融。
此二人乃众所周知的二张党羽。
这些重臣虽同处殿中,但立场阵营,已然泾渭分明。
大殿空气骤然粘稠紧绷,几欲凝结。
随后,两名身着白色囚衣、脊梁却挺得笔直的囚徒,被押了进来。
虽身陷囹圄,形容憔悴,但二人脸上毫无惧色。
尤其是为首那位,须发灰白,目光如电,正是宰相魏元忠。
另一位样貌俊朗的,乃是司礼丞高戬。
魏元忠踏入殿中,目光如电,扫过御座、二张、诸位同僚,最后朝陆止与太平公主的方向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旋即收回,昂首而立。
“臣魏元忠(高戬),叩见陛下。”二人声音洪亮,在寂静大殿中回荡。
武则天淡淡道,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魏元忠,张易之、张昌宗告你与高戬密谋,欲挟太子以清君侧,废黜于朕。你有何话说?”
魏元忠猛地抬头,哈哈大笑,声震殿梁:
“陛下!此乃贼子含血喷人,构陷忠良之辞!张易之、张昌宗,不过陛下身边两个弄臣,恃宠而骄,干预朝政,排挤大臣,天下谁人不知?今见老臣屡屡弹劾其恶行,便反咬一口,欲置臣于死地!其心可诛!”
“魏元忠!你死到临头,还敢咆哮殿陛,污蔑近臣!”
张易之尖声反驳,面色涨红,“你与高戬私下密会,诅咒陛下,妄议废立,我兄弟二人亲耳所闻,更有证人可证!”
张昌宗亦哭诉道:“陛下!魏元忠倚老卖老,素来对陛下宠信我兄弟心怀怨怼!其与高戬勾结,人证物证俱在!”
双方各执一词,殿内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武则天面无表情地听着,待双方稍歇,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张易之,你方才言道,有证人可证。证人何在?”
张易之精神一振,扬声道:“启禀陛下,证人便是凤阁舍人张说!可传张说上殿对质!”
“传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