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偏心的女皇
殿门再次打开。
一身紫袍官服却略显凌乱、面色苍白如纸的张说,步履虚浮地走了进来。
他先向御座深深行礼,然后目光躲闪地扫过魏元忠、二张、张柬之等人。
最后,他的视线似乎在陆止这个方向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充满了挣扎与苦痛。
“张说,”武则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淡却重若千钧,“张易之言,你曾听闻魏元忠有逆谋之言。是,也不是?”
问题抛出,集仙台内连呼吸声仿佛都消失了。
张说跪在御前,身躯几不可察地颤抖。
他能感觉到左侧二张那灼热逼人、隐含致命威胁的眸子;右侧魏元忠坦荡悲愤、直视着他的眼神;身后诸位同僚充满期许与沉重压力的目光。
冷汗,涔涔而下。
那个“是”字在他喉咙里翻滚、冲撞,却被巨大的恐惧牢牢扼住,无法出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张易之已忍不住上前一步,厉声催促:“张舍人!陛下问话,为何不答?!”
这声催促如同冰冷的鞭子,狠狠抽在张说心上。他浑身剧烈一颤。
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也仿佛在他混乱不堪的脑海中轰然炸响,正是前几日在集贤坊临仙居雅间中,陆止用平静却如刀锋般的语气所说的:
“……那诬陷之举,或能得逞于一时权术,然‘构陷忠良’四字,必将如附骨之疽,烙于诬陷者之身,千秋万代,史册昭昭,永难洗脱……”
“附骨之疽……千秋史册……党邪陷正……万代瞻仰……”
两个声音,两种命运,在他脑中疯狂激荡、撕扯。
一边是来自二张的恐怖报复与眼前的杀身之祸;另一边,则是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无底深渊……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眼神中恐惧、挣扎、绝望如走马灯般交替闪现。就在张易之即将再次开口威逼的刹那——
“陛……陛下!!!”
张说猛地发出一声嘶哑至极的嚎叫,以头狠狠撞击在金砖地面上!
他抬起头,额头已见刺目红印,脸上涕泪横流,眼神却爆发出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光芒。
“臣张说……今日不敢不以实情相告!”
他声音嘶哑颤抖,却用尽全力让每个字清晰可闻,伸手指向二张,
“魏阁老……实无逆谋之言!皆是昌宗、易之……逼迫于臣,令臣诬证!臣……臣往日畏死,虚与委蛇,心中实耻之!今日殿前,愿以死明志,再不敢欺君罔上,陷害国家忠良!!!”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张说!你这反复无常的小人!血口喷人!”张易之惊怒交加,气得浑身发抖。
张昌宗花容失色:“陛下!张说出尔反尔,分明是与魏元忠同谋!当一并治罪!”
魏元忠再次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畅快淋漓:“哈哈哈哈哈!好!张说!迷途知返,不失丈夫!陛下,今真相大白,二张构陷大臣,其罪当诛!”
殿内瞬间哗然!张柬之紧闭的双目微微睁开一线,眼底掠过极淡的微光。姚崇紧绷的肩膀松弛一分。宋璟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韦承庆、房融等人脸色则变得极为难看。
“肃静!”御座旁年老内侍尖声喝道。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御榻之上。
武则天从张说突然反水开始,脸上便再无任何表情,只是静静看着。
此刻,她缓缓抬手,殿内鸦雀无声。
她的目光先落在伏地呜咽的张说身上,又扫过脸色铁青的二张,最后落在激昂却难掩疲惫的魏元忠脸上。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魏元忠,高戬。”
“臣在。”二人躬身。
“尔等身为朝廷重臣,出言不慎,行为失检,引致物议纷纭,乃至近臣攻讦,虽查无谋逆实据,然亦非无因。”
武则天语气淡漠,“着,魏元忠,贬为高要县尉;高戬,流放岭南。即日离京。”
一旁的陆止心头又是一震!
老奶奶这也太偏心眼了!不仅未严惩二张诬告之罪,竟还将魏元忠这等宰相重臣远贬瘴疠之地……在她心里,这俩“小宝贝”的地位可想而知。
魏元忠身躯微晃,脸上血色褪尽,眼中射出悲愤至极的光芒,嘴唇翕动,最终化为一声沉重叹息,深深一揖:“臣……领旨。谢陛下……不杀之恩。”
那“不杀之恩”四字,说得苦涩无比。
武则天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瘫软在地的张说,眼神瞬间冰冷刺骨:
“张说。”
张说浑身一颤。
“你身为凤阁舍人,国家肱骨,出尔反尔,颠倒是非。”
武则天声音字字如冰锥,“此等首鼠两端、满口妄言之徒,乱朕法纪,摇动朝纲,留之何用?”
她略一停顿,整个集仙台的气温仿佛骤降。
“来人——”声音陡然转厉,“将张说,拖出殿外,斩立决!”
“陛下!!!”
殿中众人几乎同时惊呼。张说如遭雷击,瘫软如泥。
“陛下息怒!”
姚崇急步出列,深深一躬,“陛下!张说反复,其罪确凿!然其最终关头,能迷途知返,拼死揭露诬陷,使魏元忠之冤得以稍辩,可见天良未泯!且张说文才,乃国朝瑰宝,若因今日之事立斩于殿前,恐伤天下文心!乞陛下法外施恩,暂留其命!”
“陛下!”宋璟也紧接着出列,“张说有罪当诛,然其临危吐实,于本案有功。且二张逼迫大臣作伪证,此风若长,国将不国!恳请陛下念其有功于案情,从轻发落!”
紧接着,张柬之、韦安石、朱敬则等几位大臣,也纷纷出列,为张说求情。
而韦承庆、房融等二张党羽,此刻或垂首不语,或目光冷淡,无人为张说发声。
太平公主微微倾身,声音柔和却清晰:
“阿娘,张说为人确是可鄙。然今日殿上,若非他最后关头坦言,魏元忠之冤恐难辩白,二张逼迫大臣之行亦难揭露。其行虽劣,其言终有稍益之处。且当众诛杀大臣,血溅丹墀,恐非祥和之兆。不若暂息雷霆之怒,严惩以儆效尤,留其性命,以示天恩浩荡。”
武则天面沉如水,高坐御榻,听着下方此起彼伏的求情之声。
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终于,就在侍卫已上前欲拖拽张说时,武则天冷冷地“哼”了一声。
所有求情的声音,戛然而止。
“算了……”武则天声音冰寒,“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她目光如刀刺向张说:“张说,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流放钦州,遇赦不赦!永不得再返神都!”
“谢……谢陛下不杀之恩!”
张说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被侍卫拖拽着离开集仙台。
经过陆止附近时,他涣散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掠过,里面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