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盛唐狼臣:从面首到执刀人

第3章 水榭机锋

  陆止那番“分析”之后,太平公主再未踏足听竹轩。

  取而代之的,是那位面白微胖、总挂着标准笑容的绯衣内侍——卫兴。

  他每日必至,有时带太医来请脉,有时只是“奉殿下之命”送来补品,问几句“陆校尉今日感觉如何”,言语恭敬,笑容妥帖,眼神却像尺子,一寸寸丈量着陆止的气色与言辞。

  陆止继续扮演着伤势沉重、精神不济的角色,大部分时间沉默,偶尔回应也简单短促,将“重伤员”与“谨小慎微的武夫”形象贯彻到底。

  他知道,卫兴是太平公主的眼睛和耳朵,任何过分的表现欲或好奇心,都可能招致怀疑。

  他真正的信息源,是秀儿。

  这个小丫鬟心思单纯,对救了公主的“英雄”满怀感激,又因陆止刻意表现的虚弱与温和,渐渐卸下心防。

  在换药、送饭的间隙,陆止会状似无意地与她闲聊。

  从秀儿零碎的言语中,陆止逐渐拼凑出一些图景:

  公主府近日守卫明显加强,尤其是通往内院与书房的路径;

  卫内侍似乎比往日更忙,常有生面孔的侍卫被领进来又匆匆调走;

  前几日,府中后角门一个姓赵的仆役“突然得了急症被送走了”,下人间悄悄流传,是因他被发现偷了府里的东西。

  而秀儿有一次给外院送东西时,隐约听到看守侧门的侍卫低声抱怨,说赵二那晚当值时“眼神飘忽,总往听竹轩这边瞟”……

  陆止将这些碎片记在心里。

  府内在清洗,有内鬼,而且可能与自己这个“变数”有关。

  太平公主正用她的方式,在府内织一张更密的网,同时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和展示。

  他的伤势在太医调理下,恢复得比预期快。

  不到十日,已能自行下地,在室内缓慢走动,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偶尔咳嗽,胸口的绷带也还厚实。

  这具身体的原主虽然荒唐,但武将之子的底子尚在。

  这日午后,卫兴照例前来,身后却跟着两名捧漆盘的侍女。

  盘内非药非食,而是一套质料上乘的簇新圆领青袍、革带、幞头,甚至还有一双软底靴。

  “殿下念及校尉衣物单薄,且养伤日久,特赐新衣。”

  卫兴笑容可掬,眼神在陆止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另,殿下口谕:若陆校尉精神尚可,申时三刻,可至后园‘澄心水榭’一见。”

  终于来了。不是召往正堂,而是相对私密的临湖水榭。

  陆止心知,第一次“面试”的结果即将揭晓,而第二次,更关键的“复试”就在眼前。

  申时三刻,秋阳西斜,在廊庑间投下长长影子。

  陆止在秀儿搀扶下,缓步走向公主府后园。

  他换上了那身青袍,虽因消瘦略显空荡,但整理得当,倒也显出几分武人洗净铅华后的挺拔。

  他刻意控制着步伐,显露出重伤初愈的滞涩与谨慎。

  澄心水榭建在一片不大的莲池之上,九曲竹桥连通岸畔。

  水榭四面开敞,只垂细竹帘,既通风,又保有私密。

  此刻竹帘半卷,陆止远远便瞧见太平公主独自坐在临水的栏杆旁,面前小几上摆着一局残棋,她手执黑子,似在沉思。

  依旧是一身素淡衣裙,侧影在波光粼粼中,竟有几分孤寂意味,但那挺直的背脊和执棋的稳定手腕,无不透露出内敛的掌控力。

  引路的侍卫止步于桥头,秀儿也乖巧留在岸边。

  陆止独自踏上竹桥,脚步声在寂静午后格外清晰。

  走近水榭,陆止依礼躬身:“末将陆止,拜见殿下。”

  太平公主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棋盘上,只淡淡道:“免了。坐。”

  陆止谢过,在她斜对面的一张竹凳上坐下,只坐了半边,姿态恭谨。

  “伤势如何了?”她随口问,落下一子,棋子与棋盘碰撞,发出清越之声。

  “已无大碍,多谢殿下赐药关怀。”陆止答。

  “能走到这里,看来是好了七八分。”

  太平公主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和身上新衣扫过,像在评估一件作品的完成度,“气色仍差了些,但眼神倒是清亮不少。”

  陆止垂目:“殿下面前,不敢藏拙,亦不敢懈怠。”

  太平公主不再绕弯,将手中剩余几颗黑子丢回棋罐,发出清脆响声。

  “你上次所说,利器入殿,必有内应。本宫查了。”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压力,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奉宸府当日轮值的一应人等,包括负责盘查的内卫,共三十七人。其中三人,近来与宫外不明人士有过接触,且家资颇丰,与俸禄不符。”

  陆止心头微震,她动作好快,而且手段精准,直指要害。

  “然而,”太平公主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冰冷的讥诮,

  “这三人在事发当夜,于自己家中要么悬梁自尽,要么饮下鸩酒。其中有一个是内卫,死前留下遗书,称因贪财协助夹带私物入府,不料竟是凶器,畏罪自裁。”

  死无对证。

  而且死得干干净净,线索再次断得巧妙,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精准地修剪枝蔓。

  “好干净的手尾。”陆止下意识低语,旋即意识到失言。

  “哦?”

  太平公主眉梢微挑,目光倏然锐利,“陆校尉似乎不觉意外?”

  陆止知道自己必须接住这话头,展现更多价值。

  “末将只是觉得,这幕后之人,心思缜密,行事果决,且对奉宸府乃至宫中人事调动、行事规律,了如指掌。

  那三名内应,恐怕也只是被利用的、随时可弃的棋子,甚至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传递的最终是什么。真正的主使者,藏得更深,也……更从容。”

  “依你之见,这般费尽心机,刺杀本宫,所求为何?”

  太平公主靠向椅背,目光灼灼,不再掩饰其中的审视与探究,

  “若是仇杀,多得是更隐蔽的法子。若是为乱,杀本宫一人,于朝局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这个问题更直接,也更危险。陆止沉默片刻,脑中飞快将已知的历史碎片与眼前情势结合。

  女皇年老,储位未稳,武氏子弟与李唐宗室暗流汹涌,面首二张恃宠而骄,插手朝政……

  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却不知道此刻水面下的暗礁具体何在。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太平公主,决定冒一次险,将分析推向更深层次:

  “末将斗胆揣测,或非为仇,亦非单纯为乱。殿下身份特殊,既是圣人爱女,又与东宫、相王血脉相连,更在朝野素有威望。若殿下在奉宸府、在众目睽睽之下遇刺身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首先,奉宸府主事者难辞其咎,其背后势力必遭雷霆清洗;其次,圣人震怒,朝局必然动荡,有心人可趁机渔利,重新划分权柄;其三,”

  他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无比,“亦可借此严重打击圣人与东宫、相王之间,那条本就敏感而重要的血脉纽带与信任渠道。”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在直言公主是武周与李唐之间的关键桥梁。

  此言一出,水榭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水榭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莲叶的沙沙声。

  夕阳余晖将太平公主的半边脸映得有些模糊,看不清具体神色,但她周身的气场,却骤然变得深沉难测。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千钧:

  “陆止,你可知,方才这番话,若有一字传出此水榭,够你死上十次,亦够你陆氏满门,再赴忠烈祠。”

  陆止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但语气不变,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然:

  “末将只对殿下直言。既受殿下活命之恩,安置之德,末将此身已系于殿下。殿下安,则末将或有一线生机;殿下若有不测,末将必是第一批被碾碎的尘土。既如此,末将何须妄言?”

  太平公主盯着他,忽然极轻、极短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复杂的意味。

  “你倒是……清醒得可怕。”

  她站起身,走到水榭边,望着池中残荷,“本宫原以为,你只是个有些运气和急智的武夫。如今看来……”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陆止身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深邃,但那份审视中,多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可用”的评估:

  “从今日起,你这‘翊麾校尉’的虚衔,在公主府内,可稍实一些。养好身体,熟悉府中内外规制。有些地方,卫兴会带你去认认路。”

  她没有明确给职位,但这已是某种接纳和许可,意味着他正式被纳入公主府的体系,哪怕是从最边缘开始。

  暂时安全了!

  陆止强压心中波澜,起身郑重行礼:“末将遵命,必不负殿下信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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