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擢升临渊
有了太平公主那句模糊的许可,陆止在公主府内的活动范围悄然扩大。
卫兴领他“熟悉规制”,路线多是侍卫轮值、通道库房等要地。
陆止不动声色地观察记忆,府邸如精密仪器,而中枢无疑是那守卫森严的内院书房。
他像一个新加入的零件,被允许了解局部齿轮的运转,但核心动力源仍隐藏在迷雾之后。
陆止身体恢复得很快。
这日,卫兴步履稍显匆促地来到听竹轩,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多了几分郑重:
“陆校尉,殿下书房回话。”
终于要踏入核心区域了。陆止整了整身上那套已成为标志的青袍,跟随而去。
书房陈设远非外界想象的金碧辉煌,反而简朴实用,靠墙书架上卷帙浩繁,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一丝凛冽的松木气息。
太平公主正站在一幅几乎占满整面墙壁的巨幅《两京舆图》前,背对着门,身着利落的胡服,腰间束带,显得英气而专注。
“看看这个。”她没有回头,只是用指尖点了点身旁书案一角。
陆止走近,那是一份新誊写的卷宗,墨迹犹润。他快速浏览,心头渐渐沉下。记录的皆是神都洛阳近期发生的几起看似无关的“意外”:
一位曾上书谏言应抑制外戚(暗指二张)权势的御史,在夜间归家时“意外”坠车,重伤不起;
一位负责核对宫中部分用度的户部籍帐小吏家中“意外”失火,所有相关账册付之一炬,小吏本人受惊过度,已然疯癫;
两家与东宫往来较为密切的商号,接连被市井无赖“意外”滋扰……
事都不大,甚至上不了朝会讨论,但时间密集,指向性微妙——反对二张的朝臣、可能触及核心账目的小官、与东宫有关的民间财路。
像几根细针,精准地刺在几个不起眼却又连着神经的穴位上。
“看出什么了?”太平公主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陆止放下卷宗,沉吟道:
“看似互不关联的小事,但时机巧合,手法干净,皆在要害关联处轻轻一碰。不像致命攻击,倒像是……试探性的敲打与清理。”
“清理?”太平公主走回书案后坐下,示意他继续说。
“若将奉宸府那场刺杀,视为针对殿下您的一次直指核心的猛攻,”
陆止组织着语言,试图将现代情报分析与古代权谋结合,
“那么这些‘小事’,则像是攻击发起前后,针对外围支撑体系的骚扰与精准削弱。让该闭嘴的人闭嘴,让可能暴露的线索断掉,让相关的人心惶惶。如此一来,即便核心再次遇事,回应、支援与追查的力量,都会在无形中被迟滞、被削弱。”
他顿了顿,说出了更关键的判断:
“而且,这些事需要动用的渠道和人手颇为繁杂,市井、衙门、宫闱似乎都有所触及。这绝非单一势力能轻易、同时做到的。倒更像是一种……多方基于某种短期共识的‘默契’配合。”
太平公主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润的书案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默契的配合……你觉得,可能是谁在‘默契’?”
压力再次袭来,且比水榭那次更具体。
陆止抬起头,目光清澈:
“末将不敢妄断具体何人。但能在神都同时织就、推动这几张看似无关却又隐隐呼应的小网……其利益方向在当下或许暂趋一致。或许,并非一家,而是几家暂时合流之举。”
他没有指认任何具体名字,但“几家暂时合流”这个判断,无疑将怀疑的层次提升到了党争与政治联盟的层面。
书房内沉寂下来,只有更漏滴水声隐约可闻。
太平公主忽而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冷冽:
“陆止啊陆止,你阿爷当年以勇烈耿直著称,若他泉下有知,看到你今日这番抽丝剥茧、直指关节的见地,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惊诧。”
“末将只是据实推测,胡言乱语,殿下恕罪。”陆止立刻低头。
“是不是胡言,本宫心中有数。”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陆止面前,“你的伤,看来是好得差不多了。”
“托殿下洪福,已无大碍。”
“既如此,从明日起,不必总拘在听竹轩。府中侍卫日常操演,你可以去看看,毕竟挂着武职。若有闲暇……”
她话锋微转,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也可去城西‘集贤坊’走走。那里三教九流汇聚,茶楼酒肆之中,往往能听到些……有趣的消息。”
集贤坊!
陆止心中一动。
这是允许他开始有节制地接触府外信息,搜集情报了。
一个更开放的窗口,但也意味着更直接的风险。
“末将明白。定当多看,多听,少言。”
“你须牢记,从你救驾那刻起,在许多人眼中,你便已是‘公主府’的人了。”
她语气转淡,却重若千钧,“一言一行,皆系于此。你明白吗?”
“末将谨记殿下教诲,必克己慎行,绝不敢为殿下招祸。”
太平公主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略一沉吟,仿佛做出了一个决定:
“你原是翊麾校尉,有衔无职。如今既在府中行走,便需个实在些的名义。即日起,擢你为长公主府典军副使,协助料理府中护卫事宜。”
典军副使!
这已是一个有具体职司、能名正言顺参与府内护卫管理的职位了!
虽然仍是中层,但比起虚衔校尉,已是质的飞跃。
这不仅是接纳,更是明确的任用和考验。
陆止强抑心中激动,深深躬身:“末将拜谢殿下提拔!定当竭尽全力,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成了!不仅留下了,还有了正式的职位和活动空间!
就在他以为这次至关重要的召见即将结束,准备告退时——
太平公主已坐回书案后,仿佛随口提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语气轻描淡写:
“对了,还有一事。”
陆止驻足聆听。
“你于奉宸府舍身救驾之事,圣人已然知晓,念你忠勇可嘉。”
她终于抬眼,看向陆止,眸色深沉如古井:
“过几日,圣人或要于内廷,亲自召见。陆副使,你要好生准备。”
嗡————!!!
陆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耳边嗡鸣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