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端午盛景
长安三年的端午,神都洛阳在氤氲的晨雾中苏醒。
天光未透,洛水两岸已聚起人潮,仿佛整座城的烟火气都被这苍茫大河牵扯而来。
陆止立于河岸高地,按着刀柄,青袍下摆被湿润的晨风微微掀起。
他目光沉静地扫视着眼前这片喧腾——这才是真正的神都。
紫微宫的威仪、公主府的肃穆、奉宸府的脂粉香,在此处皆被冲刷成最混沌也最鲜活的尘世底色。
空气中交织着复杂的气味。
艾草与菖蒲的辛烈最为霸道,从家家户户门楣、从行人手中新采的枝叶间散发出来,几乎要压过河水的土腥。
这气息里又糅着蒸笼里溢出的糯米甜香,雄黄酒微刺的矿物味,以及万千人聚在一处时那种暖烘烘的、独属于节庆的体温。
他看见妇人们将裹得棱角分明的角黍、染作茜红的熟鸡子小心放入竹篮,口中低诵祝词,再将这份心意虔诚抛入浊黄河水。
涟漪荡开,仿佛真能将祈愿送至神明座前。
更多的,是那些流动的彩缕。
年轻母亲,白发老妪,甚至粗手汉子,都耐心捻起青、赤、白、黑、黄五色丝线,在指间编结成缕。
阳光渐起,照得这些“长命缕”熠熠生辉——它们被系上孩童腕子,挂在婴儿颈间,缠于少年臂膀,仿佛给这尘世披上了一层微缩的虹霓,用以驱避五毒,佑护安康。
稚童们奔跑比较,笑声清亮如溅起的水珠。
陆止的目光收回,落向身后那顶华贵而不张扬的伞盖。
太平公主今日未着朝服,穿一袭沉香色绣银线缠枝莲纹的广袖襦裙,外罩同色轻容纱帔子,云髻绾得松缓,只簪一支羊脂玉步摇。
少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节令里的闲适,与身为人母人姑的温和。
长子薛崇训与次子薛崇简侍立两侧。
崇训已具青年沉稳气度,只是目光掠过喧腾河面时,仍会泄露一丝被规矩压抑的好奇。
崇简站得离母亲更近,身姿挺拔如新竹,眼神却总忍不住瞥向太平身侧——
永昌公主李华穿着一身浅碧色衣裙,像株雨后怯生生的新篁。
她被这浩大人潮搅得有些惶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丝绦。
薛崇简的关切几乎要满溢出来,却又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太平似有所觉,唇角微扬,侧身牵过李华微凉的手,将自己腕上那串刚由侍女编好、掺了金线的五色缕褪下,轻轻套上李华纤细的腕。
“系上这个,百毒不侵。”太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磐石般的安定力量,“今日且宽心,看看这洛水,看看这人间烟火。”
她又招手唤崇简近前,为他理了理衣襟,系上另一条长命缕,动作熟稔自然。
崇简耳根微红,低声道:“谢阿娘。”
“一家人,何必言谢。”太平温声道,目光却转向身旁。
临淄郡王李隆基并未与表兄弟并肩。
他独自立在姑姑侧前半步,身着合体胡服,腰束革带,身姿如标枪般挺直。
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眉宇间已有山川英气流转。
此刻正低声与太平说着什么,手指偶尔点向河道某处,似在论及水势堤防,神态专注沉静,全不似未冠少年。
太平听着,不时颔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个侄儿身上,有种她喜爱的、清醒而蓬勃的力量。
而在太平身侧稍后,乳母怀中还抱着个四五岁的女童——那是太平与现任驸马武攸暨所生的幼女。
小女孩穿着簇新的石榴红小衫,腕上系着五彩丝缕,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张望。
另一侧,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紧紧牵着侍女的衣角,那是她的幼子。
太平偶尔回眸,指尖轻抚过幼女发顶,那刹那的神情柔软得不可思议。
陆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在这权力漩涡最深处,这般琐碎温情珍贵得近乎脆弱。
他无声吸了口气,视线重新投向更外围——他带来的公主府侍卫已按吩咐散布人群外围与关键路径,构成一道松而不散的网。
每个人手都看似随意地搭在腰畔,目光却如淬过火的针。
辰时已过,近巳时。
日头渐高,原本澄澈的天际不知何时游来几缕薄云。
河面上,因日照蒸腾的水汽愈发浓重,与残存的晨雾纠缠成一片朦胧纱幔,缓缓吞噬宽阔河道。
对岸的柳色楼影,渐渐模糊、淡去,最终隐入乳白色的混沌。
“起雾了……”人群传来失望的叹息。期盼中的龙舟竞渡、百戏杂耍,怕是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雾耽搁。
太平亦微微蹙眉,抬腕遮额望了望天色:“这雾气,来得倒是急。”
李隆基接口道:“姑姑,洛水开阔,昼夜温差大,晨间生雾本是常事。只是今日这雾……聚而不散,倒有些蹊跷。”
陆止的耳廓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雾气最沉的河心,以及两岸任何可能藏匿视线的高点——屋脊、树丛、土丘。
属于“灰狐”的本能正在皮下细微地战栗:太过巧合的天气,往往不是巧合。
雾愈来愈浓,浓到几乎对面不见人形。
阳光被厚云与浓雾反复过滤,化作一种无方向的、苍白朦胧的漫射光,均匀涂抹天地。
万物失去轮廓与影子,时间感也变得暧昧黏稠。
就在这天地仿佛沉入一锅乳白浆液、人群嘈杂因漫长等待渐趋沉闷之际——
毫无征兆。
在洛水上游某段河道中央,那最厚最沉的雾幕深处,一道难以言喻的、庞大的、扭曲的光影,猛然撕裂了整片白色的死寂!
“啊——!!”
惊呼如野火炸燃,从一个点瞬间席卷整条河岸!
那光影呈现非自然的青灰与暗金交杂的色调,朦胧,却轮廓惊心地清晰!
头角峥嵘,似有分叉鹿角昂然刺天;躯干蜿蜒,片片鳞甲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正随着某种古老而威严的韵律缓缓扭动、舒展!
它并非实体,却比任何实体更摄人心魄,像是直接从上古图腾、从最深梦境投射而出的幻影,带着蛮荒神圣的气息,巍然盘踞于洛水之上、雾海之中!
与之同来的,是一阵低沉、浑厚、似从极深水底又似从九霄云外碾来的嗡鸣。
那声音非金非石,带着诡异的共鸣,沉沉撞进每个人耳膜,震得人心腔发麻、气血翻腾。
神迹!真真切切的神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