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洛水显龙
“龙!是龙王!龙王显圣了!!”一声凄厉哭喊如裂帛。
“噗通!”
“噗通!”
河岸百姓如被狂风摧折的麦浪,黑压压跪倒一片。
惊呼化作疯狂叩拜,哭喊里混杂着狂热祷祝与无边恐惧。
来不及点燃香烛,人们便将手中角黍、鸡子、甚至贴身铜钱,没头没脑抛向河中,仿佛想用一切填满神明的胃口,换取赦免或庇佑。
太平公主手中那柄泥金团扇“啪”地坠地。
她脸上方才的温存闲适荡然无存,血色瞬间褪尽,只余震惊过后的惨白。
那双惯能洞穿世情的凤眸,此刻死死钉在雾中那渐淡却已烙入魂魄的龙影上,里面翻涌的不是寻常畏惧,而是某种目睹极不祥、极庞大之物悍然闯入现实的悚然。
李华短促惊叫,踉跄后退。
薛崇简再顾不得礼数,一步抢前,用自己尚未完全宽阔的肩背将她牢牢护住,少年脸上是同等的骇然与紧绷。
薛崇训扶住母亲微晃的手臂:“阿娘!”
而太平的幼女已被这景象吓哭,钻入乳母怀中发抖。
幼子瞪大眼睛,小手死死攥住侍女衣裙。
李隆基没有动。
他像一尊骤然冷凝的石像,挺直的脊背甚至更僵硬了几分。
那双酷肖其祖、其父的明亮眼睛眯成两道锐利缝隙——里面没有百姓的惶惑,亦无姑姑那种深沉的惊悸,而是一种近乎灼烫的、极致的惊疑,以及冰封在惊疑之下、沉重如铁的政治锐觉。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神迹”现身的时间、地点、方式,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
至于陆止——
在龙影显现、万民跪拜、连太平公主都骤然失神的那个刹那,他瞳孔收缩如针尖!
不是震撼,不是恐惧,是冰冷的、全功率开动的分析本能!
他的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强行从那摄人心魄的龙形光影上剥离,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疯狂扫描:
·光影背景:浓雾的质地、流动是否有细微异常?
·光线角度:虽是漫射光,但龙影不同部位的明暗是否存在不自然的渐变?
·水面反射:光影下方的水波荡漾,是否与那“扭动”有物理关联?
·声源方位:低沉嗡鸣是持续均匀,还是有极细微的间断或位移?
·远处高点:两岸任何可能架设大型器械、隐藏光源或人手的屋脊、树丛、丘阜!
卧底的灵魂在嘶鸣:自然异象?超自然显圣?抑或……
他右手死死扣住刀柄,骨节泛白。
非因惧怕,而是因那种熟悉的、面对极度危险且未知局面时,肾上腺素飙射带来的颤栗。
龙影持续了约五六次深长呼吸的光景,终于如它出现时一般突兀,开始淡化、消散,融回漫天浓雾。
低沉的嗡鸣亦随之远遁,最终湮没于洛水永恒的流淌声中。
但河岸上,那山崩海啸般的惊呼、哭拜、祷祝,非但未曾止息,反如瘟疫般随着亲眼目睹者的口耳相传,急速浸染神都每一条街巷。
一种狂热与恐惧交织的情绪,正在这座帝国的都城疯狂滋长。
陆止缓缓吐出一口压在胸臆的浊气,冰冷的视线自河面收回,与刚从震撼中挣扎出一丝清明的李隆基的目光,在半空中极其短暂地一碰。
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与自己同样的、沉重的疑云,以及那疑云之下,汹涌的暗流。
洛水端午,真龙显形。
可这“真龙”衔来的,当真是祥瑞么?
恐怕,一场远比河面浓雾更加混沌、更加凶险的风暴,已随着那消散的龙影,悄然笼罩在这座帝国都城的天穹之上。
……
洛水端午的真龙之影,在日落前便已化作无数个面目迥异的传闻,顺着神都百坊千巷的缝隙,疯狂滋长蔓延。
起初还只是绘声绘色的描述:
“那龙角有檐角那么高!”
“鳞片金光闪闪,雾都遮不住!”
“我亲耳听见龙吟,吓得腿都软了!”
——见证者们唾沫横飞,在茶肆酒坊、井台巷口,一遍遍复述那刻骨铭心的五六息。
但不过一夜,传闻便添了筋骨,长了爪牙。
翌日清晨,当陆止策马穿过归义坊前往公主府时,坊墙根下几个缩着脖子交换消息的汉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听说了么?南市算卦的刘瞎子昨夜起了一卦,说是‘洛水现真龙,此乃天意示警’!”
“示什么警?”
“嘘——小声点!说是……真龙气运,该归正朔了。”
“正朔?什么意……”
“蠢!李唐啊!武周之前是谁家天下?!”
话音未落,几人如惊弓之鸟般散开,没入晨雾之中,仿佛那几个字本身就带着杀身之祸。
陆止勒住马缰,面沉如水。
这传言走得未免太快,太整齐了。
到得午时,传闻已如野火燎原,生出更具体的形状。
太平公主府邸的书房内,卫兴垂首禀报,声音里透着罕见的紧绷:
“殿下,外间传言愈发不堪了。如今不止是‘天意示警’,更有言之凿凿的谶言在市井流传,说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洛水端午现真龙,紫微星黯东宫空。若非武周承天运,便是李唐再兴隆。’”
书房内空气一滞。
太平公主正执笔批阅府中账册,闻言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污了绢纸。
她缓缓抬眸,眼中没有惊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还有么?”
“有……”卫兴头垂得更低,“坊间已有童谣在传唱,词句粗陋,却……直指东宫。
还有人说,昨日龙影显现时,太子殿下就在洛水畔某处高楼观礼,龙影正是朝他所在方位颔首三下,方纔隐去。”
“荒谬。”
太平冷冷吐出两个字,将污损的账册合上,“兄长昨日奉旨入宫陪伴母亲,整日未离紫微宫半步,这是多少双眼睛看着的。”
“可百姓不知内情,三人成虎……”
卫兴声音发苦,“如今神都上下,人心浮动。清流官员府邸前车马悄然增多,二张府上更是灯火通明直至深夜。还有,千牛卫中郎将今日凌晨突然调防,东宫外围的护卫……多了一倍不止。”
太平霍然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庭院寂寂,初夏的阳光明媚得刺眼,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阴霾。
“圣人那边……”她低声问。
“陛下昨夜召了奉宸府张昌宗侍寝,今晨却独自在长生殿前站了小半个时辰。早膳未用,已传令明日辰时三刻大朝会。”
卫兴顿了顿,声音压得几不可闻,“朝会传召的名单……比往常长了三成。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宗室子弟,乃至几位在京养老的藩王,皆需列席。”
太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母亲要借这场朝会,用最公开、最残酷的方式,将这场由“天意”引发的风暴,狠狠压回地面。
用鲜血,用权柄,用帝王的雷霆之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