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陆疯子
两日后,洛阳城外,十里长亭。
秋风带着凉意,吹动旌旗猎猎作响。
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太平公主,并几位鸿胪寺、礼部的官员,在此为吐蕃使团送行。
气氛保持着官方的、略显疏离的平和。
赞普赤都松已登上前方那辆最华贵的车驾,车窗垂帘密闭。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道垂帘之后的目光,必定冰冷。
他已答应两年后迎娶永昌公主,大周方面给出的解释无法辩驳,即便不情愿也只能勉强应允。
陆止作为新任鸿胪寺丞兼公主府属官,随侍在太平公主身后不远处。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使团队列,最终,落在了那身显眼的红色袈裟之上。
无相法王正向李显、李旦等人微微躬身辞行。
他面容依旧悲悯平和,宝相庄严。
然而,陆止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捕捉到了那细微的异常——自始至终,这位吐蕃国师,都只以左手单掌竖于胸前行礼。
他那宽大的右臂袖袍,极其自然地垂落身侧,纹丝不动。
当他转身,在两名年轻喇嘛弟子小心搀扶下,迈向属于自己的马车时,右肩的动作明显比左肩僵硬、迟缓了半分。
甚至,那厚重的红色僧袍右肩部位,在秋日阳光下,隐约比左肩略显臃肿,轮廓有些不自然的方正。
使团众人开始依次登车。
无相法王也已来到车辕旁,在弟子搀扶下,左脚已踏上踏板。
陆止忽然举步上前,在距离法王几步远处停下,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节性关切:
“国师请留步。”
无相法王踏上踏板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缓缓回身,立于车辕旁。那双深邃眼眸,平静地看向陆止。
陆止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好意”,望着法王的右肩方向:
“观国师气色,似有疲态。可是连日法事劳碌,弘法辛苦?或是……夜来风寒侵体,伤了肩颈经络?
他顿了顿,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陆某家中倒有一剂祖传的舒筋活络散,对外伤风寒、气血瘀滞颇有奇效,若国师不弃,愿以相赠。”
无相法王静静地听着,脸上悲悯之色未改分毫。
只是那双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寒冷锐的光。
他左手依旧竖掌于胸前,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平稳:
“阿弥陀佛。陆施主好意,老衲心领。”
他的目光,似有意无意地扫过陆止胸前衣襟。
缓缓补充道,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施主身怀异宝,自有天命护佑,百邪难侵。老衲……钦佩。”
言罢,他再次深深看了陆止一眼。那目光平静之下,却似有深潭暗流涌动:
“山水轮转,因果不空。他朝有缘,再会施主。”
不再多言,无相法王在弟子搀扶下,稳稳登上马车。
红色袈裟一角敛入车内,沉稳依旧,唯有那始终未曾动用的右臂,和僧袍下不自然的轮廓,留下无声的印证。
车队缓缓启动,碾过黄土官道,扬起阵阵尘烟,渐行渐远。
……
回城的马车,碾过官道的颠簸。车厢内,只有车轮规律的辘辘响,以及若有若无的、属于太平公主身上的清冷香气。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太平公主端坐着,背脊挺直。她的侧脸在车厢壁灯晕黄的光线下,如同玉雕,完美,却透着寒意。
良久,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车厢内回响:
“‘一枝秾艳露凝香’……‘可怜飞燕倚新妆’。”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直视陆止,里面看不出喜怒:
“陆副使妙笔生花。笔下的赵飞燕,宠冠汉宫,艳压群芳。”
她微微停顿,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
“比之本宫,如何?”
陆止心头微凛。他迎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诚:
“殿下取笑了。诗乃应景急就章,为博郡主一笑罢了。那赵飞燕纵有君王万千宠爱……”
他话音一转,目光变得深沉而专注,望进太平的眼睛:
“可会如殿下一般,暗中关切,遣人护持,惦念末将之生死安危?”
说着,他伸出手,带着一种试探的坚定,轻轻覆上了她置于膝上的、那只微凉的手。
太平公主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却没有立刻抽开。
她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光影,声音低了下去,泄露出了一丝压抑的、后怕的轻颤:
“既是生死关头的事……为何事后,也不立即禀报本宫?”
她停顿,长长吸了口气,才接下去,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陆止心上:
“难道非要等到……真出了不可挽回的事,让本宫从别人口中得知?或者,等你成了……一缕孤魂,再来给本宫托梦么?”
陆止握紧了她的手,能感受到那纤长手指下的微凉。
他低声道,语气诚挚:
“知错了。陆止也是怕殿下忧心。”
太平任由他握着手,沉默了片刻。那温热仿佛通过手掌,慢慢熨帖了她心中某块冰冷的角落。
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只是略微沙哑:
“凶手,查到了?”
陆止这次没有直接回答。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挑开了身旁的车窗帘幔一角。
此时马车正经过一段相对开阔的街道,他的目光,越过了鳞次栉比的屋宇,投向了西北方——那是吐蕃使团离开的方向。
太平公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寻常街景和远空。
但她瞬间明白了。
她瞳孔微缩,声音沉了下去,带着确凿的寒意:
“是无相?”
陆止放下帘子,点了点头,沉声道:
“嗯,八九不离十。只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
“眼下两国新定和亲,边境暂宁,大局为重。臣的私怨……不能,也不该在此时成为破局的石子。”
太平公主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他沉静而坚定的侧脸上。
许久,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总是挺直如松的背脊,似乎微微松懈了一线,向后轻轻靠入铺着柔软锦垫的车壁。
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疲惫的阴影,声音里带着卸下部分重担后的空洞:
“……这些日子,桩桩件件,没个消停。本宫……是真的乏了。”
车轮辘辘,碾过漫长的沉默。
陆止看着她。
此刻的她,褪去了公主的威仪,敛去了朝堂的锋芒,只是一个闭目养神、难掩倦色的女子。
他心中一动,低声道:
“用不用末将伺候您沐浴解乏?”
太平公主霍然睁开双眼!
她转头,美眸中满是惊愕,直直地看向陆止。
陆止迎着她的注视,脸上是一片平静。
四目相对。
半晌,她唇角一动,没能压住那漾开的弧度,一声极轻的嗤笑逸了出来:
“……陆疯子。”
马车轻轻一顿,驶入了公主府深深的庭院。
车厢内,灯火暖黄。
那句话,那个称呼,静静地沉淀在弥漫着檀香与淡淡硝烟味的空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