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赠无双娘子歌
半个时辰之后,卫兴上前扬声道:
“下一场,江南剑舞大家骆莲心,为殿下献艺——”
满堂目光汇聚。
骆莲心自侧厅缓步而出。
她今日的装扮,与平日清冷素雅不同。
一身月白色窄袖舞衣,以银线绣着流云暗纹,腰束蹀躞带,缀以青玉。长发高高绾成男子式的单髻,以一根乌木簪固定,不施粉黛,却眉目如画,英气逼人。
她怀中抱着一柄紫檀木琵琶,向太平公主方向敛衽一礼,随后在厅中央早已设好的锦墩上坐下。
素手轻拨。
“嗡——”
一声清越的琵琶音破空而起,如金石相击。
紧接着,一串急促如雨打芭蕉的轮指,仿佛千军万马蹄踏而来;转而化为悠长哀婉的揉弦,似边关月下思妇的低泣;忽又拔高,迸发出金戈铁马的杀伐之音!
是《秦王破阵乐》的变调。
骆莲心指法精妙绝伦,情绪饱满充沛。一曲终了,满堂寂静数息,随即爆发出震耳喝彩!
“好!”
王无择第一个拍案叫好,虎目放光,“骆大家,真国手也!”
连一向挑剔的安乐郡主,也忍不住微微颔首。
上官婉儿眼中闪过激赏之色。
太平公主含笑看向陆止:“该你了。”
陆止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厅中央。
那里已摆好一架十三弦古筝。
他在筝后跪坐,骆莲心则起身,将琵琶交给侍女,自己从另一名侍女手中,接过了那对名剑——“鱼龙舞”与“百刃沉”。
陆止指尖抚过冰凉的丝弦。
他闭上眼,脑中闪过骆莲心舞剑时的身姿,闪过那些生死与共的时刻,闪过这个时代赋予他的全部复杂感受。
然后,他睁开眼睛。
指尖落下。
一串清泠如深泉出涧、冷玉相碰的泛音流淌而出,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这前奏的意境,与方才琵琶的激昂截然不同,空灵、幽远,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疏离美感。
同时,他开口,声音清朗,随着筝音吟诵:
“冰弦凝素手,清商动吴襟。”
筝音转为清越,骆莲心应声而动。
“鱼龙舞”出鞘,剑光如一泓秋水,随她身姿流转,衣袂飘飘,确有吴地水乡的灵动。
“一拂星河转,再弹沧海吟。”
陆止右手在低音区重重一划,筝声陡然变得浑厚苍茫。
骆莲心剑势随之一变,“百刃沉”铿然作响,剑风呼啸间,仿佛真有星河倒转、沧海横流之象。
剑气激荡,近处席案上的杯盏竟微微颤动。
“忽作鱼龙舞,光寒百刃沉。”
吟到这一句,陆止的筝音陡然急促激烈,如银瓶乍破,铁骑突出!
骆莲心双剑齐出,“鱼龙舞”化作漫天寒星,“百刃沉”则如泰山压顶,一轻一重,一巧一拙,配合得天衣无缝。
剑光交织成网,凛冽的剑气逼得前三排的宾客衣袂飞扬,发丝向后飘起!
“剑啸九万里,傲雪落莲心。”
最后一句,陆止的吟诵声放缓,筝音也随之收敛,化作几声悠长的泛音,余韵袅袅。
骆莲心一个极漂亮的旋身回剑,“鱼龙舞”与“百刃沉”同时归鞘,发出“锵”的一声轻鸣。
她定格在一个收势的姿态,微微喘息,额角有细汗,眼神却亮如寒星。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彩!”
“好词!好曲!好剑舞!”
喝彩声、掌声如山呼海啸般爆发出来,几乎要掀翻澄辉堂的屋顶!
王无择激动得满脸通红,不住地拍着桌子。
李隆基眼中异彩连连,紧紧盯着陆止。
连张柬之、姚崇等老臣,也微微颔首,露出赞许之色。
上官婉儿执笔的手停在半空——她本习惯性地想记下这绝妙词句,却发现自己的心思竟完全被方才的表演摄住了。
她深深看了陆止一眼,那目光里,有欣赏,有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安乐郡主李裹儿抿着唇,看着场中并肩而立的陆止和骆莲心。
陆止的青袍磊落,骆莲心的舞衣飒爽,两人站在那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她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酸意,不是对陆止,而是对那个能与他如此默契演绎的骆莲心。
太平公主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
她当然是骄傲的。
陆止是她的人,他的才华惊艳四座,便是她的脸面。
可看着陆止与骆莲心在众目睽睽下完成那样一场天衣无缝的配合,看着他们之间那份无需言语的默契……
她心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涩意滑过。
她饮尽杯中酒,将那点异样情绪压了下去。
表演结束,陆止与骆莲心向四方行礼,退回各自席位。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赞美之词不绝于耳。
陆止坐回太平公主侧后,能感觉到数道目光仍黏在自己身上。
他面色平静,心里却清楚,今日之后,他在神都“才子”之名将更为响亮,而随之而来的关注与审视,也会更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澄辉堂内烛火更明,映照着觥筹交错的人影。酒意渐浓,不少宾客已有些放浪形骸。
就在这喧闹达到顶峰时——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猛地从后院方向传来,硬生生撕破了宴席的欢腾!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夹杂着慌乱的奔跑和器物翻倒的声响。
“狐!赤狐妖!!!”
“救命啊——!”
满堂的喧哗戛然而止。
酒杯停在唇边,笑容僵在脸上。所有人的目光,惊疑不定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女眷席中已有人吓得捂嘴惊呼,面色惨白。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宴席,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恐惧笼罩。
太平公主“霍”地站起,柳眉倒竖,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卫兴!”
“奴婢在!”卫兴慌忙上前。
“带人去看看,后院怎么回事?何人敢在本宫寿宴上装神弄鬼?!”
太平公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是!”
卫兴点了几个护卫,匆匆往后院赶去。
陆止与王无择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无择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幽兰剑柄上。
陆止则起身,不动声色地挪到太平公主身侧稍前的位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厅内每一个人的反应。
太子李显吓得手一抖,酒洒了一身。韦香儿连忙替他擦拭。
相王李旦眉头紧锁。
武三思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又变成看热闹的兴味。
安乐郡主则好奇地伸着脖子往后看。
骚动并未持续太久。
卫兴很快回来了,脸色却比去时更加难看。
他快步走到太平公主身边,压低声音,急促地道:
“殿下,后院……是几个负责酒水的粗使婢女,说是在往地窖送空坛时,看见一道赤红色影子从西偏院墙头掠过,速度极快,像……像是狐狸。奴婢已派人将那边围了起来,仔细搜查。”
“西偏院?”
太平公主蹙眉,“那是……”
她话音未落,又一阵更加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