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惨死的皇商
阿史德元烈闻声抬头,目光在安乐身上及其家奴处一扫,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放下账册,起身,行的却是平辈相见之礼,不卑不亢:“这位贵人,寒瓜之物,自西域运来,路途过远,果实需在未熟时摘下,方能运抵。”
他汉语带着浓重的突厥腔调,但吐字清晰:“因此瓜抵神都时,口感甚差,中原贵人大多不喜。小店近年已少有贩运,库中目前确实无货。贵人可看看其他……”
“无货?”安乐打断他,帷帽下的声音透出不满与怀疑,“昨日分明有人从西市购得,怎地到了你这最大商号反倒无货?莫不是藏私,不肯卖与我?”
阿史德元烈脸色微沉,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几分硬气:
“贵人说笑了。商贾开门,岂有有货不卖之理?我说无货,便是无货。贵人若不信,可遣人查验库房。”
他这话本无问题,但听在心高气傲、认准了对方推诿的安乐耳中,无异于顶撞。
“查验便查验!”
安乐身后的家奴头目,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见主人不悦,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我家主人要买,是看得起你!少在这里推三阻四!”
商号内的突厥护卫见对方家奴上前逼视主人,立刻也围拢过来,手按刀柄,眼神不善。
双方顿时形成对峙。
“退下!”阿史德元烈喝止自己的护卫,但脸色已然冷了下来,“贵人,买卖讲究自愿。小店既无此货,便请贵人移步他处,莫要在此生事。”
“生事?”
那家奴头目仗着郡主威势,又见对方护卫被喝退,胆气更壮,竟伸手想去推搡阿史德元烈,“分明是你这胡商不识抬……”
他话音未落,手腕已被阿史德元烈身后一名始终沉默的突厥武士闪电般扣住。
那武士手法奇诡,一拧一送,家奴头目顿时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撞翻了旁边的货架。
金银器皿哗啦啦摔了一地。
“敢动手?!”
其余三名安乐家奴见状,怒吼着扑上。
然而这些突厥武士皆是真正经历过厮杀的草原精锐,出手迅捷狠辣,绝非寻常家奴可比。
只听几声闷响夹杂着痛呼,不过眨眼功夫,四名家奴已全被打翻在地,或捂着手腕,或抱着小腿,哀嚎不止。
店内一片狼藉,剑拔弩张。
恰在此时,巡街的金吾卫闻讯疾至,一队十余人手持长戟,迅速冲入商号,将双方隔开。
带队校尉见满地狼藉和倒地的家奴,又看对峙双方气度不凡,尤其那女子虽戴帷帽但衣饰惊人,心头一凛,厉声喝道:
“何人胆敢在西市闹事?!”
安乐此刻已是气得浑身发颤,一把掀开帷帽,露出那张绝艳却因愤怒而冰冷的容颜,对着金吾卫校尉,一字一顿,傲然道:
“我乃——安乐郡主!”
校尉与一众金吾卫兵卒倒吸一口凉气,慌忙行礼:“参见郡主!”
阿史德元烈瞳孔也是微缩,显然没料到对方竟是如此身份,但依旧挺直脊背,对着校尉拱手道:
“校尉明鉴,小店确无郡主所需之物,郡主家奴先行动手,小店护卫仅为自保。”
校尉头大如斗,一边是圣眷正浓的安乐郡主,一边是背景深厚的突厥皇商,哪边也得罪不起。
只得尽力调和,口称“误会”,又严厉训斥了双方几句“不可再动干戈”,最终好说歹说,才将余怒未消、面若寒霜的安乐郡主劝离商号。
阿史德元烈看着郡主离去的背影,以及一地狼藉,眉头紧锁,对身边心腹低语了几句,眼神阴沉。
这场冲突,如一阵旋风,迅速刮遍了西市每个角落。
当夜,月隐星稀,暑热稍退。
阿史德商号后院,主人居住的独立院落,一片寂静。
护卫定时巡过,并无异样。
然而,次日清晨,当管家“阿史那·贺鲁”如往常一样,在约定的时辰未能见到主人起身,心生疑虑,唤来侍女一同敲门不应后,强行推开卧房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魂飞魄散——
阿史德元烈倒伏在卧房的床榻之上,面朝下,后心处一个极深的致命伤口,血迹在身下浸开一大片骇人的黑红。
管家颤声尖叫,惊动了整个府邸。
很快,洛阳县衙的差役赶到,封锁现场。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层层上报。
县令胡维,一个面容瘦削、眼神总带着几分阴鸷审视的中年官员,闻报后立刻亲自赶来。
他是张易之的心腹,以“善治狱”、实则善于罗织罪名、揣摩上意而备受二张器重。
当他得知死者是突厥重要皇商,且昨日曾与安乐郡主发生激烈冲突,而现场还发现了那样东西时,他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种混合着兴奋与贪婪的光芒。
现场被严格保护起来。胡维仔细查勘,那双总带着阴鸷审视的眼睛,此刻闪烁着异常专注而兴奋的光。
他先看了卧房门闩内侧那被薄刃拨动的细微划痕,又蹲在窗边,审视着墙根下那几枚清晰的男性鞋印。
随即,他来到卧榻前。
阿史德元烈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俯卧在宽大的胡床之上,头歪向一侧,手臂垂落。
一名经验老到的仵作正在一旁低声禀报:“……明府,依小的浅见,看这伤口形制,窄而齐,深透肺腑,应是单刃直刺利器所致,极似……军中制式横刀所为。且出手狠准,非同一般。”
胡维点了点头,目光并未在尸体上过多停留,而是迅速被床榻边地面的一样东西吸引——就在那片骇人的血泊边缘,靠近屏风脚踏的位置,遗落着一颗小指指尖大小、浑圆莹润、色泽鲜红如血滴的珠子。
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将其夹起,对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仔细观看。
赤玉髓。
他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一股混合着狂喜与冰冷算计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作为张易之的心腹,他比许多朝臣都更清楚皇宫与各王府邸的“秘闻趣事”。
他恰好知道,这种形色可爱、带有异香的珍稀之物,其母树“赤玉髓”天下罕有,而神都之内,仅有皇宫内苑与东宫,获赐栽培此树。
昨日冲突,横刀致命,东宫独有之物遗落现场……
胡维捏着这颗小小的、却重逾千斤的赤玉髓,嘴角无法抑制地勾起一丝冰冷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已不是一桩凶案,这是一把天赐的、足以撬动东宫基石的利器!
“好生看护现场,一物不得移动!亦不得对外泄露半字,违者重处!”
他厉声吩咐左右,随即转身,步伐都因激动而略显急促,“备马!本官要立刻面见张侍郎!”
机会,千载难逢的良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