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任性的安乐
又两日后,东宫。
太子李显为答谢洛水案中诸位“出力”的亲朋近臣——实则是为冲淡彼时惊恐,重聚人心——于东宫设了一场不算盛大、但规格颇高的家宴。
应邀者皆是至亲与核心:太平公主、相王李旦及他俩的成年子女。
东宫这边除了李显和太子妃韦香儿,还有安乐郡主李裹儿与她的两位兄长,谯王李重福、义兴郡王李重俊。
当然,洛水案大功臣、又深得太平信重的陆止也在。
宴设在水榭,夜风徐来,稍解闷热。气氛表面和乐,言笑晏晏,但经历过洛水案那等风波的众人,眉宇间多少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与疏离。
太子李显笑容热情却难掩眼底的疲惫与一丝挥之不去的怯意,频频举杯。
酒过三巡,陆止示意随行的公主府仆役,将早已准备好的“冰镇寒瓜露”奉上。
当那盛着碧色汁液、碗壁凝满晶莹水珠的琉璃盏被逐一放到每位贵人面前时,几乎所有人都露出了讶异之色。
器物精美,饮物色泽奇特,更兼那扑面而来的、与周遭暑气相悖的丝丝寒意,无不昭示着此物的不凡。
安乐郡主李裹儿最是好奇,她本就畏热,见状美眸一亮,不等旁人,率先执起琉璃盏。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舒服地轻叹一声,旋即优雅地浅啜一口。
下一刻,她那双明媚动人的眼睛倏地睁大了,长长的睫毛轻颤,红润的唇瓣微微张开,停顿了一息。
紧接着,她又迫不及待地连饮了两口,方才停下。
颊边竟因那极致的冰爽甘甜而浮起一抹惬意的红晕。
“好!”她轻呼出声,声音带着一丝畅快的微哑,“这是何物?竟如此冰润清甜,暑气全消!”
太子李显、相王李旦等人也纷纷品尝,皆露出惊异赞赏之色。
相王李旦向来沉稳寡言,此刻也不禁颔首叹道:
“清甜冰润,入喉生凉,确是巧思妙物。陆副使有心了。”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肯定却是实在的。
李隆基亦举盏向陆止微微示意,年轻锐利的眼中掠过一丝探究与欣赏,并未多言,只将盏中碧露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太平公主坐于上首,唇角含着矜持的浅笑,目光扫过众人反应,最后落在陆止身上,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与淡淡的、属于占有者的骄傲。
安乐郡主却是真心爱上了这滋味。
她自小被捧在掌心,想要的从未落空,此刻觉得这“寒瓜露”比宫中所有冰酪浆饮都合心意。
一盏饮尽,她意犹未尽,眼波流转,已落在了陆止身上。那目光带着惯有的、属于金枝玉叶的骄纵与理所当然。
“陆副使,”她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娇蛮的命令口吻,在渐渐安静下来的水榭中显得格外清晰,“此饮甚妙,深得我心。自明日起,每日送一碗到我府上,你可能办到?”
席间微微一静。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聚向陆止。
太平公主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她深知这侄女被宠坏的脾性,更不喜她这般当众驱使自己的人。
陆止离席,躬身,姿态无可挑剔的恭敬,声音清晰而平稳:
“郡主厚爱,臣感荣幸。”
他略微停顿,继续道:“然此饮所耗‘寒瓜’,乃西域奇物,关山万里运抵,途中损耗极大,胡商处亦是偶然得之,货源难觅,实难日日供奉。且此物离冰即温,风味大减,须得现制现奉。”
“臣恐力有不逮,反扫了郡主雅兴,望郡主体谅。”
理由充分,言辞恳切,姿态也低。但拒绝的意思,明明白白。
安乐郡主脸上那娇俏明媚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长这么大,尤其是在父母兄长无尽宠溺之下,何曾在公开场合、在这么多宗亲面前,被一个臣子如此干脆、几乎是滴水不漏地回绝过?
一种混合着被拂逆的羞恼、面子挂不住的难堪、以及某种“我偏要得到”的执拗,猛地冲上心头。
“叮!”
她手中那只精美的琉璃盏,被不轻不重地顿在了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水榭内,落针可闻。
太子李显有些无措地张了张嘴,想打圆场却又不知说什么。
太平公主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调停意味:
“裹儿,陆止所言是实情。此物制取不易,他如今还兼着接待突厥使团的差事,岂能日日为你一人奔走?”
她看了陆止一眼,又对安乐道:“你若实在喜欢,改日让府里懂这法子的人去你那儿教一回便是。自家做得,岂不更方便?”
这番话既点明了陆止的公务身份不可轻慢,又给了安乐台阶,将一场可能的僵局轻轻化解。
然而,安乐俏脸含霜,姑母的圆场并未完全压下她心头的火气。
她那双漂亮的眸子盯着陆止,里面骄纵的火光跳跃,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清晰的讥诮:
“好,好得很!陆副使果然是能臣,思虑周全,连本郡主这点小小喜好都能找出这许多不便来。”
她扬起下巴,语气更硬:“既是胡商处得来,本郡主便不信,离了你陆止,这偌大神都,我还寻不到一口合意的冰饮了!”
宴席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
次日午后,日头正毒,西市仿佛一个大蒸笼,连石板路都蒸腾着扭曲的热浪。
安乐郡主李裹儿果然来了。
她并未大张旗鼓摆开郡主仪仗,只着一身华贵不失俏丽的鹅黄襦裙,发髻高绾,戴了帷帽。
但身后跟着的四名精悍家奴,以及她周身那股掩不住的骄矜之气,足以让明眼人知道来者非富即贵,不好招惹。
她的目标明确,直奔西市最气派、门庭最开阔的几家胡商商号之一。
巨大的招牌以汉文和突厥文书写:“阿史德”。
商号占地颇广,门前有身着皮甲、腰佩弯刀的突厥武士肃立,眼神警惕。
安乐径直走入,目光扫过店内陈列的昂贵皮毛、鎏金器皿、大块琥珀,径直走向柜台后那位正在核对账册的中年男子。
此人正是阿史德元烈,约莫四十许,身形魁梧如草原上的公狼,面庞棱角分明,蓄着短髯,一双眼睛看人时带着商人的精明,偶尔掠过锐利如鹰隼的光芒。
他是突厥可汗默啜的妻弟,真正的皇亲兼王帐大商(颉利发),此番先行入京,亦有为后续使团打点之意。
“掌柜的,”安乐开口,声音透过帷帽轻纱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店中可有寒瓜?有多少,我全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