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张易之的算计
胡维几乎是冲出了阿史德府邸,心在胸膛里狂跳。
这不是一桩简单的凶案,这是一座冒着金光、直通云霄的阶梯!
太子与郡主刚刚经历洛水案风波,圣心是否已生嫌隙?
二张与东宫势同水火……此物在手,简直是将一柄最锋利的刀递到了他,不,是递到了张侍郎手中!
他马不停蹄地赶到张易之府邸,门房见是他,不敢怠慢,立刻引入。
密室内,张易之与张昌宗正在对弈,听闻胡维有十万火急之事,张昌宗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但当胡维将那颗赤玉髓呈上,并压低声音快速禀明案情——尤其是此物“天下仅有三株,两株在宫,一株在东宫”的关窍,以及昨日郡主与阿史德元烈的激烈冲突后——
“啪嗒。”
张昌宗手中的白玉棋子掉落在棋盘上,滚了几滚。
他脸上先是不敢置信,随即被一种狂喜所取代,猛地抓住兄长的手臂:“五郎!五郎你听见了吗?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张易之比他沉稳,但眼中闪烁的精光同样灼人。他捏起那赤玉髓,对着烛火看了又看,缓缓道:
“胡明府,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下官亲自勘验,尸体伤口乃制式横刀所致,干净利落,非寻常人所为。此物遗落血泊之旁,绝非偶然!”胡维语气斩钉截铁。
张易之与张昌宗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昌宗急不可耐:
“那还等什么?立刻进宫,禀明陛下!这可是铁证!就算不是安乐那小贱人亲手所为,也必是东宫禁卫或她指使的死士!人赃并获,看他们这次如何抵赖!”
张易之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
“五郎,稍安勿躁。如此直接指证郡主或太子,陛下未必会信,反而可能疑心我们构陷。”
他看向胡维,露出惯有的、温和却令人心底生寒的笑容:
“胡明府,你说凶器是制式横刀,现场还有外人潜入的脚印?嗯,很好。郡主年少气盛,白日受辱,夜间难平愤懑,或许对身边人抱怨了几句……
他停顿半晌,
“而东宫亲卫中,自有那等‘忠心’却行事莽撞之人,闻听主子受辱,便擅自揣摩上意,潜行报复,不料下手太重,酿成命案,慌乱中更遗落此要命之物……这个说法,是不是更合情合理些?”
胡维瞬间明白了张易之的意图:不直接咬死安乐指使,而是塑造一个“郡主抱怨,下人擅自行动”的链条。
这样既把罪名牢牢钉在东宫体系上,又留有转圜余地,更易取信于多疑的武则天。
“侍郎英明!下官知道该如何完善卷宗与证词了!”胡维心领神会。
“去吧,仔细些。”
张易之挥挥手,待胡维躬身退下,他才对张昌宗低声道,“准备一下,我们即刻进宫。此番,定要叫东宫伤筋动骨!”
紫微宫,长生殿侧殿。
武则天正在翻阅奏章,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张易之、张昌宗入内,行礼后并未直接提及案情,而是先从阿史德元烈的突厥皇商身份、其对两国邦交的重要性说起,话锋才慢慢转到昨日的冲突,最后仿佛不得已般,说出今晨的惊天血案。
“凶器为制式横刀,现场留有外人脚印,更……更遗落此物。”
张易之将胡维“完善”后的说辞禀上,并呈上了那颗赤玉髓。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武则天放下奏章,目光落在那颗红艳欲滴的珠子上,久久未语。
她的脸上看不出震怒,只有一片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裹儿昨日,确实去了西市,与那胡商起了冲突?”她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在场金吾卫与商号众人皆可作证,郡主离去时,怒容满面。”张昌宗抢道。
武则天轻轻“呵”了一声,听不出是笑还是叹。
她伸出手,内侍连忙将赤玉髓奉到她手中。
她摩挲着这颗珠子,仿佛在掂量其背后千钧的重量。
“带着神都仅有三株的树上结的果子,去杀一个胡商。”
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玉盘上,
“还偏偏,不小心遗落在现场。你们觉得,朕的孙女,或者朕的儿子,已经蠢到这个地步了?还是说,你们觉得朕已经老眼昏花,连这等粗浅的栽赃嫁祸,都看不出来了?”
张易之心中一凛,连忙躬身:
“臣等不敢!只是……证据确凿,匪夷所思。臣等忧心国体,恐突厥借此生事,不敢不报啊陛下!”
“不敢不报……”
武则天重复了一句,将赤玉髓随意丢在御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你们报上来的,是有人希望朕看到的东西。但朕想知道的是,这血案背后,到底是谁在搅弄风雨,想把神都,想把朕的朝堂,再次拖进浑水里!”
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再抬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此事,你们不必管了。传朕口谕给胡维,现场封存,对外宣称胡商急病身亡,朕自会抚恤。这颗‘赤玉髓’,朕今日没见过。”
“陛下!”张昌宗急了。
“至于真凶,”武则天根本不看他,目光投向殿外沉沉夜色,“朕自会派人去查。查个水落石出。”
她顿了顿,提高声音:“来人,传鸿胪寺丞、内卫巡察使陆止,右羽林卫郎将王无择,即刻入宫见朕!”
……
偏殿内灯火通明,却更显压抑。
陆止与王无择听完了武则天简洁而沉重的叙述,也看到了御案上那颗被视为“不存在”的赤玉髓。
五日之限,如同一道催命符悬在头顶。
“凶器,初步判断是制式横刀,一击毙命。”
武则天最后总结,目光如炬,“现场有精心布置的痕迹。朕要你们剥开这些迷雾,找到底下的真身。怎么做,是你们的事。五日后,朕要结果。”
“臣,遵旨。”陆止的回答依旧干脆。
走出宫殿,王无择才狠狠吐出一口浊气:“制式横刀!还扯上这要命的果子……陆止,这分明是个火坑!”
“是火坑也得跳。”陆止语气平静,“先去殓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