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国之死士
三楼出现了落针可闻的死寂,所有宾客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旋即——
“轰!!!”
更大的哗然声轰然爆发,惊呼、抽气、难以置信的议论,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钉在陆止身上。
先前那些或好奇或玩味的眼神,此刻全化为了震惊与探究。
张九龄眼中的激赏迅速褪去,转为深沉的失望与审视。
那魁梧青年脸上的怒容一僵,随即涨得通红:“你……你就是那个陆止?!”
“正是。”
陆止微微躬身,
“敢问这位兄台高姓大名,何以对陆某之事如此愤慨?”
“某家王无择!右羽林卫郎将。”
魁梧青年低吼道,“家父乃故清边道总管王孝杰!昔年与令尊陆兴凯将军同在东硖石谷并肩血战,一同殉国!某自幼便唤令尊一声‘陆叔父’!”
他眼眶发红,“陆叔父何等英雄!可你……你竟自甘堕落!我王无择今日,都替你陆家列祖列宗感到羞耻!”
“陆叔父”三字,瞬间将原主记忆里模糊的父辈情谊勾勒清晰。
陆止侧身,压低声音急促道:
“王兄,张兄,此处绝非讲话之所。若信得过陆某,请移步僻静处,陆某愿将肺腑之言相告。听完之后,王兄要打要骂,陆某绝不皱一下眉头!”
王无择怒视着他,重重喘气。
张九龄深深看了陆止一眼,见他眼神坦荡锐利,沉吟一瞬,低声道:
“王兄,且听他一言。”
三人寻了二楼一处靠里的角落坐下。
陆止屏退伙计,待茶香升起,才看向余怒未消的王无择和面色清冷的张九龄,声音压得极低:
“市井传言,说我陆止败光家产,走投无路,自甘下贱,欲以皮相媚上求富贵——这话,是也不是?”
王无择冷哼默认。
“他们说得没错。”
陆止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自嘲,“家产,我确实败光了。奉宸府,我也确实去了。”
王无择脸色更黑。
“可是,”
陆止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透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冷冽,
“若我说,我赌上一切、连祖宗脸面都押上去,所求的并非富贵,而是求一个近圣听、能在御前说上话,哪怕血溅五步换得圣人一丝清明、稍抑奸佞的机会呢?”
王无择愣住,满脸愤怒僵在脸上。
张九龄眸光骤然一凝。
“二张恃宠,惑乱宫闱,干预朝政,天下有识之士谁不痛心?”
陆止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切,“我陆止一介白身,父祖余荫早被我自己败光,除却这副或许还能入眼的皮囊,还有何物能敲开那九重宫阙之门,直面天颜?”
他看向王无择,眼神锐利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豁出去的悲凉:
“王兄,你骂我玷污先父英名。骂得对,也不全对。若我入奉宸府只为苟活求贵,那确是玷污!可若我拼着此身性命,无惧身后污名,能在御前稍阻奸佞之势,能为忠良直臣争一线生机,即便事败身死,碎尸万段……
你说,陆叔父在天之灵,是会以我为耻,还是……会觉得,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总算在最后,没完全丢掉陆家儿郎的骨头?”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王无择耳边。
他怔怔地看着陆止,所有愤怒化为巨大的错愕。
“你……你要做国之死士?”王无择声音发颤。
“死士不敢当。”陆止摇头,语气苍凉,“螳臂当车,飞蛾扑火罢了。成算渺茫,十死无生。”
“不!”
王无择猛地低吼,虎目通红,霍然站起对着陆止长揖到地,声音哽咽:
“陆贤弟!是王某无知!是王某鲁莽!错把砥柱当朽木,误将忠良作佞幸!”
张九龄肃然动容,起身郑重一揖:
“陆兄!请恕九龄先前迂腐浅薄之见!忍常人之不能忍,谋非常人之不敢谋,此乃大勇、大智、大忠!九龄惭愧汗颜!”
陆止连忙扶住二人:“二位兄台言重了!此等无奈下策,本不足为外人道。”
陆止心中轻松了不少,终于给自己“正名”了。
“陆贤弟!”
王无择紧紧抓住陆止手臂,眼中尽是赤诚,“从今往后,你之事便是王无择之事!但有差遣,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张九龄正色道:“陆兄之志,九龄敬佩。日后若有驱策,九龄愿尽心竭力。”
嫌隙尽消,三人竟生出几分肝胆相照之感。
正说到父辈旧事唏嘘处,一位身着青衫的中年仆从悄然走近,对三人恭谨一礼:
“三位公子安好。我家主人于雅间歇脚,方才闻得高论,心甚向往。特命小人前来,冒昧请三位移步一叙。”
陆止问道:“不知贵上是?”
仆从笑容不变,声音压低:“家主姓张,单名一个说字,现忝居凤阁舍人之职。”
凤阁舍人张说!
这也是一位大诗人,未来宰辅之臣。
张九龄目光一亮。
陆止心念电转,按下波澜拱手道:“原来是张公相邀。得蒙见召,荣幸之至。”
雅间内,张说临窗而立,闻声转身。他年约五旬,相貌清癯,双目炯炯。
他先与张九龄论诗,又问了王无择军中见闻,言谈间显露出对兵事的熟悉。
随即,他目光温和地转向陆止,微笑道:“陆小友方才那副对子,对得精妙,气魄甚是不凡。老夫听闻,亦是心有所动,故而冒昧相邀,还望勿怪。”
陆止谦逊道:“张公谬赞,晚辈愧不敢当。不过些许激愤之语,难登大雅之堂。”
气氛融洽。闲聊片刻,张说似有所感,轻叹道:
“如今神都,看似繁花着锦,实则水波之下,暗礁密布。便是老夫,有时亦感如履薄冰。”
这话触动了王无择连日愤懑。
他终究是武将性子,心中块垒难消,忍不住眉头紧锁,愤然插话道:
“张公所言极是!何止如履薄冰,朝堂之上已是忠奸倒置!魏元忠魏公,清廉刚直,国之柱石,竟也被小人构陷下狱,至今生死不明!”
陆止心中猛地一跳。
脑子里飞速搜索历史上的魏元忠案!
随即他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张说,却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