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舆论施压
这绝不是一个道听途说的说书人能编造的。
唯有亲历者,或拿到了最精准“实录”的人,才能复现得如此……可怕。
电光石火间,陆止全明白了。
为何太平公主要他“有空来集贤坊走走”。
这哪里是寻常说书?
这是公主殿下,借这洛阳消息最灵通的酒楼、借这影响力最大的说话先生之口,将奉宸府刺杀案,用最富感染力、最利于她的方式,轰轰烈烈地“演”给全城人看!
故事里的陆止,是忠肝义胆、舍身救主的忠臣之后。
故事里的太平公主,是遭奸人暗算、令人扼腕的皇室砥柱。
而更深的用意,则在于此事的象征——连圣人之女、地位尊崇的太平公主,都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下行刺,李唐宗室处境之艰危,天下共见!
这是赤裸裸的卖惨,更是精妙的舆论施压。
经此一事,幕后凶手及其所属势力,在朝野同情与百姓瞩目之下,再想对公主或与其关联者动手,势必投鼠忌器,承受巨大压力。
公主这一手,既是博取同情以自固,也是铸就舆论之甲胄,逼对手暂缓锋芒。
舆论造势,杀人无形。
既将李唐一脉的“艰难”昭示天下,也将他陆止,“忠勇”之名牢牢绑在了公主府的战车之上。
怪不得赏银给得那般爽快。
这“戏”的报酬,自然要丰厚些。
陆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弧度。
殿下这番手段,真是……羚羊挂角,不着痕迹。
台上,金老先生说到最紧要关头,醒木连拍,声若疾风暴雨:
“说时迟,那时快!眼见公主殿下便要香消玉殒,满殿儿郎惊惶无措!唯有那兴武伯遗孤——陆止陆校尉,虎目圆睁,一声暴喝,真真是忠义激于肺腑,肝胆映照日月!
竟是不顾自身安危,合身猛扑,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拦在那索命寒锋之前!嗤啦——刃锋过处,衣裂血溅!好一个赤胆忠心,可昭天地!”
“啪!”醒木再响,满堂喝彩雷动!
“好!”
“勇哉!”
“忠烈之后,果有祖风!”
喝彩声中,却夹杂了一声极不和谐、满含怒气的重哼。
声音就来自陆止邻桌。
那桌坐着两人。
其中一个身材极为魁梧,即便坐着,也比别人高出一头,肩宽背厚,一身赭色劲装,浓眉虎目,面容刚毅,约莫二十出头年纪。
此刻他面沉似水,拳头攥得咯咯直响,面前桌上的杯盏都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震颤。
与他同座的,是个青衫书生,年纪相仿,面容清雅,眉宇间自有股沉稳书卷气。
见同伴如此,书生微微蹙眉。
台上金先生正说到:“可惜可叹,如此忠勇之士,此前竟被市井谣传,误为纨绔……”
那魁梧青年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拳捶在桌上!
“砰!”
一声闷响,杯盘乱跳,汤汁溅出。
三楼不少酒客被惊动,纷纷侧目。
“纨绔?呸!”
他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兴武伯当年何等英雄!血战沙场,马革裹尸!怎地生出这等……这等不肖之子!自甘下贱,跑去那奉宸府,做那等……摇尾乞怜的腌臜勾当!祖宗的脸面,都被丢尽了!”
他越说越气,虎目圆睁,额角青筋都微微凸起。
同桌的青衫书生并未出言劝阻,只是面色更沉,眼中亦有不平之色。
待魁梧青年语毕,书生略一沉默,随即清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因四周一时安静,清晰传开:
“勋烈一朝尽,摇尾奉宸前。
青史污名易,何颜对九泉?”
诗句清晰冷冽,字字如针。
满堂喧哗竟为之一静,不少目光或明或暗,投向了这边。
那诗中毫不掩饰的讥讽与痛惜,如巴掌般甩在空中。
陆止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瓷壁贴着掌心。
他抬眼,望向邻桌。
那魁梧青年兀自愤愤,书生吟罢诗,神色清冷,目光坦荡,显然并非故意挑衅,而是真真为此事感到不忿与鄙夷。
火气,终究还是自心底窜起那么一丝。
任谁被当面如此指戳脊梁骨,也难心平气和。
何况他陆止,本就不是什么唾面自干的圣人。
他放下茶杯,瓷底与木桌轻触,发出“笃”的一声微响。
在重新泛起的低声议论中,他的声音平静响起,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嘈杂,清晰地传了下去:
“燕雀安知鸿鹄志,鲲鹏反笑鸴鸠言。”
诗句出口,满楼先是一寂。
旋即,那魁梧青年猛地扭头,铜铃般的眼睛瞪向陆止,脸上瞬间涨红,怒意勃发:
“你……你骂谁是鸴鸠?!”
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猛虎般的压迫感,桌椅被带得吱呀乱响,眼看便要冲过来。
然而,那青衫书生的动作却比他更快。
就在陆止那句诗落音的瞬间,书生原本沉静的眼眸中骤然迸发出惊异的光彩,他一把按住魁梧青年的手臂,目光却已如电般射向陆止。
他上下迅速打量陆止一番,脸上的清冷与不平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探究与难以掩饰的激赏。
他松开同伴,朝着陆止,郑重拱手一礼:
“兄台此言,当真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
他声音清朗,因激动而微扬,“上联溯自太史公《陈涉世家》,言志存高远,非俗子可度;下联典出庄子《逍遥游》,喻格局天地,岂蓬间可窥?‘鸴鸠’笑‘鲲鹏’,反诘之妙,在于睥睨!
短短十四字,对仗工绝,意蕴超拔,自信傲然尽在其中!妙极!此对当浮一大白!”
他目光灼灼,再次郑重一揖::“在下曲江张九龄,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张九龄?
陆止看着眼前这位态度前倨后恭、眼神清亮诚挚的未来名相,心中波澜骤起。
历史的烟云,在这一刻化作眼前真实的、带着体温与呼吸的年轻人。
酒楼里,因这突如其来的文采交锋与张九龄态度的急转,再度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陆止身上。
陆止迎着张九龄坦诚探究的目光,也掠过那兀自惊怒交加、僵在原地的魁梧青年,缓缓站起身。
他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回荡在骤然寂静的临仙居三楼:
“不敢当。”
“在下正是张兄诗中,那个‘摇尾奉宸前’的——”
“陆止。”
二字落地,不重,却如一块巨石砸入深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