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盛唐狼臣:从面首到执刀人

第13章 最好的赠礼

  太平公主道:“这是陆止,本宫府中典军副使。奉宸府那日,便是他舍身挡下一刀。是自己人,魏阁老不必避讳。”

  魏元忠恍然,仔细打量陆止,眼中露出赞许与感慨:

  “呵呵,原来是你啊!老夫听王贤侄(王无择)提过,兴武伯陆公的遗孤,果然虎父无犬子,少年英雄,忠勇可嘉。”

  陆止起身,恭敬行礼:“魏阁老谬赞,晚辈愧不敢当。昔日荒唐,有辱门楣。唯愿日后,能稍赎前愆,不负先父之志。”

  魏元忠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而看向太平公主,神色转为郑重:

  “殿下,老臣此去岭南,山高路远,恐难再为殿下、为太子分忧。朝中之事,张柬之张阁老,刚直忠贞,谋略深远,与老臣以及狄怀英(狄仁杰)乃是生死至交,可托腹心。太子、相王与殿下,有事尽可与之商议。他,是我李唐真正的柱石。”

  太平公主肃然颔首:“本宫记下了。”

  魏元忠又道:“殿下身处漩涡中心,万望珍重。有些事,急不得,需静待时机。保全自身,便是保全希望。”

  这话说得含蓄,却意味深长。

  “本宫明白。”

  太平公主应道,随即指了指车厢一角一口不起眼的樟木箱,“魏阁老此去边瘴之地,路途遥远,开销用度难免艰难。这些许心意,务必收下,权作沿途盘缠与安家之用。”

  魏元忠看了一眼那箱子,便坚决摇头,正色道:

  “殿下厚意,老臣心领。但此物,万万不能收。老臣为官数十载,两袖清风,若临去带走这许多黄白之物,岂不污了一世清名?殿下能亲来送别罪臣,已是天大的颜面,最好的礼物。老臣……足矣。”

  太平公主知他脾性,见他态度坚决,眼中敬佩与痛惜之色更浓,不再强求,叹道:“魏阁老高洁,本宫敬佩。”

  车内一时沉默。

  就在这时,一直静听的陆止,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

  “魏阁老,晚辈也有一份薄礼,想赠与魏阁老。”

  魏元忠和太平公主都看向他。

  “哦?”

  魏元忠有些意外,温言道,“贤侄有何物相赠?若是金银,可就免谈了。”

  陆止摇头,目光澄澈,看着这位即将远谪、却脊梁挺直的老臣,一字一句道:

  “晚辈想送的,是一句话。”

  “老夫洗耳恭听。”魏元忠坐直了身体。

  陆止深吸一口气,仿佛将胸中那股来自后世、却与此情此景无比契合的浩荡之气倾吐出来,朗声道: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十四字,如金石坠地,铿锵作响。

  只要对国家有利,作为臣子可以不顾生死,岂能因祸而逃避,见福就趋附。

  魏元忠浑身一震,脸上的平静瞬间被击碎。

  他猛地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陆止,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重复那两句话,却又被某种极其强烈的情感堵住了喉咙。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半晌,魏元忠缓缓站起,竟对着陆止,这个年纪足以做他孙辈的年轻人,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陆止大惊,慌忙侧身避让,连道:“魏阁老!折煞晚辈了!万万不可!”

  魏元忠直起身,眼眶竟已微红,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无尽的感慨:

  “不……贤侄,你当得起老夫这一礼。你可知,你赠老夫的这两句诗……是老夫这几十载宦海浮沉、历遍荣辱生死,所收到的……最好、最重的一份厚礼!”

  他目光灼灼,仿佛有火在燃烧:

  “这话,不仅是对老夫所言,更当为天下所有为人臣者之座右铭!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他转向太平公主,激动道:“殿下,老臣有个不情之请。”

  “魏阁老请讲。”

  “老臣想将此言,转赠于亭外诸位同僚。此言不应独藏,当与天下志士共勉!”

  太平公主深深看了陆止一眼,点头:“理应如此。”

  魏元忠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车门,下了马车。

  亭外众人本在低声交谈,见魏元忠出来,神情激动,纷纷注目。

  魏元忠走到众人面前,环视一圈这些或同情、或愤懑、或忧虑的同僚故旧,朗声开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却清晰传遍秋风瑟瑟的长亭:

  “诸位!老夫临行,蒙陆止陆贤侄赠言两句,心中激荡,难以自持。此言非独赠老夫,老夫愿转赠诸位,与君共勉!”

  他停顿,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句已刻入骨髓的话,掷地有声地念了出来:

  “苟利国家生死以——”

  “岂因祸福避趋之!”

  话音落下,长亭内外,一片死寂。

  只有秋风卷过衰草的声音。

  张柬之阖上双目,胸口微微起伏。

  姚崇捻须的手停在半空。

  宋璟紧握双拳,指节发白。

  王无择虎目含泪,死死咬住牙关。

  在场众人,无论年龄官职,皆被这短短十四个字中蕴含的磅礴力量、赤诚肝胆与无悔担当,深深震撼。

  那是一种超越个人恩怨得失、直抵士大夫精神内核的共鸣。

  不知是谁,首先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哽咽的叹息。

  随即,便有人抬手,以袖拭面。

  秋风更疾,吹动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天地苍茫,长亭寂寂,唯这十四个字,如同不灭的薪火,烙印在每个人心头。

  魏元忠看着众人反应,眼中泪光终于闪动,他抱拳,向众人,也向马车方向,最后深深一揖:

  “望诸位,以此共勉,恪尽职守,造福社稷!老夫……就此别过了!”

  说罢,他不再留恋,转身,走向那辆简陋的、即将载他前往万里蛮荒的马车。

  背影挺直,步履坚定,再无半分迟疑。

  马车缓缓启动,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长亭内外,众人久久无言。

  陆止立于太平公主身侧,望着那消失的车影,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他知道,自己今日送出的,不止是一句诗。

  他送出的,是一颗火种。

  一颗在武周暮色与李唐晨曦交织的晦暗年代里,或许能照亮些许人心、凝聚些许力量的微弱火种。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