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双刃剑
马车驶离皇城,车厢内一片沉寂。方才殿上的惊涛骇浪,化作了此刻压在胸口的、沉甸甸的余悸。
太平公主闭目养神片刻,方才睁开眼,目光落在正襟危坐的陆止脸上,那目光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审度。
“陛下赐你内卫巡察使之职,是柄锋利的剑,却也如本宫此前所言,是柄双刃剑。”
她开口,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剑柄在你手,亦在陛下掌中。对外,你仍是公主府典军副使。这重身份,是你如今最稳妥的护身符,务必时刻牢记。”
陆止垂首:“末将明白。”
他自然知晓其中利害。
内卫,尤其是直属皇帝的密探,在武周朝名声可止小儿夜啼。
来俊臣、周兴之辈虽已伏诛,但“酷吏”“罗织”的阴影从未真正散去。
朝臣将领对其畏之如虎,恨之入骨。这个身份一旦公开,他将立刻成为众矢之的,再无宁日。
“奉宸府的案子,”太平公主继续道,语气中多了一丝罕见的凝重与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就到此为止吧。陛下让你暗中监察,是另有考量。但追查真凶之事,明面上已结,暗地里……也不必再深究了。”
陆止心头微动。
他其实早已猜到,能把手伸进奉宸府、调动死士、事后又能将线索抹得如此干净,且在公主遇刺后最大得益者(或说避免受损者)……与那对圣眷正浓、权势熏天的兄弟脱不开干系。
今日殿上,魏元忠案便是明证——即便有铁证在手,女皇依然对二张轻拿轻放,偏心袒护。
“有些真相,查出来未必是好事。”
太平公主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声音几不可闻,
“若真将那最后一块幕布扯下,恐非水落石出,而是……又一场更大的浩劫。这朝堂,这神都,经不起再一轮狂风骤雨了。”
这话里透着深深的无力与权衡。
陆止听懂了,不是不想查,而是不能查,至少现在不能。
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会动摇女皇脚下最根本的信任基石,届时引发的连锁反应,无人能够预料与控制。
“末将谨记殿下教诲。”
陆止沉声应道。
他分得清轻重,知晓此刻蛰伏与顺从才是生存之道。
太平公主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只淡淡道:“聪明。”
……
回到公主府,生活似乎回到了某种“正轨”。
陆止依旧穿着那身典军副使的青袍,低调而勤勉地熟悉着府中一切。
他依旧住在听竹轩,秀儿依旧照料起居,卫内侍的笑容依旧标准。
只是,怀揣那面冰冷金牌,让他看待府中人事物的目光,悄然多了几分内卫巡察使的锐利。
几日下来,他对公主府的防卫体系、人员构成、往来脉络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期间,他还正式拜会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公主府典军,陈鹏。
陈鹏年约五旬,面容敦厚,举止沉稳,颇有长者之风。
对陆止这位新任副手并无刁难,反而颇为照拂,言谈间对陆止家世与近来“忠勇”之名多有赞许,嘱他安心办事。
陆止恭敬以对,两人相处还算融洽。
陆止能感觉到,这位老典军是位实心任事之人,在府中人望颇高,得其认可,便于行走。
……
三日后,太平公主召见陆止。
“准备一下,随本宫出城。”
她已换下朝服,着一身素净的常服,眉宇间带着些许肃穆。
“殿下,我们去何处?”陆止问道。
“为魏阁老送行。”太平公主淡淡道,“他今日离京,赴高要。”
陆止默然。原来如此。
马车再次驶出公主府,这次却是直奔城门。路上,太平公主简单提及:
“魏元忠急着破奉宸府的案子,甚至几次在政事堂催促,更私下与人言,若三司乏力,他愿亲自请命督办……这才真正触了那二张的逆鳞。”
陆止恍然,原来导火索在此。
魏元忠不仅是李唐忠臣,更是欲将刺杀案追查到底的强硬派。
他若插手,以其地位与刚直,二张恐难像糊弄其他衙门那般轻易遮掩过去。
所以,他俩必须先下手为强,将这把可能烧到自己的火,彻底扑灭。
“他是为我李唐受过,更是因本宫之事遭难。”
太平公主望着窗外,声音平静,却隐有一丝沉重,“太子、相王身份敏感,圣人颇多猜忌。所以这送行之事,只能本宫来做。”
……
十里长亭,冷风萧瑟。
马车抵达时,亭外已停了几辆朴素的马车。
张柬之、姚崇、宋璟等几位朝中重臣皆已在此,人人面色沉凝,身着常服,显然是不欲张扬。
陆止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身材魁梧、穿着粗麻衣的王无择。
王无择也同时看到了他,远远点了点头。
魏元忠并未穿官服,只着一袭半旧青衫,一双泛白布履,立于亭中,与诸位同僚叙话。
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豁达的笑意,唯有眼底深处那抹未曾消散的悲愤与忧思,泄露了此刻真实的心境。
见太平公主车驾到来,众人纷纷行礼。
魏元忠更是欲行大礼,被太平公主快步上前扶住:“魏阁老不必多礼,今日只论私谊。”
场面话不多,气氛沉郁而克制。
众人说了些保重身体、盼早归京的言语,终究难掩那份压抑与无力。
末了,太平公主道:“魏阁老,本宫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你说。”
魏元忠点头,随太平公主走向她的马车,陆止紧随其后。
马车内空间宽敞,飘着淡淡檀香。
太平公主与魏元忠对坐,陆止则坐在侧方。
“魏阁老,您此番受累,实是因本宫之故。”
太平公主看着眼前清瘦许多的老臣,语气诚挚,“本宫心中,甚为过意不去。”
魏元忠连忙欠身,也流露出愧疚之色,
“殿下言重了。老臣惶恐。奸佞构陷,乃是他们之罪,与殿下何干?殿下金枝玉叶,却屡遭险厄,是老臣等无能,未能护得殿下周全,更让奸佞借此兴风作浪,才是愧对先帝,愧对李唐。”
说罢,他目光转向陆止,带着探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