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一声轻响，寒瓜应声而开。

　　露出里面的瓤肉，颜色是一种淡淡的、近乎水粉的红色，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红意”，但色泽并不鲜艳，瓜籽也是白色的，尚未成熟。

　　汁水倒是丰沛，顺着刀口流淌下来。

　　王无择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大块，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几下，顿时，他那张粗豪的脸皱成了一团，五官挪位，“噗”地一声将瓜渣吐在一旁，连连咂嘴：

　　“呸呸！陆止，这…这东西看着是那么回事，吃起来真他娘如嚼蜡！淡出个鸟来！还不如井水里镇的黄瓜爽口！咱们被那胡商糊弄了？石忽伦说的倒是大实话！”

　　陆止自己则切下一小片，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瓜肉脆，汁水足，但甜味极其微弱，几乎感觉不到，只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瓜类本身的清气味，确实寡淡得很。

　　然而，陆止眼中非但没有失望，反而缓缓亮起一抹奇异的光彩，那是一种看到挑战与机遇并存时的锐利神采。

　　他放下瓜片，看向一脸嫌弃的王无择，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无择兄，石忽伦没有骗我们。此瓜原名‘西瓜’，在其原产地，若得充足日照、适时采摘，本当甘甜如蜜，汁水丰盈。”

　　他顿了顿，

　　“问题，确实出在这关山万里的路途上。商队为保果实不腐，只能在其甜味尚未积蓄圆满时提前摘下。运抵之后，颜色或可‘捂’出几分，但这内里的糖分与风味，却是无论如何也‘捂’不出来的。”

　　王无择听得似懂非懂：“那还不是白搭？”

　　“白搭？”

　　陆止摇头，目光落在那些淡粉色的瓜瓤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沉静的自信，

　　“正因它此刻味淡如水，寡然无味，反倒给我们留下了……施展的余地。”

　　他抬起头，眼中光彩愈盛，仿佛已透过这平淡无奇的瓜肉，看到了某种令人惊艳的可能：

　　“无择兄，且看我手段。或许，我们能将这无人问津的‘鸡肋’，变成今夏神都……独一无二的一绝。”

　　……

　　公主府偏院一隅，临水而建的一座宽敞旧库房被暂时清理出来，充作陆止的“工坊”。

　　此地僻静，门一关，内里的动静便与府中其他处的精致风雅隔绝开来。

　　王无择抱着膀子，看陆止指挥着几名从府中匠作营调来的可靠老匠人忙活，满眼都是不解与好奇。

　　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焦香、草木灰的碱味，以及一种奇特的、略带刺激的清新气息。

　　“你这又是鼓捣啥呢？说是弄瓜，怎地先跟泥巴和木头较上劲了？”王无择忍不住发问。

　　陆止衣袖挽至小臂，正仔细检视着匠人递上来的一小撮雪白晶莹的粉末。

　　他指尖捻起一点，放入口中品了品，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糖霜。”

　　他言简意赅，解释道，“市面上的饴糖、石蜜，或色浊，或味腻，配那本就味淡的寒瓜，反而掩其清冽。需得此物——色白如雪，甜而不腻，入水即化。”

　　他所谓的“黄泥脱色法”，乃是以活性炭与多层细密棉布、黄泥淋瓮等手段，对粗制糖浆反复过滤、吸附、结晶所得。

　　过程繁琐，全凭他模糊记忆中的原理反复试验，幸而唐代匠人手巧心专，竟真让他捣鼓出了几分模样。

　　虽产量极少，品质也远不及后世精制白糖，但在这时代，已堪称“霜雪之精”。

　　另一边，两名木匠正对着陆止所绘的草图，对着一截硬木精雕细琢。

　　那草图所画之物，形似一个带摇柄的厚重木架，内嵌带有螺旋纹路的硬木“螺杆”，与外部裹着致密麻布的“榨膛”严丝合缝。

　　“此乃螺旋压榨器。”

　　陆止指着解释道，“人力摇动螺杆，旋入榨膛，产生巨力挤压瓜瓤，出汁更彻，渣滓更少，远胜杵臼舂捣。”

　　王无择听得云里雾里，只觉陆止脑子里的古怪玩意儿层出不穷，索性不再多问，只等着看结果。

　　两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精选的寒瓜被剖开，淡粉瓜瓤挖出，填入那奇特的螺旋压榨器。

　　随着匠人用力摇动木柄，螺杆缓缓旋入，清亮碧绿、几乎不含杂质的瓜汁，便从下方特制的孔洞中汩汩流出，汇入早已备好的干净琉璃坛中。

　　那汁水色泽澄澈，在光下宛如流动的翡翠。

　　陆止取来那来之不易的雪白糖霜，按心中估算的比例，小心调入瓜汁，轻轻搅拌。

　　糖霜瞬间消融，汁液色泽似乎更润泽了几分。

　　他取过几只高脚琉璃碗，将调好的瓜汁注入，只及半满。

　　关键的步骤来了。

　　早有仆役抬进一个半人高的青铜“冰鉴”。

　　此物形似方鼎，分内外两层，外层填满从冰窖取来的、冒着森森寒气的硕大冰块，内层注入刚从深井打上、冰凉沁骨的井水。

　　几只盛了瓜汁的琉璃碗被小心置入内层冰水之中，缓缓沉下。

　　不过盏茶功夫，陆止示意可以了。

　　王无择早已等得不耐烦，抢先端起一碗。

　　只见那晶莹的琉璃碗壁外侧，已迅速凝结了一层细密冰凉的水珠，入手寒意直透肌肤。

　　碗中淡红瓜汁，静卧其中，颜色似乎因低温而沉淀得更加诱人。

　　他仰头，大大灌了一口。

　　冰冽！清甜！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瓜类特有清香的甘甜凉意，瞬间冲散了口中的燥热，顺着喉咙直滑入腹中，所过之处，仿佛连五脏六腑的烦闷都被涤荡一空。

　　那甜味恰到好处，毫不粘腻，只余满口生津的清爽。

　　王无择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半晌没动，眼睛瞪得溜圆。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放下碗，长长吐出一口带着凉意的白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神了！”

　　他重重一拍大腿，声音都因极致的舒爽而有些变调，“你这简直是……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这…这玩意儿喝下去，三伏天都能当秋天过了！”

　　陆止自己也尝了一口，微微点头。虽因原料所限，甜度和风味不及现代记忆，但在这时代，绝对是降维打击般的消暑圣品。

　　他将其命名为“冰镇寒瓜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