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鸿胪寺，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陆止略一思忖，并未直接回公主府，而是转向了右羽林卫的驻地。

　　寻访新奇饮食，听起来像是庖厨采买之事，但他隐隐觉得，这事或许没那么简单。

　　有个信得过的帮手，兼之熟悉市井的王无择在侧，总归方便些。

　　右羽林卫校场上，即便酷热，呼喝操练之声仍不绝于耳。陆止很快在一处箭靶旁找到了王无择。

　　这位虎背熊腰的郎将正赤着上身，汗水顺着古铜色的健硕背脊流淌，拉弓如满月，一箭射出，正中百步外靶心，箭羽兀自颤动不休。

　　“好箭法！”陆止赞道。

　　王无择闻声回头，见是陆止，顿时咧嘴笑了，随手将硬弓扔给亲兵，抓起一旁汗巾胡乱抹了把脸：

　　“陆兄弟！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大热天的。”

　　陆止将鸿胪寺的差事简单说了。

　　王无择一听，虎目圆睁，哈哈笑道：

　　“寻好吃的？这差事某家喜欢！比在衙署里对着文书强多了！走，咱们去西市！那儿胡商贩夫走卒最多，天南海北的稀罕玩意儿，说不定就能撞见！”

　　两人也不耽搁，王无择套上一件轻薄的葛布短衫，挎上他那柄标志性的幽兰剑，便与陆止一同策马，直奔洛阳城最繁华、也最富异域风情的西市。

　　一入西市，喧嚣热浪便混合着各种复杂气息涌来。鳞次栉比的商铺，摩肩接踵的人流，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驼铃声、异域语言的交谈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市井交响。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皮革、烤饼、牲口、以及汗水混杂的浓烈味道。

　　“蕃坊”区域，胡风更盛。

　　深目高鼻的粟特、波斯商人开设的店铺门面阔绰，陈列着流光溢彩的玻璃器、华美的地毯、镶嵌宝石的刀剑、以及各式叫不出名字的干果、药材和器皿。

　　陆止与王无择牵着马，穿行其间，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

　　王无择兴致勃勃，不时指指点点，对某些奇形怪状的货品发表着直白的评论。

　　忽然，陆止脚步一顿，目光被一个摊位角落里的几样物事吸引了过去。

　　那是几个滚圆硕大的瓜，外皮青绿，上面覆着一道道墨绿色的、深浅不一的纹路，模样颇为奇特。

　　它们被随意地堆放在一些羊毛毡和干酪旁边，显得有些不起眼。

　　西瓜？

　　陆止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时代，西瓜（或称寒瓜）应该已经从西亚经西域传入，但显然并不普及，尤其在北方。

　　“陆止，看什么呢？”王无择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皱了皱浓眉，“这啥玩意儿？瓜？长得像个大青皮灯笼，怪模怪样的。”

　　摊主是个典型的胡人中年男子，裹着头巾，穿着色彩鲜艳的条纹长袍，汉语说得有些生硬，见有客人驻足，连忙比划着说道：

　　“郎君，好眼光！这个，寒瓜！西域来的，好东西！夏天，解渴！”

　　陆止走上前，拿起一个掂了掂，手感沉实。他拍了拍瓜皮，声音闷响。

　　“怎么卖？味道如何？”

　　胡商努力组织着语言：“从…从很远，碎叶城那边…运来。路上难，不多。味道…嗯…”

　　他似乎想描述，但词汇有限，比划了半天，“切开，红红的，水多！”

　　王无择在一旁听着，撇嘴低声道：“红红水多？听着跟没说一样。陆兄弟，这玩意儿靠谱吗？别是看着稀奇，里头没法吃。”

　　陆止正欲再问，旁边一家门面更为气派、挂着“康国石氏”匾额的商号里，走出一人。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深目高鼻，肤色微褐，头戴锦绣小帽，身着质料上乘的粟特锦袍，腰间系着镶玉革带，眼神精明而活络，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

　　他显然早就注意到了气度不凡的陆止和武人风范十足的王无择，此刻主动踱步过来，拱手一礼，汉语流利，略带一点西域口音：

　　“二位郎君，可是对这‘寒瓜’感兴趣？”

　　陆止回礼：“正是。店家识得此物？”

　　“呵呵，岂止识得。”来人笑道，“在下石忽伦，在此经营些西域货殖。这寒瓜，原产波斯，如今西域高昌、龟兹一带的绿洲也有种植。夏日食之，清热解暑，确有奇效。”

　　他看了一眼那胡商摊位上的几个瓜，微微摇头，对陆止低声道：

　　“不过郎君，这路远迢迢运来的瓜，有个毛病。若等熟透再摘，不等运到神都，早已烂在途中。故而商队都是在它七八分熟、硬实之时便忍痛摘下。运抵之后，靠着时日‘捂’一捂，皮色能转，瓤子也能见些红润，但内里的甜味与风味嘛……”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未尽之言，显然是“大打折扣”。

　　王无择一听，更没兴趣了：“闹了半天，中看不中吃啊？那有啥意思。”

　　石忽伦却话锋一转，笑容更盛：“二位郎君气宇不凡，这位将军更是英武逼人（他眼光毒辣，看出王无择佩剑非凡且气质刚毅），能看上这寒瓜，想必是有所用。若是寻常客人，我也不敢多言。但今日与二位有缘，这几个瓜，便按最底的朋友价让与二位，结个善缘。”

　　他报出一个低得几乎等于白送的价格，随即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名刺，双手递上，

　　“在下石忽伦，主要经营西域珍宝、香料、织物。二位郎君日后若需采买西域风物，或有什么需要打听的，尽管来此寻我。”

　　陆止接过名刺，入手是坚韧的桑皮纸，上面以汉文和粟特文并排写着“石忽伦”三字及店址，墨迹清晰，印制精良。

　　他深深看了石忽伦一眼，这位粟特商人结交之意明显，出手也大方。

　　“既如此，便谢过石掌柜了。”

　　付钱后，几个硕大的寒瓜被仔细包好，放在马背上。

　　石忽伦亲自送到店门外，笑容可掬地目送他们离开。

　　回到公主府听竹轩，陆止屏退左右，只留王无择在旁。

　　他取来一柄快刀，寻了个最大的寒瓜，稳稳置于案上，手腕用力，一刀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