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的傍晚，北京城里，家家户户门楣上贴着鲜红的对联，窗棂上贴着精致的窗花，连赫涂老宅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也挂上了几盏红灯笼，在渐暗的天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崔明搓着手从巷口走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他怀里揣着支绒花，是当时他答应赫涂女儿的，一直没空拿来。

　　“崔叔叔！”

　　清脆的童音划破巷子的寂静，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里冲出来，直扑到崔明腿边，这是崔明的女儿小芸。

　　小芸穿着崭新的桃红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圆髻，髻上系着红绸带，活脱脱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慢些跑，仔细摔着。”白氏随后跟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小斗篷。见到崔明，她微微一笑：“崔明来了。”

　　“来了，给师娘拜年了！”崔明弯身将小芸抱起来，给她头上插上新绒花，小丫头立刻搂住他的脖子，叽叽喳喳：“崔叔叔，你这次要给我买好多好多烟火，还有糖葫芦，还有芝麻糖……”

　　“是是是，都买。”崔明笑着应承，转头对白氏道，“刘掌柜说了，今年要咱们都到他药房里去过年，大家再在一起热闹热闹，他还是说他要做几道药膳让咱们一饱口福。”

　　白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随即笑道：“刘掌柜毕竟过去是御医……但是他的药膳……那可真是名不虚传。”白氏有些语无伦次。

　　“我收拾收拾就去，你带着小芸先去买些年货吧。”白氏掏出几两碎银递给崔明，崔明推了回去。

　　崔明牵着小芸往市集走。除夕的市集热闹非凡，摊贩们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炒货、糕点和烤红薯的香气。小芸自从赫涂去世后，为了保护她，崔明和白氏从来没有带她出来过。难得出来一次，她这边看看捏面人的摊子，那边瞅瞅卖风车的老汉。

　　“糖葫芦！崔叔叔，是糖葫芦！”小芸忽然指着前方一个草靶子叫起来，那上面插满了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在糖衣包裹下格外诱人。

　　“我想要吃这个！”

　　崔明买了两串，都给了小芸他迫不及待咬下去，糖衣喀喇喀喇的响。

　　接着要买鞭炮，烟火摊前人不少，各色鞭炮、烟花琳琅满目。崔明又选了几挂鞭炮，吃年夜饭时放一挂，子时再放一挂，这是老规矩。

　　接着又买了些窗花灯笼之类的，还去甜食铺称了几斤芝麻糖花生酥之类的甜食。

　　采购完毕，一大一小两个人抱着东西刘掌柜家走。暮色四合，各家各户都在准备年夜饭，饭菜香气从门窗缝隙飘出，勾得人饥肠辘辘。回到刘记药铺，天已全黑，刘记药铺后院内却灯火通明，白氏也刚刚才到。

　　“哎呀，你们可来了！”刘掌柜系着围裙从后院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大勺，“我这药膳都准备得七七八八了。”

　　刘掌柜天天和药打交道，就有了这么个特别的爱好，做药膳。他四处吹嘘这是他家传的手艺，只是大家对着这手艺吧……评价颇为两极。

　　白氏要进厨房帮忙，却被刘掌柜拦住。

　　“别别别，今日你们都是客，看我老刘显身手！”刘掌柜信心满满地挥了挥锅铲，又缩回厨房去了。

　　崔明与白氏对视一眼，觉得又担忧又好笑。白氏笑着说：“去年中秋，刘掌柜做了一道“当归枸杞炖乌鸡”，汤色黝黑如墨，味道苦涩中带着奇异的甜，但刘掌柜一片热忱，谁也不忍拂了他的好意。”

　　“崔叔叔，来帮我贴窗花。”小芸在窗户前面蹦哒，死活够不着，崔明过去背起他，任她指挥，“左边点，歪了歪了，再往右挪一点……”两个人很快忘了厨房里正在酝酿的惊喜”。

　　贴完窗花，崔明又带着小芸去院中挂灯笼。白氏则进了厨房，说是帮忙，实则是想看看刘掌柜到底在做什么。只见灶台上摆着几个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

　　“刘掌柜，这是什么？”白氏指着其中一个砂锅问。

　　“这是八珍养生羹！”刘掌柜揭开盖子，一脸得意，“用人参、黄芪、当归、熟地、白芍、川芎、茯苓、白术八味药材，配老母鸡、火腿慢炖四个时辰，最是滋补。”

　　砂锅里的羹汤呈深褐色，表面浮着些许油花和药材碎末，没看到鸡，全是药材，这是熬药还是炖汤已经完全叫人分不清楚了。白氏凑近闻了闻，药味扑鼻，隐约能辨出鸡汤的鲜香，但两者结合后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那这锅呢？”

　　“这是枸杞红枣蒸鳜鱼！”刘掌柜如数家珍，“鳜鱼性平，补气血，配枸杞明目，红枣补血，最适宜冬日食用。”

　　这条可怜的鳜鱼躺在盘子里，仰望星空，身上撒满了暗红的枸杞和深褐的枣肉，鱼身下铺着一层黄褐色的汤汁，整体视觉效果颇为凝重。

　　最后一锅是杜仲花椒炖羊排，羊肉的膻味与药材的苦味交织，白氏只觉鼻子一痒，差点打出喷嚏。

　　“刘掌柜真是费心了，倒也不用煮这么多菜……。”白氏勉强笑道，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如何优雅地进食而不失礼。

　　年夜饭摆上桌时，小芸看着满桌色彩斑斓的药膳，小嘴微张，转头看向崔明，大眼睛里写满了救命。崔明轻咳一声，给她一个勇敢些的眼神。

　　“来来来，趁热吃！”刘掌柜热情地给每人盛了一大碗八珍养生羹。

　　崔明深吸一口气，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那一瞬间，味蕾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先是药材的苦涩，接着是鸡汤的鲜味，然后是一种奇异的回甘，最后是某种难以名状的后味，仿佛十几种味道在口中打架，谁也不让谁。

　　白氏用餐巾轻掩嘴角，细细咀嚼，姿态优雅，但崔明注意到她握勺的手指微微发白。小芸最直接，喝了一口后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眼看就要吐出来，白氏连忙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小芸硬生生咽下去，眼泪都快出来了。

　　“怎么样？”刘掌柜期待地看着众人。

　　“嗯……很有特色。”崔明斟酌词句，“药香浓郁，滋补养生。”

　　“味道……很丰富。”白氏委婉道。

　　小芸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刘爷爷，这汤……它很厉害。”

　　刘掌柜没听出弦外之音，乐呵呵地说：“喜欢就好！来，尝尝这鱼！”

　　一顿饭下来，三人吃得颇为艰辛，偏还要做出享受的样子。刘掌柜自己倒是吃得津津有味，不时讲解每道菜的功效。崔明数次与白氏目光相接，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忍俊不禁的无奈。

　　好不容易药膳环节结束，崔明提议：“该包饺子了！”

　　“对对对，除夕怎么能少了饺子！”刘掌柜终于放下筷子，众人如蒙大赦。

　　白氏早已和好面、备好馅。饺子馅是经典的猪肉白菜，白氏还特意加了些虾干提鲜。四人洗净手，围坐在桌前开始包饺子。

　　小芸最是兴奋，学着大人的样子揪剂子、擀皮，可她小手还不稳，擀出来的皮不是太厚就是奇形怪状。崔明也笨手笨脚，包的饺子要么馅太少瘪瘪的，要么馅太多合不拢口。相比之下，白氏手法娴熟，手指翻飞间，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便排列开来。

　　刘掌柜不甘示弱：“我虽不常包饺子，但药房里搓药丸的手艺可不是白练的！”他包出的饺子大小均匀，就是形状太过规整，像极了药丸。

　　“刘爷爷，你的饺子好像你的药丸呀！”小芸童言无忌。

　　众人都笑起来，刘掌柜也不恼，反而得意道：“这叫风格！”

　　小芸玩心大起，用面团捏起了小动物。崔明也加入，捏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白氏看着他们闹，唇角笑意温柔。烛光摇曳，映着每个人带笑的脸，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

　　饺子下锅时，白氏悄悄往其中一个里塞了枚洗净的铜钱：“谁吃到，来年就有好运。”

　　热气腾腾的饺子上桌，配着醋和蒜泥，简单却温馨。崔明第一口就咬到了硬物，吐出来一看，正是那枚铜钱。

　　“崔叔叔好运！”小芸拍手。

　　“看来崔大哥来年要交好运了。”白氏笑道。

　　刘掌柜也连连恭喜。崔明握着那枚温热的铜钱，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如果赫涂若在天有灵，看到妻女今夜的笑容，也该安心了吧。

　　吃过饺子，终于到了小芸最期待的放烟花时刻。崔明将干响鞭炮挂在院中竹竿上，用线香点燃引信。噼里啪啦的炸响声顿时充满小院，红纸屑如花瓣纷飞，空气中弥漫开熟悉的硝烟味，那是年的味道。

　　“好美啊！”小芸仰着小脸，眼中映着烟火的光芒。

　　白氏站在廊下，静静看着女儿兴奋的模样，看着夜空中转瞬即逝却灿烂无比的烟火，看着崔明小心护着小芸的背影，眼中泛起温柔的水光。

　　刘掌柜不知何时打扫了客房，招呼大家回屋暖暖。四人围炉而坐，小芸开始打哈欠，却还强撑着要守岁，白氏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刘掌柜捧出一罐药酒，崔明试验性喝了一小口，确定能喝之后，两个人推杯换盏起来。

　　子时将近，镇上陆续响起鞭炮声，此起彼伏，宣告新年的到来。崔明拿出最后那挂鞭炮，在院中点燃。震耳欲聋的响声中，旧岁辞去，新年已至。

　　回到屋内，小芸已在母亲怀中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笑。

　　这个除夕，药膳难以下咽，烟花转瞬即逝，饺子朴实无华，可是新春已至，万象更新，道光三年，一定会更好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