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崔明上任
博衡死时溅出来的血,直到正月十六,才算是彻底被雪冲刷干净。
也是这一天,崔明正式搬进广储司正堂。阳光透过高窗,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正好照在那张黄花梨木大案上。这是赫涂坐了十二年的位置,案面被衣袖磨出了温润的包浆,右侧有一小片凹痕,是赫涂某次震怒拍案时留下的。
他站在案前,没有立刻坐下。
值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多宝阁上那些蓝皮账册整整齐齐,过去他师傅用过的算盘和那些批注过的账本,都被他收起来了。有些东西,不该再摆出来。
“崔主事。”门外传来声音。
崔明转身,看见王主事捧着印信进来,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复杂的东西。自己升官,成了新的主事,而之前的王主事被降为副主事,这位昔日的上司,如今成了下属。
“王主事。”崔明接过铜印,入手微沉。印纽雕着狴犴,传说中明辨是非的神兽。
“恭喜恭喜。”王主事搓着手,也摆出一副满脸堆笑的样子,“您这一升,可是咱们广储司的光彩。往后我们大家要同舟共济,共同为皇上当好差才是……。”叽里呱啦讲了一堆话,但都是经典话术——道光朝特有的车轱辘话来回说。
“往后还得靠王主事多帮衬。”崔明截住话头,将印信放在案上,“这些年积压的账目,我想先理一理。”
王主事笑容僵了僵:“这个账目是不少。不过崔主事新官上任,不如先熟悉熟悉。”
崔明走到多宝阁前,手指划过册脊,“万事开头难啊,既然如此,就从最难的开始做吧。我记得,有几箱疑难账册,专门收在里间?”
空气凝了一瞬。
“是有,不过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当时我做主事的时候都没管过。说起来,这些东西历任主事也都理不清,有些还是嘉庆朝留下的……堆的有这么老高。”王主事伸出手比划了一番。
“正好。”崔明转身,“劳烦王主事,都搬出来。”
王主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转身带着两个书立去搬东西。
三只樟木箱子抬进值房时,扬起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箱子很旧,铜扣生了绿锈。崔明亲自打开第一箱。里面是摞得齐整的册子,随便抽了两本,一本是乾隆六十年各宫用度杂项,另一本是嘉庆元年修缮工程细目。果然和王主事说的一样,这些东西很久没人看了。最早的一本,竟是乾隆五十八年的。
王主事小声道,“其实这些不必细看。宫里规矩,陈年旧账,过三十年便可封存。”
“封存不是不管了。”崔明抽出一本,翻开。纸张脆黄,墨迹深褐,记录的是某位太妃宫里的炭火用度。一笔笔,琐碎得让人眼晕。
他看了半炷香,合上册子,王主事站在一旁无所事事,无聊的只能掰自己手指来逗闷子。
催眠瞟了他几眼,觉得好笑,心想自己也不需要。他便笑着开口说:“王主事去忙吧,我自己看。”
王主事如蒙大赦,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崔明坐进椅中。椅子很高,他个子矮,垫了厚厚的棉垫。他坐着,双脚刚好够着地。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可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些账长久以来没有人管,被叫做疑难账目,不仅是因为内容繁杂,数量众多。更是因为牵扯太多、太深。历任主事中确实不少人是懒得理清,但更多的人是不敢理,或不愿理。
可他现在,必须理,这可是皇帝交给他的任务。
从午时到申时,崔明翻了十本账册。大多是些鸡毛蒜皮:某宫多领了十匹绢,某殿多报了二十两灯油钱,某位格格出嫁时的妆奁清单对不上数等等。每一笔都不大,但密密麻麻,看的人心烦。
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崔明望着那三口箱子,想着把东西先都掏出来,看看到底有多少,然后再重要的自己留着,至于简单些的就交给王主事和底下的书吏去验算。一个人要算完这么些东西,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做不到。
他从箱子一本一本的往外掏账本,直到他看见了箱子最底层的一个布包。
布是宫绸,已经褪色。里面只有一本册子,很薄,封皮上无字。
崔明心翻开。
第一页写着:“道光元年七月,拨粤海关采办南洋木料银,捌万两整。”
第二页:“道光元年十一月,加拨粤海关海路保价银,陆万两整。”
第三页:“道光二年三月,续拨粤海关贡船修缮银,肆万两整。”
三笔,十八万两。
没有明细,没有入库记录,甚至没有经办人的完整署名,只有一个潦草的花押,像庆字,又像广字。
崔明盯着那个花押,看了很久。然后他起身,从多宝阁上取下内务府与各海关的往来账册,快速翻找。
没有任何一本账本有具体记过这个内容。
唯一对的上的,是在内务府的总账上,有一笔十八万的款项,只记为各海关杂项支出,混在几十笔款项里。若不是专门挑出来看,根本不会注意。
顺着这笔账,他又翻了粤海关呈送的账目,倒是找到了对应记录。粤海关的账上写着:“道光元年七月,收内务府拨银,采办紫檀、花梨木料,已如数上贡。”
已如数上贡?可内务府的库房记录里,道光元年至二年,根本没有大规模南洋木料入库!
崔明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熟悉的、尖锐的警觉察觉到了某种隐藏在琐碎数字下的、巨大的空洞。
他坐回椅中,闭上眼睛。十八万两银子,从内务府划到粤海关,说是买木料,木料没进宫。银子去哪儿了?
如果买木料是假,那真账是什么?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稳。
“崔主事。”是曹进忠的声音。
崔明起身开门。曹进忠独自站在廊下,暮色把他青灰色的袍子染成深蓝。
“曹公公。”
“皇上口谕。”曹进忠迈进值房,反手带上门。
崔明撩起官服,跪下接旨。
“着你详查内务府与粤海关账目往来,查出粤海关宝丰罪证,此人罪孽深重,他一日不除,朕心便一日不宁。”
曹进忠走进几步,微微弯下腰,对跪着的崔明轻声说:但皇上也说了,你的职责只是查账,不要动人。”
“皇上的意思是什么?请公公明示。”
“意思是,账可以查清,数目可以核明,但牵扯到的人暂不要动。尤其是粤海关那边,水太深。”
“可若查出贪墨,”
“查出是一回事,办不办是另一回事。”曹进忠的声音压得更低,“崔主事,你现在是官了,不是吏。官,就得懂分寸。”
崔明沉默。
“皇上心里有数。你查你的,查到什么,密报,那天晚上的宴会时候,我不是给了你个册子吗?你先记下来。但对外,一个字也别说。”
“若有人阻挠?”
“皇上给你撑腰。”曹进忠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铜牌,放在案上,“这是养心殿的通行牌,紧要时,可夜叩宫门,但你可别有事没事就跑过来。”
铜牌冰凉,刻着云纹,中间一个慎字。
崔明双手接过:“奴才领旨。”
曹进忠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奕劻大人明儿可能要来。你做个准备。”
说完,他就走了。
崔明握着铜牌,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值房里。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下去,宫灯次第亮起。
奕劻要来了,他来是示好?还是施压?
崔明把铜牌贴身收好,将三只箱子重新锁上。然后吹熄灯,走出值房。
廊下已经黑透。远处,乾清宫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心想:从今天起,他查的每一笔账,都可能要人命。要么是别人的。要么是自己的。
翌日辰时,奕劻果然来了。
不是正式拜会,是打着顺路瞧瞧的旗号来的。他穿着亲王常服,石青色绸袍,外罩玄狐端罩,手里转着两颗玉核桃,笑呵呵地迈进广储司的门槛。
“给王爷请安。”崔明躬身。
“免礼免礼。”奕劻虚扶一把,环视值房,“这地方,本王有年头没来了。上一回还是嘉庆爷在世时,来查先帝爷的起居账。”
他在屋里踱步,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又随意抽下多宝阁上的账册,翻了两页:“崔主事,这差事不好当啊。内务府的账,比蛛网还乱,比糨糊还黏。”
“奴才深受皇恩,就一定尽力而为。”
“尽力就好。听说你昨儿调了陈年旧账出来看?”
“您消息还真快是,我就是想理个脉络。”
奕劻笑了:“崔主事,有些脉,理不清。就像老树,根都缠在一起了,硬要分,树就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你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内务府这地方,讲究一堂和气。和和气气,大家都有饭吃。”
“你要是太较真,让手底下的天天查这个查那个,害的他们没空吃饭,他们呐,怕不是背地里要把你骂死。”奕劻又打趣道。
虽然说是玩笑话,但分量却重。
崔明躬身:“王爷教诲,奴才铭记。”
奕劻站起身:“对了,本王那儿还有几箱账册,是这些年各司报上来存疑的。放着也是放着,明儿让人送来,你帮着看看。”
“我岂敢越俎代庖呢?”
“诶,能者多劳嘛。你师傅赫涂在时,也常帮本王看账。如今你接了他的位子,也该接他的担子。”
说完,他转身走了。玉核桃在掌心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崔明站在门口,看着奕劻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
送账册?咄咄怪事。
他回到案前,摊开那本薄账册。十八万两的数字,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只查账,不动人。
可若账目指向人,怎么办?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
“道光元年七月,粤海关南洋木料款,疑。”
墨迹未干,门又被敲响。
一个书吏探头进来:“崔主事,王主事说,那三箱旧账,要不要先收回去?”
崔明看着纸上那个疑字,良久,将它折好,夹进账本里中。
“不必。就放这儿。“另外告诉王主事,从今天起,广储司所有陈年旧账,我一本一本看。”
那书吏愣了愣,躬身退下。
值房里又只剩他一人在那里盘账。崔明和他师傅完全是一个毛病,都喜欢996。
账本一页页翻过,声音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又像野火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