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佛像中的秘密
三月初七,寅时三刻,广州城外三十里。
雾浓得化不开。珠江支流在这里拐了个急弯,冲出一片河滩,滩上杂草丛生,芦苇高过头顶。三官庙就立在滩地边缘,背靠一片低矮的丘陵,远远望去,黑黢黢的轮廓在晨雾里像头蹲伏的兽。
庙很小,只有一进。门楣上的匾早就不知去向,两扇木门一扇斜挂着,一扇倒在门槛上,门板上虫蛀的窟窿密密麻麻。院墙塌了半边,露出正殿斑驳的山墙。
栓子伏在庙外五十步的芦苇丛里,已经趴了半个时辰。
他是六天前接到刘掌柜急信的:“广州城外三官庙,弥勒佛像腹中取物,性命攸关,速办。”
随信附了张简易地图,还有那把钥匙和五十两银子的路费。
栓子没犹豫,师傅老鬼的仇还没报,这条命早就不当自己的了。当夜就出了京,走陆路,换马不换人,五天五夜赶到广州。他没进城,直接按图找到了这荒庙。
此刻栓子盯着庙门,耳朵竖着。除了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江涛声,再无其他动静。
栓子觉得奇怪,按江湖经验,这种藏匿重要物证的地方,要么有人看守,要么设了机关。可眼前这破庙,怎么看都不像有人的样子。
可是他的经验确实出错了,因为这的的确确就只是一个破庙。如果不是宝丰在这边藏东西,根本就不会有人在意这间破庙。
又等了一炷香,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栓子深吸一口气,从芦苇丛里猫腰窜出,几个起落到了庙墙根。他先不进门,绕到庙后,从塌墙缺口往里看。
正殿里黑洞洞的,神像的轮廓隐约可见。正中是释迦牟尼,左侧文殊,右侧普贤,都已残破不堪。
殿角果然立着一尊弥勒佛像,像身积了厚厚一层灰,笑呵呵的面目模糊不清。
栓子确认殿内无人,翻身入墙,落地无声。他先不急着动,蹲在阴影里又听了半晌,这才慢慢挪到弥勒佛像前。
像高约六尺,泥塑彩绘,彩早就剥落殆尽了,露出灰白的底胎。腹部隆起,是标准的弥勒肚子。栓子伸手轻叩,声音闷实,不像是空心的?
他心头一沉,难道找错了?还是东西已经被人取走?
不对,刘掌柜的信绝不会错。他再细看,发现佛像肚子上几道极细微的裂痕,像是被人刻意切割后又粘合的。
栓子从靴筒里拔出钥匙,用钥匙尖沿着裂痕轻轻撬动。果然,一块巴掌大的泥壳被撬了起来,露出下面的锁孔。
把钥匙插进去一拧,就打开了一个腔室,黑洞洞的。原来像腹真是空的,只是外层用泥壳封死了,所以听起来才不像空心的。
他伸手进去摸索。里面很干燥,摸到个油布包裹,裹得严严实实。取出,沉甸甸的,约莫一斤重。
东西到手。栓子不敢耽搁,将泥壳按回原处,虽不能完全复原,但在昏暗殿内不细看也发现不了。
他正要翻墙,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轻微的声响——是马蹄声,还不止一匹。
他浑身汗毛倒竖,伏低身子,从墙缝往外窥。只见江滩方向,雾里冲出三骑,直奔庙门而来。马上都是黑衣劲装,面蒙黑巾,腰间佩刀。
来得好快!
栓子暗叫不好,原路返回肯定撞上,只能往庙后丘陵跑。他刚转身,就听庙门外马蹄声急停,有人喝道:“进去搜!”
来不及了。
栓子一咬牙,手脚并用,爬上正殿屋梁。他趴伏在梁上,屏住呼吸。
下面三人已闯进庙院。为首的是个瘦高个子,目光如鹰,扫视一圈,径直走向正殿。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守住门口。
“头儿,有人来过。”瘦高个蹲在弥勒佛像前,指着地上新鲜的脚印叫到。
“搜!东西应该还在!”
三人散开搜查。栓子趴在屋顶,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怀里的油布包像块烙铁,烫得他心跳如擂鼓。
正焦急间,庙外忽然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更多,至少七八骑。一个粗厚的嗓音响起:“里面的朋友,东西留下,人滚蛋!”
是另一拨人!
栓子暗道侥幸。下面那三人显然也吃了一惊,瘦高个低声咒骂:“妈的,走漏风声了!”
两拨人在庙院里对峙。
后来的这拨人更多,为首的骑着匹黑马,脸上有道刀疤,从眉骨斜到嘴角,说话时疤痕扭动,狰狞可怖:“西山的朋友,这儿是广州地界,你们的手伸得太长了吧?”
北京西山?栓子心头一震,果然是奕劻的人!
瘦高个冷笑:“疤脸张,你们十三行的手也不短。这庙里的东西,我家主子要定了。”
“巧了,我家主子也要。”疤脸张一挥手,手下七八人刀剑出鞘,“要么留下东西,要么留下命。”
剑拔弩张。
栓子趁这空档,悄无声息地揭开瓦片,跳上屋顶,又从屋顶另一侧滑下,落地后一个翻滚,钻进庙后杂草丛。
霎时间,只听得庙里传来打斗声,两拨人已然动手了。
他不敢回头,猫着腰往丘陵深处狂奔。身后呼喝声、兵刃碰撞声、马匹嘶鸣声越来越远。
一口气跑出二三里,直到钻进一片密林,栓子才停下来,背靠树干大口喘气。怀里的油布包完好无损。
他解开包裹。里面是厚厚一叠纸,用细麻绳捆着。最上面是张契约,纸质上乘,虽因年代久远微微泛黄,但字迹清晰:
“立契约人:甲方:大清国内务府经手人:宝丰。乙方:英吉利东印度公司驻广州代表处经手人:William·Jardine,汉名:渣甸。
今甲方将康熙朝青花缠枝莲纹梅瓶一对,作价纹银肆仟两,售予乙方。支付方式:按上月公班土广州行价七折算,计公班土伍佰斤(折银叁仟贰佰两),现银捌佰两。交货地点:广州黄埔码头渣甸洋行仓库。交割时间:道光元年八月初十。
立契为证,空口无凭。”
下面有双方签字画押:宝丰的汉文签名和私章,威廉·渣甸的英文花体签名及东印度公司火漆印。
栓子快速翻看下面几张,格式大同小异,只是货物、数量、金额、时间不同。最后一张的日期是道光二年十一月,就是宝丰被抓前一个月。
翻到最底下,是个薄薄的小册子,封皮无字。打开,里面是宝丰的亲笔记录,字极小,密密麻麻:
“道光元年七月十五,收奕劻大人密令:今后所有变价,皆走此规:
一、货物出库记损耗,变价为记一成实价。
二、实价售洋行,支付七成鸦片、三成现银。
三、鸦片抵价按上月行价七折,此为定例。
四、现银部分,五成返内务府补账面,五成粤海关自留。
五、鸦片部分,由津门永丰行接应北运,分销各省。
六、年终结账,总利三成归京里那位爷。”
后面是详细的分账记录,时间、人物、金额,一笔笔清清楚楚。最后一页贴着一张收条:
“今收到粤海关宝丰解来银贰万两整。此据。立据人:奕劻府二管家李道光二年十一月初八”
收条上盖着李管家的私章。
栓子手微微发抖。他虽然早就猜到这事牵扯大人物,但亲眼看到铁证,还是觉得背脊发凉。
他迅速将东西重新包好,贴身藏进怀里。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回京。
刚要走,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栓子闪身躲到树后。只见两个黑衣人气喘吁吁追进林子,正是庙里那拨西山的人,身上都挂了彩,其中一个胳膊还在淌血。
“妈的,让疤脸张那伙人缠住了!”瘦高个啐了一口,“东西肯定被什么人拿走了。追!”
“头儿,这林子这么大,怎么追?”
“看脚印!”瘦高个蹲下,仔细查看地面,栓子刚才慌乱中留下的脚印虽浅,但在松软的落叶上还是能辨出。
栓子转身往林子深处钻。可那两人已发现踪迹,紧追不舍。
一逃两追,在密林里穿梭。栓子仗着地形熟,左拐右绕,暂时甩开一段距离。可前面是处断崖,下面十几丈深,江水在此拐弯,涛声轰鸣。
身后脚步声逼近。
栓子回头,那两人已追到十步开外,刀光在晨雾里闪着寒光。
“小子,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瘦高个喘着气。
栓子背靠断崖,无路可退。他深吸一口气:“东西就在我怀里,有本事来拿!”
话音未落,他纵身一跃,跳下断崖。
眼见他跳崖,瘦高个冲到崖边往下看,只见栓子身影坠入江中,激起大片水花,转眼被急流吞没。
“头儿,这……”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瘦高个咬牙,“顺江往下搜!东西肯定还在他身上!”
两人匆匆沿崖边小路往下游追去。
他们没看见,在断崖中段,有棵斜生的老松。栓子此刻正挂在松枝上。
他刚才跳下时看准了这棵树,下坠途中伸手抓住枝干,借力荡进崖壁一处凹陷的石窝里。
听着上面脚步声远去,栓子才松口气。他小心翼翼从石窝爬出,抓着岩缝藤蔓,一点点往下挪。半刻钟后,终于落到江滩上。(他简直是超人!)
浑身湿透,但油布包用油纸裹了三层,又在怀里贴身藏着,居然没怎么浸湿。
栓子不敢耽搁,辨认方向,朝北边疾走。他记得来时的路,三十里外有个小镇,那里有车马行可以雇车。
走到午时,终于见到人烟。他在镇外找了条小溪,洗净脸手,烤干了衣服。又去车马行雇了辆骡车,说去韶关探亲。
车把式是个老实汉子,见栓子出手阔绰,也不多问,扬鞭上路。
骡车吱呀呀走在官道上。栓子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手始终按着怀里的油布包。
他知道,这包东西一旦送到京城,就是一场地震。多少人会掉脑袋?多少家族会灰飞烟灭?
他想起师傅老鬼。那个干瘦的老头,一辈子在江湖底层摸爬滚打,最后死在天津卫的护城河里,尸体捞上来时,浑身没一块好肉。
栓子摸着那个油布包,心中稍感宽慰,自己做的这些事也算对得起师傅,对得起崔明和刘掌柜。
他不忍再想他师傅的惨状,便掀开车帘,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远处村落冒着炊烟,偶尔有狗叫声传来。
这世道,皇上在宫里愁银子,百姓在地里愁吃饭。而那些爷们,却在用祖宗宝贝换鸦片,换来的银子盖大宅、买田地、养戏子。
这又是凭什么?
骡车颠簸着,一路向北。
三月十一申时,栓子终于赶回北京,刘记药铺。
刘掌柜正在碾药,听见后门三长两短的叩门声,手一抖,药杵差点掉地上。他快步过去开门,栓子闪身进来,一身风尘,眼窝深陷,但眼睛亮得吓人。
“拿到了?”
栓子点头,从怀里掏出油布包,层层打开。
刘掌柜接过,就着昏暗的天光细看。他看得极慢,一页页,一字字。看到那张七折鸦片抵价的契约时,他手抖了一下。看到宝丰的分账记录时,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看到奕劻管家的收条时,他脸色彻底沉下来。
“这东西……要命啊。”
“刘掌柜,现在怎么办?”栓子问。
刘掌柜沉吟片刻:“你立刻去广储司,把东西交给崔明。记住,从后巷走,避着人。交了东西你就出城,去通州我师弟那儿避一阵,没我消息别回来。”
“您呢?”
刘掌柜笑了笑,“我老了,跑不动了。再说了,我是个卖药的,要是突然关了店,岂不叫人更怀疑?我就在这儿等着,看这场戏怎么收场。”
栓子还想说什么,刘掌柜摆摆手:“快去。记住,这东西在你手里多一刻,你就多一分危险。”
栓子起身就走。
刘掌柜独自坐在药铺里,暮色从窗棂漫进来,屋里渐渐暗了。他点起灯,就在黑暗当中捣他的药。
戌时,广储司值房。
崔明对着那叠刚送来的契约和分账录,已经看了两个时辰。
烛火跳跃,映着他凝重的脸。他一字一句地读,时而提笔在旁边的宣纸上记下关键点。越看,心越沉。
鸦片抵价按照七折算,这意味着洋行实际支付的鸦片价值,只有市价的七成。而那三成差额,就成了经手人的利润。
分账记录显示,这利润的三成归京里,三成归粤海关,四成作为运作经费,用来打点关卡、贿赂官员、养打手。
而运作经费里最大的一笔支出,是西山锐健营年敬:每年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够养千把个兵。而西山锐健营是京师三大营之一,负责京西防务,统领是豫亲王长子。
豫亲王,就是那个嘉庆时封的王爷,很有威望,道光帝还要叫他声叔叔。
窗外传来打更声:“戌时三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防盗?崔明感到好笑,这紫禁城里,最大的盗不是外贼,是家贼。
他拿出算盘,手指拨动算珠,噼啪作响,嘴里喃喃念着数字:
“嘉庆二十五年,货物值银一百八十万两,鸦片抵价六十八万两,现银一百一十二万两……”“道光元年,货物值银一百九十万两……”“道光二年,货物值银二百八十万两……”
三年,五百五十万两白银的货物,流出宫禁,换成鸦片,毒害百姓。而换回的白银,又流入某些人的口袋,变成京城的豪宅、田庄、古玩、戏班……
算珠在崔明指尖不停跳动,像一个个被蛀空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