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激浊扬清,从道光二年说起

第28章 宝丰的背叛

  也是三月十一,亥时时候,夜已经深了,宗人府空院里。

  宝丰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大束头发和一把银钗,头发不确定是谁的,但那银钗的的确确是自己夫人的东西。头发底下垫的是一份代写的自白书,看文风是奕劻手下绍兴师爷的手笔。

  这些东西都是奕劻府上昨天傍晚派人送来的,还附带着一句话:“照着写清楚,要不然我有一百种方法杀你全家。”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是冬日最冷的时刻。屋里炭火早灭了,寒气从门缝、窗隙钻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里。

  宝丰浑身冰凉,但不是因为气候冷的缘故,而是因为知道易勋送这些东西来是什么意思,无非是拿家人的性命要自己翻供,这不奇怪。

  可是他在想,崔明不是已经答应上奏道光帝保护家人了吗?可是为什么奕劻的人还能轻易接触他们?

  难道皇上没有去派人去保护他的家人?难道自己在皇上看来已经毫无价值了,完全成了一颗弃子吗?

  宝丰只穿着单薄的棉衣,却感觉不到冷,心中焦躁的感受挥之不去,只烧得他口干舌燥,心跳如鼓。

  那份自白书是拟好的,他只需誊抄。内容他早已看过三遍,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烙印在心上:

  “罪臣宝丰,蒙皇上天恩,任粤海关监督,本应廉洁奉公,然利欲熏心,勾结内务府广储司主事崔明,虚报损耗,盗卖宫产,中饱私囊……”

  接下去写的是他与崔明如何合谋的细节:崔明提供内务府货物出库便利,宝丰负责在粤海关销赃,所得银两二人六四分成。还附了几笔虚构的交易时间、地点、金额,编得有鼻子有眼。

  “崔明恐罪行败露,设计构陷内务府总管大臣奕劻王爷、豫亲王等宗室重臣,胁迫罪臣伪造契约、账册,并许以重利,承诺事成后保罪臣家人平安、其子科举顺遂。罪臣一时糊涂,听信其言,铸成大错。今幡然悔悟,特此自首,所供一切,皆出自愿,绝无刑讯逼供。天日昭昭,伏乞圣鉴。”

  最后这段则更是纯粹的污蔑。

  奕劻让自己誊抄这份东西,这事意味着什么,宝丰再清楚不过。

  这是把崔明往死里推,也是把他自己往绝路上逼。按大清律,一旦翻供,先前交出证据“天良发现”的行径就全成了恶意诽谤朝廷命官,数罪并罚,必死无疑。

  “说到底,我还是不想死啊……说起来那个崔明……他也不是个坏人啊……”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世道里,没权势,没银子,清白就是任人践踏的泥。他宝丰拼了一辈子,也还是只能在权贵面前卑躬屈膝,在银子面前出卖良心。

  就因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要斗法,他们这些小人物就得当替罪羊?就得当那些不得不牺牲的代价?

  博衡已经死了三个月了,宝丰也清楚自己早就该死了。可是自己的夫人、女儿还有儿子,他们可怎么办?

  宝丰捂着头,开始极度后悔自己当年为什么要贪那些钱。如果当初自己不捐那个官,现在可能还在照旧做生意。混的好,混的坏,不管怎么样,也不至于丢了性命,还害了家人……

  自己把什么都交出去了,希望皇上能保自己的家人。可是现在,朝廷没有派人去保护,自己家人的性命还是掌握在奕劻他们手上……

  不得不干了。

  宝丰思虑再三,擦干眼泪,坐回桌前,提起笔,一个字一个字的把那份自白书抄了下来。抄好之后,等着奕劻他们的人来拿。

  墨色深浓,像凝固的血。

  次日的辰时三刻,乾清宫早朝。

  今日的朝会气氛诡异。众臣按班次站定,却无人交谈,连咳嗽都压得极低。龙椅上空着,皇上还未到。这反常的寂静,像暴风雨前的沉闷。

  崔明站在六品官的行列里,位置靠后,几乎挨着殿门。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他,有探究,有怜悯,也有幸灾乐祸。

  昨夜曹进忠紧急传信,说得到风声:奕劻党羽正在连夜串联,今日必有动作。叮嘱他朝会时要小心回话,崔明心中有数,此刻反而不急。

  “皇上驾到——”曹进忠拖长的声音响起。

  道光帝从屏风后转出,穿着明黄朝服,坐上龙椅,扫视群臣,神色疲惫:“众卿有何事要奏?。”

  话音刚落,奕劻就给左都御史戴均元指了个眼色。戴均元心领神会,点点头,出列跪下:“臣有本奏!”

  这位都察院的首脑,是奕劻的姻亲,素以默默无闻而著名,每次朝会都磕的一手好头。但今日竟然出列,定是有备而来。

  “讲。”

  “臣弹劾内务府广储司主事崔明!崔明借查账之名,罗织罪名,构陷大臣,刑讯逼供,胁迫粤海关监督宝丰伪造证据,诬指内务府总管大臣奕劻、豫亲王等宗室重臣贪墨,其心可诛!”戴均元声音洪亮。

  殿内一片哗然。

  道光帝神色平静,追问道:“可有证据?”

  戴均元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此乃宝丰亲笔自白书,详细供述崔明如何胁迫其伪造契约、账册,并许以重利,承诺保其家人平安、其子科举顺遂。另有宝丰长子宝璋乡试试卷为证,此子文章平平,却能高中亚元,全因崔明暗中运作,以此要挟宝丰就范!”

  曹进忠接过奏折,呈给道光帝。

  道光帝翻开,慢慢的一行一行的看下去。殿内静得可怕,只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道光帝合上奏折,抬眼看向崔明:“崔明,戴御史所言,你可有话说?”

  崔明出列,跪下:“回皇上,臣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道光帝有些难以置信,他觉得以崔明的脾气,多少也应该争辩两句。

  “宝丰翻供,在臣意料之中。其家人安危、其子前程皆系于他人之手,翻供求生,乃人之常情。臣只请皇上明鉴,若臣真有能力操纵乡试名次,又何须胁迫一个待死罪官?若臣真与宝丰合谋贪墨,又何必自曝其罪,掀起惊涛骇浪?”

  戴均元厉声道:“巧言令色!你正是想以此掩人耳目,借查案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

  崔明转头看他,眼神锐利,“戴大人,下官有一事请教:宝丰自白书中所言伪造契约,共有四十七张,时间跨度三年。若真是伪造,请问这些契约的纸张、墨迹、签名、印章,如何做到以假乱真?又为何要伪造一份分账记录,连西山锐健营年敬这种绝密之事也编造在内?伪造证据,不是该往简单里编吗?”

  戴均元语塞,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

  崔明继续道:“至于宝璋乡试中举,我更无法插手。顺天府乡试,光是阅卷官就有十八人,那些誊录、对读、监试官更是多达一二百人,锁院一个多月,与外界隔绝。下官一个六品主事,有何能耐打通所有关节,操纵名次?若真有此能耐,下官又何苦在此与诸位大人辩白?”

  这话问得刁钻。殿上不少大臣暗自点头,知道崔明说的没错。科举舞弊不是小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崔明确实没这个能耐。

  奕劻此时出列帮腔作势,做出一副扼腕痛惜的样子,叹道:“皇上,臣掌管内务府多年,对于这些事,为了避嫌本,不愿多说。但事已至此,不得不言。崔明年轻气盛,急于立功,其情可悯。然构陷大臣,动摇国本,其罪难赦。臣恳请皇上,将此案交三司会审,彻查到底,还无辜者清白,严惩诬告之人!”

  一旦交三司会审,不管清白与否,像崔明这样的小官就会被立刻收监。奕劻这是要限制他的行动,趁其不备,想办法把那些人证物证动动手脚。

  道光帝沉默片刻,缓缓道:“准奏。此案移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只是广储司事务繁重,不能耽误,依朕看,崔明就呆在衙门里办公,哪里也不要去。”

  “皇上,这样不妥……”奕劻抬头,脸上有几分惊讶的神色,他没想到道光会给崔明这样的方便。

  道光帝摆摆手,也不理他:“退朝。”

  巳时,广储司值房。

  崔明正在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就是看看在哪里睡觉,衣服之类的放在哪里。

  其实他没有什么好整理的,因为他本来就是工作狂,常年就呆在衙门里,几乎也就没怎么回过家,(大家不要学这种996,这样不好,一定要好好休息啊qwq)所以生活用品一应俱全,这次被圈禁,倒是如鱼得水。

  王主事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正收拾着,曹进忠进来找他。

  “曹公公。”

  “皇上让咱家来告诉你。”曹进忠低声道,“皇上说了,让你受委屈了。但这场戏,得演下去。”

  “我明白。宝丰翻供,是意料之中。奕劻这是丢卒保车,牺牲宝丰,保住更大的人,也是意料之中。”

  “好好待着,哪儿也别去,皇上自有安排。”曹进忠拍了拍他肩膀,颇为欣赏的看了他一眼,“看管你的都是自己人,只要你不出去,需要什么就跟他们说,他们都会帮忙。”

  崔明点头。

  崔明回去的路上,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回头一看,是个面生的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递过一个小布包:“有人让奴才交给您。”

  布包不大,沉甸甸的。崔明接过,小太监转身就跑,转眼没影了。

  他走到僻静处,打开布包,里面赫然是一本蓝色的账册。

  是赫涂的玉佩。

  崔明打开一看,顿时大惊,眼眶一热,眼泪淌了下来,他找了好久,没想到今日出现了。

  这是赫涂的那本亲笔账册!死后就失踪了,没想到今日竟然出现了!

  布包里还有张纸条,字迹陌生:“物归原主。”

  崔明握紧那张字条,手不住的发抖,这是陷阱,还是转机?

  同一日午时,因为宝丰翻供的事,按照大清律,刑部的官员三番两次的跑来面圣,要求把宝丰压回刑部大牢,要不然就跪着不走了,道光帝没有圣祖皇帝的魄力,也不敢把他们通通打出去,只好妥协。

  于是宝丰又被移回了地字四号房。条件比宗人府差得多,阴暗潮湿,稻草发霉。

  他蜷在墙角,目光呆滞。自白书已经递上去了,虽然自己又回到了这个鸟地方,但是儿子他们应该安全了。奕劻的要求他做了,可心里没有半点轻松,只有无尽的恐惧。

  门外传来开锁声。狱卒打开门,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人走进来,是那个姓周的刑部郎中,奕劻的人。

  “宝丰,你做得很好。”周郎中居高临下看着他,“王爷很满意,这下你放心吧,你家里头都会没事的。还有你儿子会试那边,王爷也会打点,说不定还会中个榜眼呢。”

  宝丰机械地点头。

  “不过,光有自白书还不够。三司会审时,你要当堂指证崔明,把他如何胁迫你、如何伪造证据、如何许诺利诱,一五一十说清楚。记住,要声泪俱下,要悔恨交加。懂了吗?”

  宝丰还是点头。

  周郎中蹲下身,凑近他,声音阴冷:“还有,那些契约、分账录,你要一口咬定是崔明伪造。至于真账在哪里……你就说,早被崔明销毁了。”

  周郎中冷笑,“想想你儿子。想想你妻子女儿。他们现在都在王爷照顾之下。你是想他们平安富贵,还是想他们跟你一起死?”

  宝丰闭上眼,眼泪滚下来。

  “我……我知道了。”

  “很好。”周郎中站起身,掸了掸官服,“好好准备。三日后,三司会审。那是你最后的机会。”

  他走了。牢门重新锁上。

  宝丰瘫在稻草上,像被抽干了骨头。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宝丰的名字,将永远钉在诬告忠良的耻辱柱上。史书不会记载他的不得已,只会写他是个反复无常的奸臣。(其实不管他现在怎么做,他贪污了都还是会被人家骂一辈子的。)

  可那又怎样?

  儿子活着,妻子女儿活着,宝家的香火续着。

  这就够了。

  远处传来狱卒的吆喝声:“开饭了!死人饭,爱吃不吃!”

  死人饭,听起来真晦气。可是从第一次收了银子起,从第一次在契约上签字起,从第一次看见鸦片装船起,他就是个死人了。能活到今天,已经是偷来的。

  宝丰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起来。哭哭笑笑,像个疯子。

  他爬到墙边,用手指在砖缝里抠。抠了半天,抠出一小块碎砖。他用碎砖的尖角,在墙壁上慢慢划。

  划了一道又一道,就好像他的这一生,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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