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激浊扬清,从道光二年说起

第26章 祸及家庭

  三月初一,是顺天府贡院放榜日,天未亮,贡院街已挤得水泄不通。

  十年寒窗的士子、提心吊胆的家眷、看热闹的百姓,还有穿梭其间卖早点、热茶、鞭炮的小贩,将整条街堵成了人海。

  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蒸腾,混着油条、豆汁的香味。空气里还弥漫着硫磺硝烟的气息,那是已有心急的人家开始放炮,零星的噼啪声更添焦灼。

  “出来了!出来了!”

  顺天府贡院外的照壁前,人挤得水泄不通。乡试放榜的朱纸刚贴上,人群就疯了似的往前涌,哭笑声、叫骂声、鞭炮炸响声混成一片。

  宝丰的儿子宝璋带着一个仆人也来看榜。

  头名解元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举子,姓陈,江西人,已经考了五科,此番高中,当场晕了过去,被家人抬走了。第二名亚元的位置上,写着两个端正的楷字:宝璋。

  边上两行小字:十六岁,顺天府大兴县籍,府学生员。

  人群炸开了锅。十六岁的亚元,莫说顺天府,放眼全国也是凤毛麟角。

  可有知道内情的低声议论:“可是那个粤海关宝丰的儿子?”

  “抄了家的那个?”

  “可不是!爹在牢里等死,儿子竟中了亚元,真是祖宗显灵……”

  “啧啧,真是……”

  “少爷你中了!第二名!”老仆激动的对宝璋说。

  宝璋摇摇头,并不说话,只是目光死死盯着贡院大门。看了一会儿,他推开人群,跌跌撞撞往没人的地方走,晃晃悠悠的,一点也没有开心的样子。

  他早就知道了自己是第二名了。可正是因为自己果然是第二名,所以他才感觉大事不好了。

  记得三天前一个黄昏,宝璋被一辆青篷马车请去了某处衙门,车直接驶进二门才停。领路的人什么也没说,只引他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来到一间暖阁。

  暖阁里温暖如春。多宝阁上摆满了古玩玉器,一个穿着湖绿绸袍的中年人背对着他,正欣赏一只花瓶。

  “晚生宝璋,给大人请安。”宝璋私下拿眼睛撇那个男人,细细端详。

  他认得,这中年人是礼部某位侍郎,姓周。曾在某次文会上远远见过,面白无须,眉眼温和,像个儒雅的教书先生。

  “起来吧,不必多礼。”周侍郎虚扶一把,指了指架子上的一只瓷瓶,“看看,前朝永乐官窑的青花,好东西呀。”

  宝璋不敢细看,只道:“学生眼拙,不懂鉴赏。”

  周侍郎笑了,“不懂也好,懂得太多,反而舍了本。就像这科举,道德文章写得好才是根本呐。”

  “可是么,光有好文章,可不够。还得有人识货,有人提携。”他从案上拿起一份卷子,递给宝璋:“这是你今科乡试的墨卷。我特意从礼部调出来看了看。文字确实好。破题稳,承题紧,中股扎实,后股有气象。尤其是那句治国如烹鼎俎,火候分寸皆系民命,颇有孟子遗风。”

  宝璋手微微发抖。乡试墨卷在放榜前属绝密,这位侍郎竟能轻易调阅?

  周侍郎又捧起另一只瓶子,仔细看了看,指着瓶口,话锋一转:“哎呀,你瞧瞧。这个地方,这有个缺口,我先前也没留意。也罢,像这样一般的花瓶,东西既不出众,来源也不好。留着也没用,砸了吧。”说罢,把那只花瓶往地上一砸,摔得粉碎。

  宝璋吓了一跳。

  周侍郎倒不以为意,笑着又对宝璋说:“说起来嘛,今科顺天府人才济济。光破题精妙的就有十七篇,承题工整的三十一篇。你的文章虽好,可若无人特别留意,恐怕也就淹没在这几十篇里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几株枯梅:“宝璋啊,你父亲的事,我是知道。他贪墨国帑,罪不容诛。可是你是你,他是他。朝廷取士,论才不论亲。你的文章,值得一个功名。”

  宝璋喉咙发干:“大人……学生……”

  “今科顺天府乡试,取举人一百二十名。亚元之位,尚空缺。”周侍郎回头,目光平静,“依我看嘛,我看你的文章,当得起这个名次。”

  亚元,乡试第二名。

  宝璋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当然想中举,做梦都想。可若是这样得来的话……

  “当然,科举大事,自有公论。”周侍郎走回案前,将卷子轻轻放回,“我只是欣赏你,随便聊聊罢了。天色不早,你回吧。”

  车夫送他出来时,塞给他一个小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张一千两的银票,还有张字条:“放榜后,置办行头,预备明春会试。”

  三千两银子,不是贿赂,是资助,可又不是资助。

  因为,他们愿意出这些钱,就意味着他的前程,他的人生,就已经被标好了价码。

  京郊,宝丰家眷暂居的小院。

  这是宝丰早年置办的一处田庄,三十亩肥田,五间好瓦房,本是为养老预备的。宝丰出事后,广州正宅被抄,家眷也要一同进京候审。王宝氏带着八岁的女儿宝娟还有儿子宝璋,在几个老家仆的护送下,搬到了这里。

  王宝氏刚做完早课就听见女儿在院子里乱叫。

  她信佛,自丈夫入狱后,每日清晨必在佛前跪诵《金刚经》一卷,祈求平安。

  “娘,外头来了辆马车!”宝娟跑进来,手里攥着几根狗尾巴草。

  王宝氏心头一惊,放下经卷走到窗边。果然,一辆青篷马车停在院门外,车帘掀开,下来个穿着体面的管事,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小厮。

  “宝丰夫人在家吗?”管事在门外扬声。

  王宝氏定了定神,整整衣衫,开门出去:

  管事见有人出来,满脸堆笑,躬身行礼:“给太太道喜了!贵府公子宝璋,今科顺天府乡试高中亚元!名次已张榜,千真万确!我家主人特命小人送来贺仪,略表心意。”

  他一挥手,小厮打开礼盒。一盒是文房四宝,湖笔、徽墨、宣纸、端砚,皆是上品。另一盒是衣料:两匹杭绸,一匹紫,一匹青,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王宝氏怔住了。

  丈夫还在牢里生死未卜,这时候儿子却中举了?还是亚元?又突然有人上门贺喜,还送来重礼。到处透着古怪。

  “敢问贵主人是?”她声音发颤。

  “主人吩咐,不必留名。文章锦绣,自有识者。另有一言转告:公子前程似锦,太太和小姐当好生保重,静待佳音。”

  说完,他拱拱手,转身上车离去。马车轱辘声渐远。

  王宝氏站在院里,看着那两盒礼物,浑身发冷。宝娟不知深浅,摸着光滑的绸料,小声说:“娘,这料子真好看,给你做件新衣裳吧?”

  “收起来。都收起来,锁进箱子,谁也不许动。”

  她拉起女儿回屋,闩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这哪里是贺礼,是警告他们:你儿子的前程攥在我们手里。你们安安分分,他飞黄腾达。如果你们敢乱说乱动,他前程尽毁。

  宝娟吓坏了,蹲下来摇她的手臂:“娘,你怎么了?”

  王宝氏抱住女儿,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正哭着,门外忽然又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王宝氏心中暗想,难道是那些人又回来了吗?

  马蹄声到了院门口停下。接着是砰砰的砸门声,粗鲁得很。

  王宝氏心头一紧,把女儿赶进里间,才走到门边,隔着门缝问:“谁呀?”

  “开门!官府查户籍!”外面是个粗重的男声。

  王宝氏犹豫了一下,还是拔开门闩。门刚开一条缝,就被猛地撞开,三个穿着黑衣、蒙着面的汉子闯进来,反手将门闩上。

  “你们……”王宝氏话未说完,被一个汉子捂住嘴,拖到墙角。

  另一个汉子冲进里屋,宝娟的惊叫刚出口就戛然而止,显然也被制住了。

  “听着,今天之内,想办法告诉你家男人,该闭嘴的时候闭嘴,该装傻的时候装傻。他儿子前程大好,别因自己一句话,断了子孙路。”

  汉子说完松开手,但刀尖抵着她咽喉:“老老实实的去传话。今日只是警告。若再有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们,是你儿子、你女儿的尸首。听明白了吗?”

  王宝氏浑身发抖,只能点头。

  汉子收回刀,对同伙使个眼色。三人迅速退出院子,翻身上马,马蹄声疾驰而去,很快消失。

  王宝氏瘫软在地,半天爬不起来。宝娟从屋里冲出来,扑进她怀里,母女俩又是好一阵抱头痛哭。

  未时三刻,宗人府空院里。

  给宝丰送饭的太监无意间透露说:“外头可热闹了,今儿放榜,听说有个叫宝璋的少年中了亚元,真是祖坟冒青烟……”

  多么讽刺,他宝丰贪了一辈子,怕了一辈子,临了成了阶下囚,儿子却出息了。

  宝丰呆坐了整整一个时辰,脑子里反复盘算:儿子中了举,下一步是会试、殿试,若能连捷,就是进士,是天子门生,是真正的改换门庭。宝家三代经商,到他这儿才捐了个官,始终被人看不起。若儿子能正途出身,光宗耀祖,他就算死了,也值。

  可这前程,是用什么换的?

  是用他对皇上、对朝廷的背叛换的。是用那些被鸦片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的血换的。是用祖宗的脸面换的。

  直到崔明进来,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神空洞。

  “宝大人。”崔明在他对面坐下,“令郎的事,我听说了。”

  宝丰缓缓转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崔大人……你说,我该高兴吗?我儿子……中了亚元……光宗耀祖啊……”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们这是逼我……他们用我儿子逼我!让我咬死不知,让我翻供,让我把一切都推到死人身上!崔大人,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要是说了,我儿子这辈子就毁了!他那么用功,那么懂事……他本该有个好前程……”

  崔明沉默地看着他。

  这个曾经圆滑世故的粤海关监督,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涕泪横流,语无伦次。

  崔明开口,声音平静,“宝丰,你儿子中举,凭的是他的文章,还是别人的安排?”

  宝丰一僵。

  “若是凭文章,那谁也毁不了他的前程。若是凭弄虚作假,那这前程,本就是镜花水月,一戳就破。”

  宝丰怔怔地看着他。

  “你怕他们毁了你儿子,可你想过没有,你若继续帮他们隐瞒,将来东窗事发,你儿子作为罪臣之子,又顶着这来路不明的功名,会是什么下场?”崔明声音冷下来,“革去功名,流放边塞,用不续用。这才是真正的毁了他。”

  宝丰浑身颤抖。

  “还有你妻女。”崔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推过去,“今早有人给她们送了重礼,说是贺喜,结果人刚走没一会儿,又有一会儿人过去吓唬他们。你猜,接下来会是什么?是更多的关照呢,还是警告呢?”

  这纸条是王宝氏托人送给崔明的,她知道,现在只有崔明才能帮他们。

  宝丰抓起纸条,上面是王宝氏匆匆写下的几行字,字迹凌乱:“有不明之人送礼,言璋儿中举。不多时后复有人来,形状凶恶,逼迫甚急,妾心惶惶,恐有不测。”

  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他们连女人孩子都不放过……”

  “他们连军械都敢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崔明盯着他,“宝丰,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交出真东西,彻底扳倒他们。只有这样,你儿子才能堂堂正正做人,你妻女才能真正安全。”

  宝丰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喃喃道:“我交……我都交……”

  他挣扎着起身,走到床边,掀开褥子,从床板缝隙里抠出个小铁片,那是他藏了多年的钥匙。

  “广州城外三十里,白云山脚有个三官庙,雍正年间就断了香火,只剩个破殿,殿里有尊弥勒佛,石雕的,左手托钵。钵底有个暗格,钥匙能打开,里面是我最后保命的东西。”

  他吞了吞口水,接着说:“道光元年,我第一次经手宫里流出的东西时,就留了心眼。每次交易,我都偷偷抄录一份真实的契约副本,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后来东西越攒越多,我怕放在身边出事,就找了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是我私留的真实交易契约副本,还有文祥亲笔写的几封密信。”

  他将钥匙放在崔明手心,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肤。

  “每份都有双方画押,有货物明细,有支付方式。鸦片折价多少,现银多少,分给谁多少,一清二楚。我留这个,本是防着他们过河拆桥,没想到我会被押解进京……”

  他苦笑道:“崔大人,东西我给你了。我只有两个请求:第一,保住我的家人。第二,给我个痛快。我罪该万死,只求速死,别牵连他们。”

  崔明握紧钥匙,沉甸甸的。

  崔明将纸条小心收好,沉声道:“那些东西,我会奏明皇上,派人去取。至于你家人,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宝丰抓住他的袖子,近乎癫狂的大吼,“崔大人,您听我说。奕劻王爷敢动我家人,就敢动您!您师傅赫涂怎么死的?就是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您现在走的路,和他一模一样!若我家人保不住,下一个就是您,是苏承嗣,是所有知情的人!”

  崔明知道,宝丰这条线,终于审出点真话了。

  “我知道了。”他站起身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宝丰一眼,“你好生待着,你家里我会让人加强看守。”

  酉时,广储司值房。

  崔明回去以后,将钥匙小心收进暗格,铺纸研墨,开始写密奏。

  他要将今日所得,连夜报给皇上。宝丰的崩溃、契约藏匿处、军械图的线索、以及宝丰长子被操纵中举的事。这其中任意的一条,都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可是他又不禁担心起来,那些人的手段实在毒辣,在宝丰交出证据的当天,在他妻女收到贺礼的当天,如此精准的时机,连哄带吓,做成这个样子。

  崔明缓缓放下笔,走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若有所思。

  而在千里之外的广州,白云山脚的荒庙里,一尊石雕弥勒佛正咧嘴笑着,左手托着的石钵底部,藏着足以撼动朝野的秘密。

  钥匙已在手。但开锁的人,能不能活着走到那座庙前?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