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激浊扬清,从道光二年说起

第36章 是敌是友

  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江水蒸腾的腥气和码头堆积的咸鱼臭味。珠江水位比往年同期高出三尺,黄浊的江水拍打着石砌的堤岸,将上游裹挟而来的枯枝败叶堆在码头木桩间,发酵出了绵密的白沫。

  就在五百绿营兵查抄粤海关正抄的热火朝天的时候,十三行街区深处的卢文盛商馆二楼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苏承嗣躺在竹榻上,之前受的重伤虽然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岭南潮湿闷热的天气还是让愈合变得极其缓慢,虽然已经常常清洗上药,但是纱布下隐隐渗出黄白色的脓液,每一次呼吸都还会感到疼痛。

  木格窗敞开着,窗外天色昏暗,暴雨前的低压让人喘不过气。对面英吉利商馆的拱形窗里亮起煤气灯,几个红头发的洋人正在饮酒谈笑,玻璃杯碰撞的声音隐约可闻。

  “喝药。”

  卢文盛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汁进来,身后跟着商馆雇佣的大夫,手里捧着干净的纱布和药膏。

  苏承嗣挣扎着坐起,接过药碗。药很苦,混杂着三七、金银花、还有他不认识的草药味道。他一口气喝完,呛得咳嗽起来,。

  卢文盛扶他躺下,示意大夫换药。自己坐在一边的藤椅上,缓缓说道:“刚得到消息,督署那边调兵了。绿营五百人,分三路去粤海关和文祥那边,看来阮元大人这是要动手了。”

  苏承嗣眼睛一亮:“是皇上的密旨到了?”

  “十有八九。”卢文盛点头。

  那大夫解开染血的纱布,皱了皱眉头,叹息道:“你这伤……起码还得养半个月。”

  “文祥一倒,粤海关必有大乱,到时候各方势力都要重新洗牌。你一个广州府经历,又受了伤,不宜卷得太深。”

  纱布揭开,伤口皮肉外翻,边缘红肿,中央结着暗褐色的痂,但痂下隐隐有脓液涌动。大夫用煮过的棉布蘸着药水清洗,每一下都让苏承嗣疼得浑身紧绷,冷汗涔涔。

  “卢老爷,”等换完药,苏承嗣喘着气开口,“文祥一抓,他府上肯定被抄。那些往来书信、密账簿册,若被官府收去……会不会‘意外’损毁几份关键的?”

  卢文盛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他盯着苏承嗣,这个年轻人虽然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他心惊的执拗。

  “你是什么意思?你觉得阮元和他们是一伙的?”

  “难说……据我所知,阮元他做广东巡抚时间这么久,却从来也不曾揭发粤海关。他作为一省巡抚,那些勾当他不会不知道,却从没提过,我想保不齐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我和阮大人有过一些接触,他倒不像是什么赃官……”

  “不是赃官,但他可能是个只会磕头,不会办事的无能之官!说不定为了自己的政绩好看,他也会设法隐瞒。这事情太大了,这个风险不能不考虑啊”

  “所以,你想怎么办?”

  “我想去文祥家里找找,在正式抄他家之前,试试能不能拿到他和京里那位王爷来往的信件。”苏承嗣挣坐起来,慢慢的说道。

  卢文盛压低声音,面露惊恐:“你疯了吗?且不说他的府外有总督府的兵包围,就是文祥府内,也养着二十多个护院,都是江湖好手。你现在这个样子,进去了就是送死!”

  “所以需要您帮忙。”苏承嗣抓住他的袖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您在这广州城经营三十年,门路眼线都多,请您帮我打听打听,文祥府上有没有后门?守夜的家丁几时换班?书房在哪个位置?我想这些,您一定有办法弄明白。”

  卢文盛沉默了。

  苏承嗣看见这位老行商脸上复杂的表情,挣扎、担忧,还有一种深沉的的无奈。

  “好,我帮你问。”卢文盛眼神已恢复清明,推门走了出去。

  莫约过了两个多时辰,苏承嗣等的快要睡着的时候,卢文盛终于回来了。

  卢文盛手上抓着一张纸,看起来很疲惫,坐在椅子上又灌了两口水,才缓缓开口:“文祥家的后门在甜水巷里,对着一条死胡同,平时只有送菜送水的佣人进出。护院分两班,子时换班,换班时有半柱香的空档。至于书房在第二进东厢,门口有两株白玉兰,窗棂是西洋式的彩色玻璃,很好认。”

  他又走到书桌前,提笔在纸上快速画了个简图:“文祥最信任的师爷喝醉酒以后和我的线人透露过,文祥书房北墙有个多宝阁,从上数下来第二格,里面有个夹层,里头兴许有什么东西,你可以去看看。”

  苏承嗣挣扎着要起身:“那我今晚就……”

  “不是今晚。”卢文盛按住他,“文祥刚被抓,府上肯定戒备森严。等两天——等风声稍缓,等守卫松懈,我安排人带你进去。但有一条:拿到东西立刻出来,绝不可逗留,更不可与护院交手。你的身子经不起折腾。”

  “可是万一官府先抄家……”

  卢文盛摇头,说道:“阮元大人做事有章法,他这个人做事磨蹭,小心的很。查封、点验、造册,这一套流程走下来,至少要三五天。何况文祥是正三品大员,按例还要先上奏请旨才能抄家。虽然皇上有密旨,但表面文章总要做足。我们还有时间。”

  苏承嗣还想说什么,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咳得他弓起身子,伤口又渗出新鲜的血迹。卢文盛连忙让老仆重新包扎,又喂他喝了半碗温水。

  “好好养伤。”老行商看着他苍白的脸,语气不容置疑,“你若死在文祥府上,那些密信就永远见不到天日了。”

  苏承嗣终于不再坚持,颓然躺倒。

  窗外暴雨如注,整个世界淹没在哗啦的水声里。商馆外的街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是绿营兵在调动?还是文祥的人在逃窜?抑或是其他势力的暗中窥探?

  这座被金钱和欲望浸泡了太久的城市,终于要迎来一场彻底的大清洗。

  而苏承嗣躺在竹榻上,盯着头顶的承尘,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拿到那些信,自己一定要拿到!

  两天以后的一个子夜,苏承嗣终于等到了他下手的机会。

  说来也怪,就这两天的时间,他伤好的飞快,伤口既没有化脓,也不疼了。

  文祥私宅,第二进东厢书房。

  苏承嗣绕过把守的官兵偷偷来到后门,翻墙进去,在瓦片上蹑手蹑脚的走,直到来到书房顶上。

  他趴在屋顶的瓦片上向下看,只见下方院子里,两个护院提着灯笼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真他妈晦气,”一个护院抱怨,“老爷说走就走,也不带上咱们。”

  “带上你?”另一个嗤笑,“老爷那是去享福,带咱们这些粗人做什么?听说英吉利的船上有酒有肉,还有洋妞玩……”

  声音渐远。

  苏承嗣等了片刻,确认无人,才轻轻掀开一块瓦片。瓦片下的椽子已经腐朽,他小心地用匕首撬开一个缺口,刚好够身体钻入。下面就是书房,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他抓着缺口边缘,绑好绳子,一点点往下探。伤口被牵扯,他疼的呲牙咧嘴。终于,双脚触到坚实的地面,其实不是地面,而是张紫檀大书案。

  苏承嗣稳住身形,屏息倾听。院子里很安静,只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他摸出火折子,轻轻吹亮。微弱的光晕里,书房陈设显现:靠墙是多宝阁,上面摆满瓷器、玉器、古玩;正中一张巨大的书案,文房四宝齐备;北墙挂着几幅字画,看落款都是当朝名臣的手笔。

  按照卢文盛画的简图,他走到多宝阁前,数到第二格。

  那里放着一尊青瓷的大罐,约有一尺高,釉色温润,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绿光。苏承嗣伸手去捧,入手极沉,不是瓷器的重量,是里面装了东西。

  他小心地将瓷罐捧到书案上,左右摇了摇,听见罐里闷闷的发出响声。

  苏承嗣心跳加速。他将瓷罐倾斜,向罐里看去,果然里头塞着些东西,他伸手进去掏,倒掏出来几样东西:一叠信笺,用红绳捆扎;一本极薄的账册,封面无字;还有几枚印章,看印文都是文祥的私章。

  他先翻开账册。里面是用蝇头小楷记录的流水账,时间跨度从嘉庆二十五年到道光三年。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嘉庆二十五年腊月,收东印度公司马地臣茶仪银五千两。”

  “道光元年三月,付养心殿常公公消息费银三千两。”

  “道光元年九月,津门铁行运到精铁三千斤,硫磺五百斤,火硝二百斤。付船资银两千两,余款待英商验收后结清。”

  “道光二年正月,奕劻王爷寿辰,送寿礼:翡翠山子一件(价八千两),金佛一尊(价五千两),现银一万两。”

  “道光二年六月,分润京中:奕劻王爷五万两,豫亲王三万两,其余各衙门打点共两万两。”

  苏承嗣的手开始发抖,放下账册,解开那叠信笺的红绳。最上面一封,抬头是:“文祥贤弟如晤”,落款:“愚兄劻手书”。字迹遒劲,透着权臣特有的张扬。

  信的内容看似家常,但叫人看的不甚明白:

  “南边生意近来可好?”

  “北边照应一切妥当,勿念。”

  “分红已收,贤弟办事得力,来日必有厚报。”

  好在其中一封信里,奕劻直接写道:“津门铁行已备货三千,着速安排船只接应。英商那边,可加价一成,勿误。”

  三千。这是在说三千斤精铁?如果这样,拿回去对着账册什么的应该能看懂才是?。

  苏承嗣将这些信件、账册、印章全部包好,塞入怀中。就在他准备将瓷罐恢复原状时,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异响。

  是脚步声!

  很轻,但正在靠近书房。

  他立刻吹灭火折子,闪身躲到书案下的阴影里。几乎同时,书房门被推开,一道灯笼的光照进来。

  “谁在那儿?”一个警惕的声音。

  苏承嗣屏住呼吸,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灯笼在书房里缓缓移动,光斑扫过多宝阁、书案、字画……最终停在书案上,书案上湿答答的有两小摊血迹,那是他从房顶落下时,用力过度把伤口挣开留下的。

  “不好!”那人低呼一声,转身就要喊人。

  就是现在!苏承嗣猛地从书案下窜出,一手捂住对方的嘴,一手将匕首抵在其咽喉。动作牵动伤口,他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借着灯笼的光,他看清了对方的样子,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男人,穿着绸缎长衫,不是护院,倒像是师爷之流。

  “别出声,不然杀了你!”苏承嗣压低声音,匕首微微用力。

  那人瞪大眼睛,连连点头。

  “你是谁?”

  “我……我是文老爷的账房师爷,姓吴……”男人声音发颤,“好汉饶命……要银子的话,我知道老爷藏银的地方……”

  “我不要银子。”苏承嗣将他拖到阴影里,“说说吧,文祥逃去哪儿了?”

  “老爷……老爷傍晚乘轿去了码头,说是要上英吉利的船……”吴师爷哆嗦着,“具体哪条船,我真不知道……”

  吴师爷忽然瞪大眼睛,问他道:“你……你是官府的人?”

  “少管闲事!”苏承嗣低声呵斥,“今晚的事,你若敢说出去。我保证你活不到天亮。文祥已经完了,聪明的话,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

  说完,他松开手,迅速退到窗边。吴师爷瘫坐在地,捂着脖子大口喘气,不敢喊叫。

  苏承嗣推开窗户,翻身出去,落入后院的黑暗。

  他正躲在后院的假山后大口喘息着休息,忽然就听到院里一阵嘈杂,原来那个师爷还是大喊了起来,顿时,许多火把朝着自己躲的地方围了过来。

  苏承嗣暗叫不好,紧紧捂着怀中的那包东西,咬紧牙关,沿着来时的路线,翻过围墙。

  造化弄人,刚翻过围墙,就看到几个官兵围在那里,看样子是被院里的惊扰引过来的,他正要跑,一个为首的官兵拉住他:“你是什么人?上头有令,文祥家人一律不得出门!”

  “我不是文祥家的人!”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带走,先关起来!”那个领头的官兵对手下吩咐道。

  两个领头的官兵抓着苏承嗣就往都督府大牢里走,他痛的意识模糊,几乎是被拖走的,只隐隐约约听见身后是远处珠江口的方向传来炮声,大概是水师巡船在鸣炮示警,警告那些试图闯关的洋船。

  阮元是在两个时辰以后醒来的,他的督署建在越秀山南麓,从二楼书房望出去,半个广州城尽收眼底,黄埔港边,几艘三桅帆船正在卸货,蚂蚁般的苦力沿着跳板搬运着箱笼;珠江像一条浑浊的黄练,将这座帝国最富庶的商埠一分为二。

  一个仆人伺候他洗漱,正洗漱着,林师爷突然进来了,他穿着半旧的湖绸长衫,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脸色比平日更凝重。

  林师爷将册子放在书案上:“大人,我们把从粤海关搬回来的账册一点一点看了,这是近三年粤海关关税细账的核验结果。属下带人比对过户部存档、海关报册、还有十三行几家可靠行商记录的实缴数目,漏洞大得惊人。”

  阮元没有翻开册子:“你说给我听听吧。”

  “我们发现了三大不对。”林师爷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以多报少。道光元年至三年,粤海关实收关税银二百四十万两有奇,但上报户部的只有一百八十万两,隐匿六十万两。第二,以次充好。洋商进口的羽纱、哔叽、钟表等物,海关估价时故意压低,从中吃差价,每年不少于二十万两。第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私放违禁货物出海。蚕种、茶苗、书籍,这些朝廷严控出口的货物,文祥签发特许牌照,每船抽水三千至五千两不等。仅去年一年,经他手放行的蚕种就有八百担,茶苗两千多株。”

  阮元闭上眼睛。这些他早有耳闻,但听到确凿数字时,胸口还是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还有吗?”

  林师爷犹豫片刻,开口道:“绿营兵的人说,昨天夜里,一个自称苏承嗣的年轻人,从文祥家里逃出来,他们见此人形迹可疑,就先关在大牢里。但他一直说自己是什么广州府经历,还说是……奉京城某位大人之命,暗中查访粤海关,对了,他还说他认识卢文盛。”

  “卢文盛?是他的人?你派个人去找卢文胜问问。”

  “是。还有个事,那个人还拿了本册子,说要交给您,说是什么账本,看着可疑,我就拿回来了。”林师爷从怀里掏出个本子递过去。

  阮元接过本子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更触目惊心的内容:

  “道光元年九月十五,英吉利商船勇士号抵港,未报关查验,直泊伶仃洋外三重岛。当夜有舢板船队从黄埔铁厂码头出发,载货三十箱,运往该岛。据苦力口述,箱体沉重,搬卸时曾摔裂一箱,露出黑色块状物,味刺鼻,疑为硫磺。”

  “道光二年三月廿二,海关书吏张升夜宴,酒醉狂言,我等所办之事,莫说巡抚总督,便是皇上亲临,也查不出所以然。京里有王爷罩着,南边有洋人接着,银子如流水般进来……”

  “道光三年腊月,文祥私宅扩建后花园,挖池塘时掘出埋藏银箱十二口,每箱装足色纹银五千两,合计六万两。工匠头目酒后泄露,遭灭口,尸首抛入珠江。”

  阮元的手开始颤抖,一种被欺瞒、被愚弄、被当傻子耍了十二年的愤怒涌上心头。

  他想起这些年来,自己每次想查海关账目,文祥总是笑脸相迎,搬出各种理由推脱;想起那些洋商在拜帖里夹着银票,说是茶水钱;想起京城不时传来的暗示,他们说粤海关乃内务府皇家家事,地方督抚勿过多干预。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早就把广州当成了自家的钱庄,把大清的关税当成了私库,把朝廷的法度当成了废纸!

  “这是大有蹊跷啊?你说的这个苏承嗣现在人还好吗?”阮元问。

  林师爷摇头:“大夫说是伤得很重。他左肩有刀伤,是处旧伤,但还没愈合,今天又撕裂了。”

  阮元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那个受伤的苏承嗣,不要关在大牢了,你亲自带两个可靠的人,先接来督署。记住要从后门进,别让任何人看见。去请最好的大夫,给他看看伤。然后你找卢文盛问清楚,看看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到时候我再做安排。”

  林师爷匆匆退下。

  只剩下阮元独自站在书房中央,听着窗外渐起的风声,默然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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