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广州闪电战
广州的木棉已开始爆出猩红的花苞,像一树树凝固的血。待到四月月,满城已是湿漉漉的绿。榕树的气根在咸腥的海风里飘摇,芭蕉叶宽大得能遮住半扇窗,而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江水、海货、香料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味混合的复杂味道。
珠江的水位比往年涨得早。四月初九,一大早就有一场暴雨倾盆而下,水汽从江面蒸腾起来,裹着十三行街区的砖瓦、码头堆积的货箱、还有黄埔港那些洋船,将整个广州城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黏腻的雾帐里。
两广总督阮元就是在这样一个闷热的午后,接到了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旨。
督署书房的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只留一扇高窗透气,书房窗外的芭蕉叶宽大肥厚,在午后闷热的风里有气无力地晃动,投下的阴影在青砖地上来回扫荡。
六十三岁的阮元端坐在太师椅上,花白的辫子梳理得一丝不苟,补服整齐,但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那封摊在紫檀案上的密旨,压得他喘不过气。
“著两广总督阮元,严查粤海关监督文祥及一应党羽。该员贪墨关税、私放洋货、勾结外商,罪证昭彰。着即锁拿审讯,抄没家产,不得有误。然须谨记:勿牵涉洋商,勿引发边衅。钦此。”
短短几十个字,阮元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重若千钧。
文祥。粤海关附监督,正三品大员,在广州经营十二年,根深蒂固。此人不仅是海关首脑,更是广州官场实际上的“财神爷”——多少官员的冰敬、炭敬、节敬,都是从粤海关的流水里分出来的。动文祥,就是动整个广州官场的钱袋子。阮元一生宦海,见过太多贪墨,太多龌龊,但像粤海关这样,从监督到书吏烂成一窝的,还是第一次。
动文祥,就是动整个广州的权力格局。而且还有那句勿牵涉洋商更是棘手的很。
阮元想起自己二十岁中进士,三十岁督学浙江,四十岁抚江西,五十岁任漕运总督,如今六十五岁,坐镇这大清的南大门。为官多年,太清楚这句话背后的分量。广州的洋商,尤其是英吉利东印度公司的那几位,早与文祥穿一条裤子。珍玩、鸦片、甚至那些不能明说的货物,都是通过文祥的手流进流出。查文祥,怎么可能不牵涉洋商?
但皇上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文祥必须倒,但倒的时候,不能把桌子掀了,不能让洋人找到借口闹事。
阮元闭上眼睛,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书房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珠江上的船号,还有更远处十三行街区的市井喧哗。这位以学问、实干著称的老臣,此刻脑中飞快地权衡着利弊、谋划着步骤。
约莫一炷香后,他睁开眼,眼里已是一片清明。
“来人。”
书房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督署幕僚、跟随阮元二十年的心腹林师爷。
“大人。”
阮元从怀中掏出一面铜牌递给他:“拿着我的令牌去城外大营,调绿营兵五百,要最可靠的。分三队。”
阮元走回书案,提起笔,在一张空白令签上疾书,“调督标中营五百人,立即封锁以下三处。一,粤海关衙门,所有人员不得进出,细致搜找吏房、档案库,封好待查。二,文祥私宅,前后门都要堵死。三,黄埔码头,所有准备出港的船只一律扣留查验,特别是英吉利的勇士号和查理王子号。”
林师爷脸色微变。
阮元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雨幕,“记住,动作要快。文祥在官场经营多年,眼线遍布衙门、码头、乃至我这督署。我们这边一动,他那边马上就会知道。我们只要慢一步,他就能烧掉账册、转移赃银、甚至连夜潜逃出海!所以务必要三处同时动手,打他个措手不及。”
“那洋人那边怎么办?”
“洋人先不动。”
阮元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宝剑,“我们的兵只在码头外围设卡,不登船,不搜查。洋人若问,就说接到线报,有海盗混入商船,例行检查。要是他们提起文祥,就说他的罪名是贪墨关税、私放洋货,与洋商无关。马地臣他们若识相,就该闭紧嘴巴。若敢闹事……”
他锵啷一声拔出宝剑,剑身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青光:“那就告诉他们,这是大清国土,容不得番夷撒野!”
林师爷浑身一震,他跟随阮元多年,从未见过这位以儒雅著称的老臣如此杀气腾腾。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林师爷又犹豫了一下,说道:“文祥毕竟是三品大员,按例该等皇上明发圣旨,通示全省官员,再……”
阮元打断他,声音低沉,“皇上要的,就是快刀斩乱麻,不然也不会把这密旨发给我。放心去吧。”
林师爷匆匆退下。
阮元独自站在窗前,雨水顺着瓦当流下,在檐角挂成一道水帘。他想起很多事:
他想起自己曾经亲眼看过,这个精瘦的满人官员,是如何在短短三年内,就将粤海关打造成了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透的独立王国。他们关税账目永远是一笔糊涂账,但每年上缴内务府的盈余却分文不少。
海关衙门的书吏、关丁、巡捕,全是文祥从京城带来的心腹或本地重金收买的眼线。至于那些洋商,早就和文祥称兄道弟,在珠江的花艇上喝过无数回花酒,交换过无数回利益。
他又想起自己在嘉庆年间,第一次来到广东,那时广州是唯一一个通商口岸,洋船如织,白银如水。想起道光元年他回任两广总督,发现海关账目已是一团乱麻,文祥递上来的报表漏洞百出,他却因为维稳二字,一次次按下不查。这些年,他对粤海关的种种弊政容得太多了。为了维稳,为了“大局”,他一次次的妥协退让。可现在,皇上已经把刀递到了他手里,这是在告诉他,该到剜脓疮的时候了。
文祥是在睡梦中被破门声惊醒的。
他住在珠江河南岸的私宅,三进院落,亭台楼阁,比广州知府衙门还要气派。卧房里点着安神的龙涎香,帐幔是苏绣的百子图,枕边还躺着新纳的第五房妾室——一个刚从扬州买来的瘦马,才十六岁。
“老爷!老爷不好了!”管家的惨叫从院中传来。
文祥一个激灵坐起,还没反应过来,卧室门就被管家急急忙忙的推开。
“什么事?”文祥半夜三更被吵醒,自然有些生气。
“总督府的线人刚刚跑来报信,说京城有一道密旨下到阮总督手上了。然后他就看到林师爷匆匆忙忙的跑到城外兵营里去了。他还说了,这是像是冲咱们来的!”
文祥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密旨到了。皇上动手了。
但他到底是混迹官场二十年的老狐狸,强压住心悸,沉下脸:“本官是朝廷钦命的粤海关监督,正三品大员!皇上没有发明旨来抓我,他们怎么敢拿我怎么样?”
“您还是先出去躲一躲吧,万一是真的,那就真是大事不好了。”管家满面愁容,急忙劝导。
文祥下了床,只穿着中衣,赤着脚,对管家说:“那你别愣着了,快去给我备车,我收拾一下就走,我先到马地臣那边去待一阵子。”
“老爷!老爷,您不带我一起去吗?”妾室看文祥要走裹着被子拉他,哭得梨花带雨。
文祥烦的要命,哪里有功夫理她,只回头恶狠狠蹬了她一眼,她也不敢再哭,只好眼睁睁的看着文祥慌忙逃跑了
门外街道上,已经围了不少被惊醒的百姓。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管家一边赶人一边叫:“都滚开都滚开。文祥大人现在要去码头视察,别挡路”
文祥低着头,不敢看那些目光,上了车,直奔码头而去。
同一时间,粤海关衙门里。
值夜的书吏还在打瞌睡,就被踹门声吓醒。督标营的兵勇如潮水般涌进来,迅速控制各处门户。所有当值人员被赶到前院,局促不安的都蹲在地上。
“查!”带队的参将吼道,“所有账册、文书、信件,一张纸都不许漏!尤其是近五年的海关密档,全部封存!”
档案房里的书吏们瑟瑟发抖。有个人想偷偷溜走,被眼尖的兵勇一把揪出来,当场按在地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只是……”那个书吏急忙向参将求情。
“闭嘴!”参将一脚踹过去,“带走!”
公昌行那边更混乱。这家粤海关洗钱的中枢,贿赂官员惯了,以为这只是官兵来收保护费,掌柜还想拿银子打点,结果被带队千总一刀鞘砸在脸上,直打的鼻血横流。
“搜!地窖、暗格、夹墙,全部给老子搜出来!”
兵勇们如狼似虎地冲进去。很快,一箱箱账册被抬出来,一袋袋白银被搜出,还有成箱的鸦片,这些本该在海关仓库等待销毁的违禁品,现在却堂而皇之地堆在商行后院。
千总从箱子里抽出一本账册,翻开只看了几页,脸色就变了。
“他娘的……”他低声骂了句,把账册扔回箱子里,“这些东西,全部运回总督府!手脚要快!”
等到太阳升起时,查抄的事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广州城。
茶楼里,早起的茶客交头接耳:“听说了吗?文祥家被抄了!”
“何止抄他的家呢,粤海关上下抓了七八个呢!”
“这是出什么事了啊?文监督不是挺能耐的吗?我听说他在京里可有人啊!”
“京里有人顶什么用?这回啊,是皇上亲自下的旨!”
“该!这些王八蛋,这些年吸了多少血……”
七嘴八舌,争论不休。
四月初十,到了中午的时候,暴雨总算停了,广州城的街道上积着一洼洼泥水,天上太阳倒还晴朗。粤海关衙门所在的靖海门内大街,此刻被两百名绿营兵围得水泄不通。士兵们手持长矛火铳,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芒。
衙门大门紧闭,看不清里面,但只要细听就会发现,衙门里面隐约传来骚动,那是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哭喊。
阮元一身官服,端坐在衙门正堂。林师爷侍立一旁,书吏正在飞快记录。堂下跪着十几个人,都是海关的司官、书吏、管事之类的,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你们这些人,跟着文祥干了多少坏事,天理昭昭,你们这些硕鼠,朝廷法度之下,哪里容得!本官现在问你们,文祥在哪里?”阮元声音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回大人,”一个主事颤声回答,“监督大人……昨日午后就说身体不适,回私宅歇息了,后来也没回衙门。”
“是未归,还是已经逃了?文祥说的这些话,你们都相信吗?”阮元一拍惊堂木,喝斥道。
阮元又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递给林师爷:“林师爷,念。”
林师爷展开一份文书,朗声念道:“查,粤海关监督文祥,自道光元年至今,共贪墨关税银六十八万四千两;私放违禁货物出洋,抽水银二十二万两;收受洋商贿赂,计银十五万两;另倒卖宫禁物资、克扣关员工饷等项,尚在核查。以上罪证,有海关账册、行商证言、苦主状纸为凭。按《大清律》,贪墨库银千两以上者斩,万两以上者凌迟。文祥及其党羽等罪大恶极,法不容诛!”
每念一条,堂下就响起一片抽气声。那几个司官已经瘫软在地,有个胆小的书吏甚至当场尿了裤子。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一个司库爬前几步,磕头如捣蒜,“下官……下官都是被文祥逼迫的!他手眼通天,京里有王爷撑腰,我等若不听命,轻则丢官,重则丧命啊!”
“京里哪位王爷?”阮元追问。
“是……是……”那司库眼神闪烁,哆嗦着不敢说。
“说!”阮元一拍惊堂木。
“是……是内务府总管,奕劻王爷!”副监督终于喊出来,喊完就瘫倒在地,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正堂里死寂了一瞬。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名字从海关官员口中说出,还是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阮元沉默片刻,挥挥手:“带下去,分开关押,录口供。”
士兵们将那些瘫软的官员拖走。正堂里只剩下阮元、林师爷和几个亲信。
林师爷皱着眉头低声向阮元汇报:“大人,文祥私宅那边……扑空了。”
阮元眉头一皱:“人呢?”
“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的消息,在我们去搜查的一个时辰之前,文祥就带着两个心腹,从后门乘轿离开了,说是去码头巡查。我们的人赶到时,宅子里只剩下家眷和仆役。”
另一个亲信在一边补充道:“码头那边传来消息,英吉利的勇士号原本定于明日凌晨出港,但傍晚突然起锚,说要试航,现在泊在伶仃洋外。文祥……很可能上了那条船。”
文祥这是想跑?
阮元眼中寒光一闪。他走到堂外,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漆黑一片的珠江入海口,几点船灯在远处闪烁,像野兽的眼睛。
“把文祥家先封了,他的家人仆役,不许出门半步。再调水师巡船,封锁珠江口,所有船只一律严查。特别是英吉利船,没有本督手令,不得放行。”
林师爷迟疑:“大人……皇上明令勿牵涉洋商……”
“文祥还是大清官员!他如今已经逃上洋船,他这就是挟洋自重,意通匪夷!”阮元转身,一字一句,“本督缉拿朝廷钦犯,洋人若敢阻挠,就是干涉我大清内政!你去告诉马地臣。叫他们立刻交出文祥,否则,本督就奏请皇上,关闭粤海关,断绝一切贸易!”
林师爷浑身一震,知道老总督这次是真的要撕破脸了。他躬身领命,匆匆而去。
阮元独自站在正堂屋檐下,望着漆黑的夜空。雨后的广州城弥漫着泥土和江水的气息,远处十三行街区的灯火在湿气中晕开,像一幅被水浸染的画卷。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年轻的时候,第一次来广州时。那时珠江上千帆竞发,十三行街区的商铺里堆满来自世界的奇珍异宝。那是一口通商的黄金时代,是大清帝国向世界展示繁荣的窗口。
可现在呢?
窗口爬满了蛀虫,黄金蒙上了污秽。那些本该流入国库的白银,流进了贪官的私囊;那些本该严控的货物,被一船船偷运出海;而那些本该守护国门的官员,正打算登上洋人的船,逃之夭夭。
阮元握紧了拳头,窗外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是怀圣寺的钟声,千百年里随着这座城市的兴衰而洪亮的响起。
今夜,又将要有一场大逃杀即将发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