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密信之谜
珠江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乳浆,将广州城裹在一层湿漉漉的灰白里。
木船摇橹的欸乃声从雾中传来,忽远忽近,十三行街区的石板路被夜雨洗得发亮,倒映着两侧商馆紧闭的门板和偶尔匆匆走过的更夫身影。
卢文盛商馆二楼,苏承嗣躺在竹床上,昏昏沉沉,卢文盛在一旁用个小火炉熬药。
苏承嗣迷糊糊的被痛醒,睁开眼睛四下张望,发现这里并不是总督府的大牢,似乎像是卢记商馆。
我怎么在这里?我不是在大牢吗?苏承嗣挣扎着要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滚烫,左肩的伤口像是被烙铁烫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
“别动。”卢文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端着一碗药汁走近,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他将药碗递了过去,又伸手探了探苏承嗣的额头,眉头拧得更紧:“把药喝了。”
苏承嗣便张嘴咕嘟咕嘟的把药液喝了,但是感觉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卢文盛扶他半坐起来,又给他喂了几口温水,苏承嗣才慢慢缓和过来。
这时,他突然惊觉的朝怀里摸去,见怀里空无一物,吓了一跳,嘶哑着开口问道:“东西……不好了!东西丢了!”
“没有丢,送出去了。”卢文盛压低声音。
“送了!送给谁了?东西被谁拿去了?”
“那些东西我已经送到督署后门。阮元大人亲自接的,没人看见。”
“为什么要给他?他……真的可靠吗……”
“是他把你从大牢放出来,又请了个大夫给你看病,还派人来通知我接你的,要不是他,你现在还回不来。”卢文盛叹了口气。
“而且当时你把账本送给他的时候,你不是就已经相信他了吗?现在我们只能继续相信下去,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苏承嗣想了半天,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又瘫软下去。昨夜从文祥书房带回那些账本信件后,他就被绿营兵发现了,失血加上高烧,几乎被拖着扔进了大牢。虽然不到一个晚上就放出来了,但被雨淋了,加上受伤,岭南这湿热的天气,身体还是极其不适。
“你拿命换来的东西,但愿值得吧。”卢文盛看着他苍白的脸,语气复杂,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
苏承嗣扯了扯嘴角,想再问个明白,却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完了,他才喘着气问:“阮大人他……看到那些东西之后……有什么反应?”
“阮大人拿到那些东西以后,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大变,把周围的人都支开以后,才只说让我转告你,说此事到此为止,你已尽力,好生养伤,勿再过问。然后也把我推了出来。”
勿再过问?
苏承嗣心头一沉,这是关心,还是警告?是在警告他这件事的水深到已经不能让他这样的小官涉足了?
“可是……”他还想说什么,却被卢文盛打断。
卢文盛语气严厉,“苏经历,听老夫一句劝。文祥案牵扯的是王爷,是宗室,是皇上身边的眼睛耳朵!阮大人现在已经介入,要查也轮不到你了。你再查下去,下一个死在珠江里的就不是张升,就会是你。”
苏承嗣闭上眼睛。他想起昨夜在文祥书房看到的那本账册,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名字;想起怀里的密信,那些用暗语写成的、充满阴谋气息的文字;想起自己肩上这一刀,差点就死在渣甸洋行保镖的刀
窗外传来钟声,是怀圣寺光塔的晨钟,低沉悠远,穿透浓雾,在湿漉漉的空气里一圈圈荡开。
同一时刻,两广总督署后院书房里。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连一个伺候的仆役都没有,全部都被赶到书房外面去了。阮元独自坐在紫檀大案后面,面前摊着个上了锁的木匣。
他的掏出钥匙,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样东西:一叠用红绳捆扎的信笺,一本薄如蝉翼的账册,还有几张绘制精细的路线图。
他没有先看信,而是又翻开了那本账册细细的看起来。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从嘉庆二十五年到道光二年,粤海关每一笔见不得光的收支。
阮元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沉。当时匆匆扫了两眼,有些数字没认真细看。可现在看来,有些条目,实在是让他心头震颤。
“道光元年九月十五,付养心殿奏事处太监常永贵,消息费银八百两。事由:皇上欲查铜斤走私,提前三日得知。”
“道光二年三月廿二,收英吉利东印度公司马地臣,特别酬金银五千两。事由:放行生丝三百担,茶叶五百箱,未报关。”
“道光二年七月,付津门铁行金大昌,货款银一万两千两。事由:精铁三千斤,硫磺五百斤,火硝二百斤,已验收。”
“道光三年正月,分润京中:内务府总管奕劻王爷五万两;豫亲王三万两;军机处某大臣八千两;都察院某御史三千两等……合计十一万四千两。”
看着看着,阮元僵住了,手指停在最后一页上。
只见那里用朱笔赫然写着一行字!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的:“三月廿八,常公公急信至:皇上密旨阮元查粤海关。速毁证据,勿留痕迹。”
腊月廿三八。那是半个月前。而皇上的密旨是四月初九才送到他手里的,这也就是说,文祥比他早整整十天就知道自己要挨查了!
整整十天。足够烧掉多少账册?足够转移多少赃银?足够安排多少人潜逃?
阮元闭上眼睛,胸口一阵憋闷。他知道官场腐败,但没想到会烂到这个地步。皇上的密旨还没出京,消息就已经传到千里之外的广州。这大清的天子,在自己宫里说的话,竟然都隔墙有耳,被人听去了!
匪夷所思,阮元思考良久,伸手去拿起那叠信。
信不多,只有七封。纸张是上好的皮纸,墨色乌黑,字迹各不相同。
但把几封信排成一排,就会发现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每封信的开头都是一个奇怪的名字。
第一封写的是:“北斗:南边货已备齐,三千之数,无误。西山客催得急,着速安排。南轩近日有恙,消息不畅,需谨慎。”
第二封信上写着:“南轩:北斗所托之事已办妥,津门线畅通。然西山客胃口渐大,下次需加两成。另,养心殿近日清查,常线暂断,勿急。”
第三封的内容是:“西山客:北斗送来分红五万,已收。南边之事照旧,勿虑。南轩处有新消息:皇上欲增关税,早作准备。”
第四封……
阮元一封封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这些信写的隐晦,像是某种密码,乍看之下云山雾罩,但若结合账册里记录的那些具体时间、事件、人物,就能隐隐拼凑出一个轮廓:
“北斗”——是指内务府?紫微垣为北斗,内务府掌宫禁,倒也贴切。
“西山客”——是指西山锐健营?还是指住在西山的某位宗室王爷?
“南轩”——难道是南书房?皇上批阅奏章、与近臣议事的地方?
而最让阮元心惊的,是这几封信里透露出的信息流转速度。
皇上在养心殿说一句话,几天后南轩就知道了;内务府在京城做个决定,几天后北斗的指令就到了广州;而广州这边每出一批货、每收一笔钱,西山客都能实时掌握。
这个传递速度简直比自己上奏朝廷的公文还要快。
看来,这几个人是一张网。一张覆盖京城与广州、渗透宫禁与海关、连接朝堂与洋商的巨网。
这么看来,文祥不过是网上的一个节点,真正织网的人,还在云雾深处。
阮元放下信,又拿起那几张路线图。
图绘得很精细,用的是西洋测绘法,比例准确,标注清晰。
一张是天津到广州的海路航线,上面用朱笔标出了几个中转岛屿,旁边小字注着:此处水域复杂,官船罕至,可避查验。
另一张是广州城内图,标注了粤海关衙门、文祥私宅、渣甸洋行仓库、以及几个秘密码头的位置。
最后一张最小,只有巴掌大小,画的是一处宅院的平面图。看布局,不像南方的,倒像是北方的宅院,但具体是哪家,也没有标注。
阮元将这三张图与信件、账册并排摊开,目光闪移,脑中飞快地拼接着碎片:
道光元年九月,津门铁行运精铁三千斤南下,账册有记录,路线图有标注。
这个时间点,那些信上也有记载,北斗致信西山客说,三千之数,无误。
货物到广州后,文祥安排英吉利商船接货,有账册记录付款,路线图标注接货点。
交易完成后,亦有一封西山客致北斗的信说:“分红五万,已收。”。
而贯穿全程的,是南轩提供的消息。皇上要查什么,要增什么税,要派谁南下,南轩总能提前知晓。
三个名字形成了完美闭环。
阮元后背泛起一层冷汗。他不是没见过贪腐案,仁宗实录里就记录过许多嘉庆朝查办的贪墨大案,牵连数百人,抄没家产千万两。
但不管怎么说,那些案子,至少脉络清晰,谁是主谋,谁是帮凶,钱怎么贪的,怎么分的,一查就明。
可眼前这个案子不一样。
它没有明确的主谋,或者说,主谋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系统。
这是一个有北斗,西山客,南轩构成的三角系统。文祥是这个系统在广州的执行者,奕劻可能是北斗的代表,豫亲王可能是“西山客”的代言人,而南轩……是潜伏在皇上身边的眼睛。
要破这个系统,难如登天。
因为你砍掉文祥这个节点,系统会立刻安排自己的人重新上任。而你动奕劻和豫亲王,自己远在广州也难以作为。而要是想查南轩,就有可能动摇来皇权根本。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林师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有京里来的急递。”
阮元收起所有物证,锁进木匣,才道:“进。”
林师爷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密封的文书,脸色凝重:“是皇上口谕,十万火急。送信的人走的是内务府的特别驿道,比八百里加急还要快一日。”
阮元接过,拆开火漆。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文祥案,朕命尔严办,粤海关上下可严办。然勿牵涉洋商,勿引发边衅,勿着眼广州以外。宝丰已在京招供,供状不日送达。另,苏承嗣于粤有功,着妥善褒奖。”
还是那个要求,不要牵涉洋商,不要引发边衅,不要深究京城的事。
这是皇上的底线,也是朝廷的底线。
阮元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了又看。他明白皇上的苦衷,现在的大清,实在经不起一场牵扯王爷宗室、乃至皇上身边近臣的大地震。
只能先剜掉最烂的疮,至于疮根底下的病灶,只好慢慢治。
林师爷低声问,“文祥那边……”
“继续搜捕他,发下海捕文书去追,给洋商那边继续施压。”阮元站起身,走到窗前,缓缓交代道。
他推开一条缝向外看,珠江上船只如织,帆影点点:“文祥到案以后,好好审。让他把粤海关的勾当,一桩桩、一件件,全吐出来。那些司官、书吏、管事,有一个算一个,录口供,画押。至于京城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文祥若主动交代,就记下来,但不要追问,更不要用刑逼供。若他不说,就当不知道。”
“那苏承嗣送来的这些东西呢?……”林师爷看向那个紫檀木匣。
“你就坐在这里,亲自抄录一份。”阮元转身。
“抄完以后,原件装在盒子里,拿火漆封了,派个可靠的人送往京城,直递养心殿曹公公。换马不换人,一定要快。”
“那抄录的副本……”
“我留着。”阮元抚摸着木匣光滑的表面,“万一原件在路上遗失,我们还有备份。等到皇上要彻查的那天,这些东西一样也不能少。”
林师爷会意,搬了把椅子就开始抄。
阮元站在一边,皱着眉头思索这三个代号。如果自己今天放过这三根钉子,恐怕将来还会有什么“东岳”“北溟”“西岭”冒出来。
这个系统太庞大了,庞大到已经成了大清肌体的一部分,想要彻底清除,可能需要刮骨疗毒,甚至断臂求生。
而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剜掉文祥这块已经烂透的腐肉。至于骨头里的毒,得等到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
窗外传来号角声,那是水师巡船在江面列队,飘扬着龙旗的战船开始了一天的巡弋。
这个帝国,外表看起来还是那个天朝上国,广州还是那个金山珠海,天子南库。可只有站在他这个位置的人才知道,库里的金子正在外流,金山正在被蛀空,而守着库门的人,一半在偷,一半在装睡。
“但愿……还来得及。”阮元轻声自语,声音消散在渐渐明亮的晨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