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再审宝丰
二月初七,雪化了又冻,宫道上的冰棱子在晨光里闪着剔透的冷光。
宝丰移居的宗人府空院在北长街西侧,原是前朝某位郡王获罪后的闲置宅邸。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前两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空。这里平时无人居住,只留两个老头看门洒扫,如今被临时辟为特别监所。
记得那日天未亮,四个御前侍卫闯进刑部大牢,什么话也不说,架起他就走。宝丰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要拉去菜市口,一路哭喊求饶。直到看见宗人府的匾额,被扔进这间厢房,他才缓过神来。
厢房不大,但干净。一床一桌一椅,床上铺着厚棉褥,桌上有茶壶茶杯,墙角炭盆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和刑部大牢简直是天壤之别。
头三天,宝丰不敢睡实,总觉得这是断头饭前的迷惑。可每日三餐准时送来,两荤一素,白饭管够,夜里还有热水擦身。第四天,他试探着问送饭的老仆:“这位爷,我……我这是……”
老仆眼皮都不抬:“吃你的饭,少问话。”
宝丰不敢再问,心里却渐渐活动开了:莫非皇上真打算留我一条命?崔明那日说的皇上会保自己,难道不是哄我的?
侥幸的念头像野草,一旦生出,就疯长起来。他开始盘算:若能活命,哪怕流放也好。家产虽被抄了,但自己在北京郊外还有座小田庄,是早年用假名置办的,连文祥都不知道。若去了那边,下半辈子倒也……
“宝丰。”
门外传来声音。宝丰一个激灵,赶紧从床上爬起来。门开了,崔明走进来,身后跟着个书吏,捧着笔墨纸砚。
“崔大人。”宝丰哆哆嗦嗦的跪下。
“起来吧。”崔明在桌前坐下,示意书吏摆好纸笔,“今日来,是想问你几个事。”
“大人请问,罪臣知无不言。”
崔明翻开手中的册子:“你上次说,道光元年那批南洋木料,是经粤海关书吏张升、李贵、王福禄三人经办。可还记得具体交接时日?”
宝丰眼神闪烁:“这个时日太久,罪臣实在记不清了。大概……大概是七八月间?”
“七月还是八月?”
“八月?”
“到底是七月还是八月?”崔明声音冷冷的,“内务府拨款记录是七月初三。若八月才交接,中间一个月,八万两银子在谁手里?”
“许是记错了,可能是七月……”
“张升三人,在粤海关任何职?年俸多少?”
“都是普通书吏,年俸……四五十两吧。”
“四五十两俸禄的书吏,经手八万两采办款?这似乎不合理吧?”崔明合上册子,皱着眉头问他。
宝丰跪倒地上,大声喊冤:“大人恕罪!罪臣糊涂,罪臣确实记不清了……”
“不是记不清,是你根本没打算说实话。”崔明站起身,走到窗前,打量着这处小院,“皇上给你换到这里,是给你机会。你若再这般敷衍搪塞,下次来的就不是我,是慎刑司的板子。”
说完,他转身就走。
“大人留步!”宝丰突然喊道。
崔明停在门口。
宝丰挣扎着爬起来,声音发颤:“罪臣……罪臣有一事禀报。”
“说。”
“那张升……张升去年腊月就死了。”
崔明猛地转身:“你怎么知道,那时候你不是已经被解送进京了吗?”
“当时离广州还近,有人不时的来报信。”宝丰不敢看崔明的眼睛,“罪臣听说,他死前几日心神不宁,像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李贵和王福禄呢?”
“李贵告病回乡,听说王福禄……前些日子也失踪了。”
一点不差,和苏承嗣最近送来的信里说的一模一样,崔明盯着他,良久,缓缓道:“所以你故意给我三个死无对证的名字?”
宝丰汗如雨下。
“宝丰,皇上将你移到此地,是给你机会。你若真心悔过,就该说实话。那些银子,是不是进了公昌行?”
“公昌行明面上是官产,实则专为洗钱。宫里流出的货物,在公昌行走一遍账,就变成合法变价的官产,然后卖给洋商。”崔明一字一句,“本官说得可对?”
“大人……您怎么知道……”宝丰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脸色煞白。
“本官不仅知道这个,还知道你们卖货收的不是现银,据本官猜想,你们收的大概是鸦片吧。宝丰啊,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关系着你全家的性命。皇上可以保你,也可以不保你。选哪条路,看你自己。”
“罢了。”崔明摆摆手,“今日就到这儿。你好好想想,下次我来,若还是这般,咱们就菜市口见吧,到时候我去送送你。”
门哐当关上。宝丰瘫坐在地,浑身冰凉。
他知道崔明说的是真话。这屋子再暖和,饭食再好,也是暂时的。若不说出点真东西,自己迟早会被弃之如敝履。
可若说了,自己的老妈还有儿子呢?
谁能保证道光帝一个人能斗得过内务府那么多皇室成员和亲王们?他不敢赌。宝丰抱住头,痛苦地呻吟起来。
崔明回了广储司值房后,对着那三口箱子,已经坐了两个时辰。
奕劻送来的疑难账册,他翻了三分之一。越翻心越沉,不是账目本身多难,而是背后牵扯的人事太深。
几乎每一本存疑账,都连着某位宗室、某位大臣、某位后妃。有些当事人已死,成了无头案;有些当事人还在位,碰不得。
比如手里这本:嘉庆二十四年,已经过世的敦亲王府上修祠堂,内务府拨银五万两。账上记着采购金丝楠木、琉璃瓦、汉白玉石料。但崔明核对了当时物料市价,这批东西顶多值两万两。剩余三万两,经手太监的批注写着:“亲王体面,不可计较。”
体面,好一个体面。崔明合上册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窗外天色渐暗,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他想起师傅赫涂。若师傅还在,会怎么做?是硬碰硬,还是迂回周旋?
正想着,门外传来曹进忠的声音:“崔主事。”
崔明起身开门。曹进忠独自站在廊下,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曹公公,这么晚了……”
“皇上口谕。”曹进忠迈进来,反手带上门。
崔明跪下。
“皇上问:账查得如何?”
“回皇上,正在梳理。然牵扯甚广,需时日。”
曹进忠扶他起来,压低声音:“皇上说了,不着急。但是宝丰那边你要多上心,想办法撬开他的嘴。广州的线,也得有人接着查。”
“苏承嗣已在广州。”
“一个人不够。”曹进忠从袖中掏出个小令牌,放在案上,“这是给苏承嗣的。必要时,可凭此令调广州将军衙门的人。但只能用一次。”(熟悉吗?曹进忠经常来送这种一次性的小道具,但是目前到现在,这些小道具都还没有被用过→_→)
令牌是铜的,刻着简单的云纹,中间一个广字。
崔明双手接过:“卑职代苏兄谢皇上恩典。”
“不是恩典,是让他卖命。崔明,皇上对你寄予厚望。”
曹进忠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奕劻王爷今儿递了折子,说内务府历年积弊,请皇上严查。折子里特意提到广储司账目清正,夸了你几句。”
崔明一怔。
“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记住了,往后你查的每一笔账,都会有人盯着。对了是应该的。错了,就是辜负圣恩。”
曹进忠走后,崔明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广州。
自从那日得知暗娼阿秀投了珠江自尽,线索就完全断了。唯一的线索只有公昌行和渣甸洋行,他便抽空过来走走看看,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收集到什么线索。
珠江上的雾蒙蒙的水汽还未散尽,十三行街区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苏承嗣穿着半旧的灰布直裰,戴顶破毡帽,肩上搭着褡裳,扮成收账的商铺管事,在靖海门外的长堤上慢慢走。
他在广州府当经历已有五年,对这一带熟得闭眼都能走。可今日走的这条线,却是从未踏足过的公昌行后巷。
公昌行门脸在十三行主街,三层西洋式小楼,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招牌,据说是某位致仕大学士的手笔。平日里车马往来,多是些衣着光鲜的商人、洋行买办、乃至官家管事。苏承嗣因职务关系,曾进去过两次,都是核对关税文书,只觉得里头陈设奢华,伙计眼高于顶。
但后巷是另一番天地。
狭窄,潮湿,堆满杂物。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墙上爬满枯藤。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异味,霉味、鱼腥、还有隐约的鸦片臭味。
苏承嗣蹲在巷口一个卖鱼丸的摊子旁,要了碗鱼丸,慢慢吃着,眼睛盯着公昌行后门。
辰时二刻,后门开了。两个伙计搬出几口木箱,放在墙根。箱子不大,但看他们搬动的姿势,颇沉。那些木箱被搬上车时,接手的伙计动作极其小心,有一个箱子边缘露出黄绸一角,立刻就被塞了回去。
那是宫里的明黄色。
苏承嗣心中一惊。他认得那种箱子,紫檀木,包铜角,里头是黄绸的内衬,是宫里装瓷器、玉器的专用箱。
伙计搬完箱子,又进去了。不多时,出来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穿着宝蓝绸面夹袄,手里拿着本册子,对着箱子清点。清点完毕,他招招手,巷子那头来了辆骡车。
车夫是个精瘦汉子,跳下车,和管事低声说了几句,开始搬箱子。
苏承嗣放下鱼丸碗,抹抹嘴,扔下两个铜钱,起身跟了上去。
骡车走得不快,沿着珠江边往东。苏承嗣不远不近地跟着,混在往来的人流里。走了约莫两刻钟,到了黄埔码头。
这里比十三行更杂乱。大小货船挤满江面,苦力们扛着麻袋、木箱在跳板上穿梭,吆喝声、骂声、船号子声混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汗臭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骡车在一处偏僻的泊位停下。那里停着艘双桅帆船,船身漆成黑色,船头挂着面蓝底白字的旗,写着渣甸洋行。
渣甸洋行,是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广州最大的代理商。
车夫和船上的人交接,箱子被搬上船。苏承嗣躲在一堆麻袋后,看见开箱验货的瞬间,果然是宫里流出的青花瓷瓶,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交易很快完成。船上的洋人管事递过一锭银子,车夫掂了掂重量,咧嘴笑了,骡车空着回去了。
苏承嗣却盯着那艘船,他想起父亲苏文镜生前说过的话:“广州这地方,看着是大清南门,实则早就漏成了筛子。洋人的船来了又走,带走的是茶叶、丝绸、瓷器,留下的是鸦片,还有灾难。”
正想着,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苏承嗣急忙扭过头去看,原来来人是卢文盛,那个十三行的总商之一,穿着半旧的绸缎长袍,面容清癯。
“苏经历好雅兴,一大早来码头看风景?”卢文盛似笑非笑。
“卢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卢文盛并不答话,拉着他走出几步,压低声音说:“若真想看风景,未时三刻,海幢寺后山茶寮。”
未时刚过,苏承嗣就坐在海幢寺后山的茶寮里,等着卢老爷大驾光临。
茶是粗茶,水是山泉。窗外能看见珠江,江面上灯火点点,是夜泊的商船。
卢文盛来的时候,已是戌时三刻。
他换了身深色布衣,像个寻常老儒,在苏承嗣对面坐下。
卢文盛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不说话。
苏承嗣也不急,静静等着。
良久,卢文盛用手指着江面上的一艘船,开口:“你看的那艘船,每月十五、三十靠岸。卸的是鸦片,装的是宫里流出的好东西。”
苏承嗣心头一震:“卢伯如何知道?”
“因为我也做过这生意。”卢文盛放下茶杯,眼神平静,“五年前,我也是公昌行的股东之一。”
茶寮里静了下来。远处传来寺里的钟声,悠长,沉重。
“那为何……”
卢文盛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因为我女儿她嫁了个读书人。我女婿前年中了举人,进京赶考之前问我:怎么为大清的臣民办点事?”
他顿了顿:“我答不上来。那晚我想了一夜,想不明白。他想安邦,我却在害人……’”
“所以您退了股?”
“退了,但退不干净。”卢文盛压低声音,“公昌行背后,不只是粤海关,还有京里的大人物。我虽退了股,但他们每月仍给我送红利,是封口费,也是警告。”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子,推到苏承嗣面前。
“这是道光元年至三年,公昌行经手的货物清单副本。我偷偷抄的。”
苏承嗣接过,快速翻看。越看手越抖。
瓷器、玉器、字画、古籍……甚至还有康熙朝御制的天文仪器。每一件都标着出处、变价、实售价。
而实售价,往往只有变价的十分之一。
“这差价……”
“差价进了三个口袋:粤海关三成,京里四成,洋行三成。”卢文盛声音冷下来,“小苏,这件事,你一个人扳不倒。”
“那该怎么办?”
卢文盛看着窗外江面的灯火,“你不是在京里有一个好朋友吗?等京里那位查账的崔大人,找到确凿证据以后,我们就把所有知道的一切都送到京里,在此之前,你我能做的把证据留好。”
他从神秘兮兮的从袖中取出个小竹筒:“这个东西,我可找了好久。”
苏承嗣接过来看了看,竹筒封着蜡,沉甸甸的。
“里面是什么?”
“公昌行真正的账册。你记得那个暗娼阿秀吗?她虽然已经被灭口了,但是我总觉得张升的账本还在。我就把那个妓院买下来了,搜了三天三夜,才在地板下面找到这个。”
账本居然没丢!苏承嗣感到不可思议,立刻高兴起来。
卢文盛站起身,叹了口气:“这个竹筒,我会想办法让人送回京城交给崔明。”
“小苏啊,你要识时务些。你还不知道吧,今天早上,渣甸洋行的人已经发现你了。”卢文盛压低声音,“渣甸洋行背后是英吉利东印度公司,他们在广州的势力,比广州知府还大。你被他们盯上,凶多吉少。我在河南岸有处小院,僻静,你先去躲几天。”
苏承嗣犹豫片刻,点点头答应。又从怀中掏出封信递过去:“还有这个也拜托卢老爷一起送去京城,我这就走。”
苏承嗣跟着卢文盛从后门离开茶馆。后巷里已备好一顶小轿,两个精壮伙计等候在旁。
“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别回头,一直往河南岸去。”卢文盛叮嘱轿夫。
小轿起行,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卢文盛站在后门口,望着轿子远去的方向,良久,对身边管家低声说:“去告诉洋行的人,他说的可疑人员我已经送走了。让他欠我个人情。”
管家惊讶:“老爷,您这是……”
“两边下注……”卢文盛转身回屋,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也是为了让他们别再盯着小苏……”
夜色深了,珠江上的渔火渐渐稀少,只剩潮水拍岸的声音,一声,又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