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宝丰病了
二月初四,雪后初霁。刑部大牢的天还没亮透,地字四号房里就传出了骇人的动静。
先是剧烈的咳嗽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接着是呕吐声,最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狱卒举着油灯凑到牢门前看时,宝丰已经蜷缩在湿冷的稻草上,浑身抽搐,脸色潮红得诡异,嘴唇却泛着青紫。
“不……不好了!”狱卒脸色发白,连滚爬爬跑去禀报。
当值的是个老刑名师爷,姓吴,五十多岁,见过太多牢里的意外。他提着袍角匆匆赶来,隔着栅栏看了片刻,眉头紧锁。
宝丰这时候忽然睁开眼,眼神涣散,嘴里胡乱念叨:“冷……冷……娘……儿子……”
说着,一口暗红色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吴师爷脸色变了。犯人生病不稀奇,但咳血就麻烦了。万一是痨症,传染开来,整个刑部大牢都得封。
“快去请大夫!”他急声吩咐,又补了一句,“还有快去禀报周主事,快!”
辰时初刻,消息传到养心殿时,道光帝正在用早膳。
一碗粳米粥,半碟酱菜,他吃得慢条斯理。曹进忠躬身立在旁边,等皇帝放下筷子,才低声禀报:“皇上,刑部递来急报,犯官宝丰昨夜突发恶疾,高热咳血。”
“太医去看过了?”
“去了,说是痨症急发,有传染之险。刑部不敢擅专,请示该如何处置。”
“痨病?这么巧?”
“奴才也觉得蹊跷。但太医署去了两位太医,诊脉后都这么说。宝丰十指有刑伤,身子本就弱,牢里湿冷,若真有痨根,发作起来也说得通。”
道光帝沉默片刻,然后他开口:“既是时疫,留在刑部大牢不妥。移到宗人府空院去,单独辟个院子,严加看守。太医署每日派人诊视,仔细用药,务必保住他的命。”
“告诉刑部,叫他们不要管了,这是钦案,由朕派人去审。跟宗人府也说清楚,宝丰虽为犯官,但案情未清,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曹进忠怔了怔。
“还有,守卫不要用宗人府的人,你调一队御前侍卫去守着。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道光帝又补充道。
“奴才明白。”
曹进忠知道,皇上这是要把宝丰从刑部手里硬生生拿的回来,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还有巳时二刻,传崔明来养心殿。”
巳时二刻,崔明踏进养心殿时,宝丰已经被人用门板抬着,从刑部后门悄悄运走了。
曹进忠在殿外候着,见他来,低声快速说了情况,末了道:“皇上这步棋走得险。宗人府是奕劻王爷管着,把宝丰送那儿去,等于送到王爷眼皮底下。”
“那为何还要送?”崔明问。
“因为皇上要在王爷眼皮底下,把宝丰这条命保下来。刑部水太深,皇上信不过。宗人府虽然也是王爷的地盘,但明面上的规矩多,皇上的人也好安插。这叫灯下黑。而且只要宝丰死在宗人府一勋,就绝对逃不了关系,为此,他也不会让宝丰死。”
崔明懂了。
“臣崔明,叩见皇上。”
“起来吧。宝丰的事,知道了?”
“是。”
“你怎么看?”
崔明沉吟片刻:“臣以为,宝丰这病,来得太巧。”
“巧在哪里?”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刑部提审的第二天,偏偏在他招出常太监之后。而且痨症虽急,也不至于一夜之间就咳血。臣怀疑另有情由。”
“是不是怀疑有人下药?”
“奴才不敢妄测。”
“朕告诉你,太医署那两位太医,有一个是豫亲王举荐入宫的。另一个虽不是,但家小都在京城。”这就是说太医可能被买通了。
“那皇上为何还要让宝丰去宗人府?”崔明忍不住问。
“因为朕要看看,谁最不想让宝丰活。在刑部,他们有一百种法子让他暴毙。在宗人府,有朕的侍卫看着,他们只能从病上做文章。”这是一场以人命为饵的局。
“你继续查你的账。”道光帝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折,递给曹进忠,曹进忠又转递给崔明,“这是你的奏折,朕昨日批了,准你查阅内务府所有档案,包括内库密档。理由就说要编纂《内务府历年采买则例》,为后世立规矩。”
崔明双手接过奏折,朱批鲜红:“著广储司主事崔明,稽核历年账目,编纂则例,各部司须全力配合。钦此。”
有了这道旨意,他进内库就名正言顺了。
“谢皇上。”
“别谢得太早。奕劻很快就会知道。他会给你出难题,也会给你送人情。怎么接,怎么化,看你的本事。”
“臣定当谨慎。该查的,一查到底。该撕的,撕破脸皮。臣就是皇上手里的一把刀,刀太钝,伤不了人;刀太软,容易折。臣这把刀只会要又利又韧。”
道光帝笑着摆摆手,“去吧。记住,宝丰的命朕先替你保着。但你能不能从他嘴里掏出真话,看你的能耐。”
崔明躬身退出,走出养心殿。
崔明说自己是皇上的一把刀,可是刀,总有卷刃或折断的一天,赫涂就折断了。
未时,宗人府西跨院。
这里原本是堆放旧物的地方,三间厢房,一个小院,院墙很高。如今院子内外站着八名御前侍卫,按刀肃立,目不斜视。
宝丰被安置在正房。屋子里已经收拾过,床铺干净,炭盆烧得旺,药炉在墙角咕嘟咕嘟响着,满屋子苦味。
他其实已经退烧了。
那三粒药丸的效力很准——服下后两个时辰开始高热,咳血是药力催出的旧伤淤血,看起来吓人,实则不致命。太医来诊脉时,他故意大口喘气,把脉象搅乱,加上十指刑伤未愈,生生演出一场痨症急发的戏。
现在戏演完了,他躺在暖和的被窝里,看着窗外侍卫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救他的人是谁?
不是崔明,崔明没这个本事。也不是皇上,皇上若要救他,一道旨意就行,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那会是谁?奕劻的人?不像,奕劻巴不得他死。
正胡思乱想,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色宫服的中年太监端着药碗进来,面白无须,眉眼和善。
“宝大人,该喝药了。”太监把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
宝丰勉强坐起,打量着太监:“你是……”
“奴才姓常,在宗人府当差。皇上吩咐了,要好好照看您。”
常?宝丰心里猛地一跳。他昨天在刑部才招出常太监,今天就来了个姓常的,这怕不是在明示他什么?
“常公公是哪处当差?”他试探着问。
“原先在御药房,这几天刚调到宗人府。”常太监依旧垂着眼,“宝大人快喝药吧,凉了更苦。”
宝丰盯着那碗药。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迟迟不敢喝。
“宝大人放心,”常太监像是看出他的心思,“这药是太医署开的方子,御药房煎好送来,奴才只是端过来。您若不信,奴才先尝一口。”
说着,他真的拿起调羹,舀了一小勺,送进自己嘴里,咽下。
宝丰看着他,良久,终于端起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
常太监接过空碗,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动作轻柔,端着碗走了,只留宝丰愣愣的坐在那里。
申时,广储司。
崔明刚把那道批了红的奏折供在案头,奕劻就来了。
这次不是顺路,是正式拜访。王爷的仪仗停在衙门外,四个王府侍卫按刀守在门口,引得路过的小太监、书吏纷纷侧目。
奕劻进门时,崔明已经候在阶下。
“给王爷请安。”
“崔主事不必多礼。”奕劻笑容满面,径自走进值房,在客位上坐下,“听说皇上给了你新差事?编纂《内务府采买则例》,这可是件功德无量的事啊。”
消息传得真快。崔明垂手立在一边:“皇上隆恩,臣惶恐。”
“是该惶恐。内务府这百年的账,乱麻似的,要理出个则例来,不容易。不过崔主事年轻有为,定能胜任。”
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只是要查历年账目,难免会碰到些陈年旧事。有些事,时过境迁,牵扯的人也都不在了。”
“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的意思是,编纂则例,重在例,不在案。过去的事弄得那么清楚,没有用。该略过的就略过。主要是要把规矩立好,让后来人有章可循,这才是正理。至于那些糊涂账……就让它糊涂着吧,水至清则无鱼嘛。”
崔明躬身:“王爷教诲,臣谨记。只是皇上旨意里说,稽核历年账目,臣不敢不尽心。”
“尽心是好,但也要分轻重。比如这些账册,有些牵扯到宗室长辈,有些涉及宫中旧事。你一味较真,得罪了人不说,还会伤及皇家体面。”
他转身,盯着崔明:“崔主事,你是个聪明人。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别为了一时意气,断送了大好前程。”
“我既然领了这差事,就只能按账目说话。至于会不会得罪人,会不会断送前程。臣只知道,若对得起账本,就对得起皇上;若对不起账本,就对不起臣这身官服。”
他说得不卑不亢,声音平稳。
奕劻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崔主事有风骨,本王佩服。”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宝丰移到了宗人府,你知道吗?”
“刚听说。”
“本王会让人好生照看。毕竟是在宗人府的地界,出了什么事,本王脸上也不好看。你说是不是?”
“王爷费心。”
奕劻走了。
崔明站在值房里,听着仪仗远去的动静,缓缓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番对话,等于和奕劻正式划清了界线。从今往后,就是明着斗了。
他走到案前,摊开内库档案目录。手指在乙字叁架,嘉关肆拾伍上点了点。
明天,他就去内库。
傍晚戌时,刘记药铺。
刘掌柜听完崔明今日的遭遇,眉头紧锁。
“奕劻这是撕破脸了。你要进内库查嘉庆朝密档,他肯定已经知道了。我担心他会提前做手脚。”
“怎么做?”
“两种法子。”刘掌柜竖起两根手指,“一,把真账毁了或换了;二,在账里埋陷阱,等你踩进去。”
崔明抿了口茶:“内库守卫森严,进出都有记录,毁账风险太大。埋陷阱倒是有可能。”
“所以你得快,尽早去,打他个措手不及。另外,我这边有条新消息。”
“什么?”
“苏承嗣那边有进展了,刚收到了他的信。”刘掌柜压低声音,“他来信说,张升已经死了,还有他相好的妓女也自杀了,藏在他相好那边的一本私账也暂时找不到了。还有李贵告病回乡,王福禄前些日子也失踪了。但是要不是一无所获,他大概知道那些宫里东西的买主是英商的渣甸洋行。”
“英国人掺和进来了?”
“掺和得不浅。”刘掌柜神色凝重,“据说他们洋行主要买两类货,一类是古玉、字画,另一类是旧书典籍,不少是宫里的藏书。”
崔明心头一沉。珍玩走私已经够严重,若连宫里的藏书都流出去,那事情就严重了。”
就是乾隆朝就有的规定,中外贸易有三不卖,一是粮食,二是军火,三是书籍,(不卖粮食是因为不够吃,不卖书是因为乾隆皇帝觉得中国人这么聪明,就是因为喜欢看书,如果洋人也看了书,那他们也会变得很聪明,这很不好。)这是祖制。
“苏承嗣现在在哪?”
“躲在卢文盛的商馆里,暂时安全。”
“卢文盛?这是什么人?“
“广州十三行的一个有名的皇商,苏承嗣的信也是卢文盛派人递来的,他说广州那边风声紧了,粤海关已经察觉有人在查,开始清理痕迹,他建议苏承嗣尽快离开广州。”
“不行,账本还得找,找到以后必须送回京城,这是关键证据。若苏承嗣一走,账本就可能被截。”
“你想怎么办?”
崔明沉思良久:“让卢文盛想办法,把账本夹在商货里,走漕运北上。苏承嗣再留几天,配合卢文盛把戏做足,然后伺机脱身。”
“我和他联络看看吧。”刘掌柜叹气。
“刘伯,还有一件事要麻烦您。”
“你说。”
“宗人府那边,我想找个人去盯着宝丰。”
听了这话,刘掌柜皱起眉头:“你想盯宗人府的梢?那是王爷的地盘,守卫比刑部还严。”
“所以才要请您帮忙。您江湖上的朋友,有没有擅长飞檐走壁、耳聪目明的?”
刘掌柜嘿嘿一笑,放下茶盏:“你猜宝丰怎么会突然得病的?”
崔明愣了一下:“难道是您动的手脚?”
“别的不敢说,做这些稀奇古怪的药,谁也比不过我!宝丰那边我早就派人去了,今天晚上那个人还会再去找宝丰一趟。”
“我真是服了您了。”崔明脸上也浮出一丝笑意。
刘掌柜笑了一会,又严肃起来:“崔明,你跟你师傅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可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无论查到什么,保住自己的命。赫涂已经死了,你不能再死。这大清朝的烂账,不能光靠你们师徒俩拿命去填。”
崔明笑笑:“我答应您。”
子时,宗人府西跨院。
宝丰依言睡了。他闭着眼,呼吸均匀,但耳朵竖着,听着屋外的动静。
更声响过,万籁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窗棂传来极轻的咔嗒声,是有人用薄刀片拨开了插销。
窗户被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翻进来,落地无声。
黑影走到床前,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他是否真睡。然后,一个压低的声音响起:
“宝丰,醒着就别装了。”
宝丰心头一跳,缓缓睁开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隐约能看清来人的轮廓,是个瘦高的汉子,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是谁?”宝丰哑声问。
“救你的人。”蒙面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床头,“这里面是三粒药,跟你昨天吃的一样。下次再有刑部人提审你,什么都别说,提前一个时辰服一粒,症状和今天一样,但伤不了根本。”
宝丰盯着瓷瓶:“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还不能死。有些话,得你亲口说出来。”
“你是崔明的人?”
蒙面人没回答,反问:“你在刑部招出常太监,指的是谁?”
“我……我胡说的,只是想少受点刑……”
“那你告诉我,粤海关每季给京里孝敬,经手的是哪个太监?别跟我说你不知道,张升的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
宝丰不太聪明,被这么一诈,浑身打颤。心想张升的账本?他们连这个都知道了?
“我……我真的……”
“宝丰。”蒙面人打断他,声音更冷,“我们能救你,也能让你死。皇上现在保你,是因为你还有用。等你没用了,你觉得皇上还会管你吗?奕劻会放过你吗?豫亲王会放过你吗?”
一连三个问题,像三把刀,插在宝丰心上。
他瘫在床上,冷汗涔涔。
良久,他终于嘶声说:“是常永贵。养心殿的奏事处太监,专门递送皇上批过的折子。”
蒙面人眼神一凝:“他负责传递消息?”
“是,粤海关那边,能提前知道皇上要查什么,就是因为他。每次消息传到,粤海关就会送一笔茶水钱,五百两到一千两不等。这笔钱不走公账,是海关副监督文祥私下给的,我有一次撞见过。”
“账目在哪?”
“在文祥手里,可能在他广州的私宅里。”宝丰睁开眼,看着蒙面人,“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你们真能保我活命?”
蒙面人站直身子,沉默片刻:“看你的造化。”
说完,他翻身出窗,消失在夜色里。
宝丰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一动不动。
寅时,广储司值房的灯还亮着。
崔明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内库目录,旁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他在等人。
等刘掌柜的消息,等宗人府那边查出来的消息。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透出一点灰白,这是快天亮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要吹熄灯,门被轻轻敲响。刘掌柜闪身进来,脸色疲惫,但眼睛发亮。
他关上门,压低声音,“问出来了。宝丰最后说了一个名字,是那个常太监,叫做常永贵,养心殿的奏事处太监”
崔明手一抖,养心殿奏事处太监,那可是皇上身边近侍。这条线,竟然通到了御前?
“还有,栓子从天津传回消息,津门铁行的东家金大昌,三日前离京了,说是回关外老家探亲。但栓子查到,他根本没出关,而是往南边去了。”
“南边?广州?”
“不确定。但崔明啊,我有种感觉,这几条线,快绞到一起了。”
崔明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紫禁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
他知道,今天将是关键的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刘伯,你先回去吧。天亮后,我再去宝丰那边问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