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奕劻的价码
宗人府空院里的炭火烧得很旺,宝丰只觉得口干舌燥。他坐在床沿,盯着桌上那碟新送来的芙蓉糕,甜香隐隐约约钻进鼻子。
送糕来的不是平日那个老头,是个面生的中年太监,眉眼低垂,声音尖细得像针:“宝大人,这是王府里刚做的,您尝尝。”
“哪个王府?”宝丰声音发紧。
太监笑了笑,没答,只将食盒底层抽开,露出一封未封口的信:“您先看这个。”
宝丰颤抖着手取出信纸。纸是上好的云纹笺,墨迹工整,开头没称呼,直接就是一句:
“令郎今岁乡试文章甚好,主考房师批语气韵沉雄,有古风。若殿试能保此水准,一甲可期。”
下面附了行小字:“顺天府乡试阅卷已毕,令郎名在亚元之位,三月初一放榜,静候佳音。”
宝丰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亚元就是乡试第二名,通过了乡试,就是举人。
前朝有个范进,54岁才中的举。他儿子宝璋今年才十五,第一次下场,竟能中亚元?
可下一秒,宝丰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科举是朝廷抡才大典,阅卷誊录、糊名易书,规矩森严如铁。成绩未放榜前,阅卷官都不能离院一步,这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能把手伸进贡院。
太监见他脸色变了又变,笑着轻声补了句:“宝大人放心,令郎的文章实至名归,只是若无贵人打点主考,这般好文章,怕是要被埋没在万千卷子里。”
这话说得巧妙。既承认了宝璋有才,又点明了关键:有才不够,得有人提携。
宝丰捏着信纸,指节发白:“敢问是哪位贵人?”
“您心里明白。”太监从袖中又掏出个布包,放在桌上,“贵人说,您在里头受苦,家里总得有些开销。这是三千两银票,京城四恒钱庄的票子,随时能兑。”
三千两,对宝丰这种过去的二品大员来说,不多不少,正是恰到好处的关照。
宝丰盯着那布包,喉结滚动。良久,他哑声问:“那么,那位贵人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只盼宝大人安生养着,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烂在肚子里。”
说完,他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又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宝丰慢慢坐回床沿,盯着那碟芙蓉糕,那封信,那个锦囊。
他知道这是什么价码。有人在用儿子的前程,买他的沉默。
同一日,广储司值房。
崔明对着三本摊开的账册,眉头紧锁。
左边是内务府道光元年七月拨款的底账:“拨粤海关采办南洋木料银,捌万两整。经手:宝丰。批红:准。”
中间是粤海关同年同月的回执:“收内务府拨银,购暹罗紫檀木五百根、花梨木三百根。已发船运津。”
右边是他刚从漕运衙门调来的船单记录:“道光元年七月至九月,粤海关发津门船只共七艘,载货:茶叶、瓷器、丝绸、杂项。无木材类。”
三本账,对不上。
对不上也不奇怪,因为其中一本是假账。
崔明在翻账本的时候,就已经发现粤海关那本账的纸张装订的乱七八糟,他起身走到窗边,对着光细看装订线的地方。
果然,那条线新的不像话,是有人重新装订过这本账。
他把装订线拆了,把账本一页一页的拆出来,一页一页往后翻,从第八页开始,纸张的颜色就有些不同了后面的纸颜色更黄些,前面的纸颜色更淡些。
这意味着,这本账的前七页是后来替换进去的,而后面的,是原账。
崔明坐回椅中,闭上眼睛。这些都是假账,不算是精心伪造的假账。但若非他多疑,也不容易发现。
那么问题来了:假账是谁做的?什么时候做的?真账又在哪里?
他正思索,门外传来王主事的声音:“崔大人,宫里来人了,说是宗人府那边,宝丰请您过去一趟。”
宗人府空院里,宝丰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棉袍,头发梳得整齐,甚至还用热水净了面。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纸笔,见崔明进来,起身行礼。
“宝大人今日气色不错。”崔明扫了一眼桌上的笔墨,“这是要写供状?”
“正是,罪臣是想将功折罪。前几日罪臣糊涂,说了些不实之词。回去后辗转反侧,深感愧对皇恩,决意如实交代。”
“哦?”崔明在他对面坐下,“那你说说,道光元年那八万两,到底去哪儿了?”
宝丰从袖中取出几张纸,推过来:“这是罪臣凭记忆默写的真实账目。那八万两,确系采办南洋木料,只是后来出了些变故。”
崔明接过细看。
纸上列得清清楚楚:七月拨款,八月订船,九月发运。但船在南海遇风浪,损失三成货物。剩余木料抵津后,因存放不当受潮,品相大损,只能折价处理。最终收回银两四万五千两,亏空三万五千两。
“既是亏空,为何账上记为全款购木?”崔明问。
“罪臣当时贪心,想将亏空摊入历年损耗,慢慢填补。谁知后来窟窿越捅越大,就……就回不了头了。”
宝丰说着,眼圈红了,“罪臣愧对圣恩,死有余辜。只求皇上看在罪臣如实交代的份上,从轻发落。”
他说得情真意切,涕泪俱下。
崔明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等宝丰哭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船是哪家的?”
“广州顺昌号。”
“船主姓名?”
“李顺昌。”
“货物在哪处码头卸的?”
“天津大沽码头。”
“受潮木料折价卖给了谁?”
“天津三合木行。”
一问一答,宝丰答得流畅,几乎不假思索。
崔明盯着他看了一会,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忽然问:“你还是没有实话。道光元年八月,暹罗正值雨季,商船多停航。你这批木料,是怎么运出来的?”
宝丰一愣。
崔明翻开随身带来的册子,指着一条账目对他说:“我从户部调了道光元年各海关税收记录。那年粤海关因风灾减免商税,七月至九月,所有出洋船只免征税银。若你的船八月出洋,为何海关账上,这船仍按全货征税?”
宝丰额头开始冒汗。
“更巧的是,你方才说的三合木行,我查了天津商号名录,道光二年才开业。道光元年,它还不存在。”崔明盯着宝丰,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愤怒。
宝丰张着嘴,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良久,他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从椅子上滑倒在地,蜷缩成一团。
崔明不慌不忙,从怀里拿出个瓷瓶,是治疗心悸的苏合香丸。
他倒出一粒,递给宝丰:“吞下去。”
宝丰哆哆嗦嗦接过,塞进嘴里,就着唾沫咽下,然后大口大口喘气。
“装病的药丸是我派人拿过来的。给你这个是让你对付刑部的,可不是让你拿来对付我的!”
“崔……崔大人……我实在是没办法,有些话我还不能说,实在是不能说……”宝丰躺在地上,重复念叨着最后两句话。
崔明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此刻像个受惊的孩子,蜷在地上,满脸眼泪鼻涕。
“今日就到这儿吧,你好生歇着。改日我再来看你。”崔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感到既好笑又可悲,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宝丰仍蜷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不知是在哭,还是在发抖。
出了宗人府,天色已近黄昏。
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子被北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崔明裹紧官服,沿着北长街往东华门走。
走到一半,他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窄而深,两侧是高墙,积雪未扫,踩上去咯吱作响。走了约莫百步,他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停下,叩了三声,两短一长。
门开了条缝,刘掌柜的脸露出来。
“快进来。”
屋里比外头更冷。没生火,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摇曳。刘掌柜引崔明到里间,栓子正蹲在炭盆边烤手,见崔明进来,赶紧起身。
“崔大哥。”
“有消息了?”
栓子从怀里掏出几页纸,上面写满了字:“天津那边查清了。那三家铁行,明面东家就是那个金大昌。但实际上,金大昌不过是个傀儡,暗地里的主子是豫亲王府的二管家,姓马。”
崔明接过纸,就着灯光细看。
纸上记录着铁行的生意往来:从关外运生铁、硫磺,在天津加工成铁锭、火药原料,然后装船。船不是往南,而是往东出海,在黄海上与英吉利货船接驳。
“接货的洋船,栓子亲眼看见了。船上的人说英语,栓子听不懂,但有个词他听清了,guns,就是枪炮的意思。”
栓子在一旁补充道:“还有,我跟踪那马管家,发现他每月十五、三十,必去西山脚下一处庄子。庄子外头看着普通,里头守卫森严,我翻墙进去看了一眼。”
他咽了口唾沫:“里头堆的全是火药桶,少说上百桶。还有成箱的铅弹、火绳。”
“西山豫亲王府……”崔明闭上眼睛,反复念着这个名字。
“崔大哥,这事太大了。咱们……咱们还往下查吗?”
“查。但栓子,你不要再冒险了,立刻离京,去南边避避风头。”
“那大哥你呢?”
“我自有分寸。”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三人俱都是一惊,这里还能有谁来?
刘掌柜脸色一变,迅速收起纸张,吹熄油灯。崔明闪身躲到屏风后。
门外轻飘飘的传来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我,曹进忠,崔明在不在里面?”
崔明仔细听了,发现确实是曹公公的声音,才放下心来,开了门,曹进忠裹着一身寒气进来。
“曹公公,您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崔明问。
曹进忠也不废话,坦言相告:“自从你出了宗人府,我就派人跟着你了,别见怪,这也是为了保护你”
“那曹公公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话,派个人过来传就行了。”
“自然是有很要紧的事。”曹进忠从怀中掏出个竹筒:“这是广州加急送来的,里头是那个张升的账本。卢文盛命人八百里快马,换马不换人,三天三夜赶到京城。那个送信人在京郊遇袭,步兵统领衙门的人接到报案,一层层往上报,报到我这里。我一听那个人说了你的名字,我就知道这事不简单。”
竹筒封着蜡,蜡上烙着个小小的卢字。
崔明撬开蜡封,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本极薄的册子,只有巴掌大,纸张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
翻开第一页,崔明瞳孔骤然收缩。因为这不是账册。而是日记。
“嘉庆二十五年九月初七。今收内务府密函,嘱将库里那对雍正珐琅彩瓶报损,实转公昌行。价三千两,实售英商渣甸,得银两万。差价一万七,按例:粤海关留五千,京里一万二。”
“道光元年三月十二。文祥大人密令:今后所有变价货物,皆以三成报价,七成暗补。暗补部分,三成鸦片抵价,四成现银。鸦片北运,由津门永丰号接应。”
“道光二年腊月十五。年关盘账。三年来经手货物值银一百二十万两,实得利四十八万。京里分去二十八万,粤海关十二万,余八万打点上下。夜深人静时,常觉背脊发凉。此等买卖,与卖国何异?然开弓无回头箭……”
日记到这一页,戛然而止,后面被撕掉了。
崔明缓缓合上册子,手心里全是汗。这可是经办人的亲笔记录,是铁证。
“送信的人呢?”他问。
“在城外驿站,就在京郊被人伏击,中了三箭,重伤,能活着到京城已是奇迹。太医说,挺不过今晚。”
“我去看看那个人,太医院的那几个人医术还不如我呢。”刘掌柜把大衣穿上,要了地址就出门了。栓子不放心,也跟着他一块儿去了。
崔明沉默良久:“曹公公,我现在想去见皇上。”
曹进忠想了一会,答应道:“跟我来吧。”
二人一路小跑到了养心殿,把那本册子呈了上去,道光帝穿着半旧的石青常服,肩上搭着玄狐端罩,坐在暖炕上,一页页翻看那本日记。看完最后一页,他轻轻将册子放在炕几上,许久没有说话。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噼啪声。
“皇上,此物可定乾坤。但也会掀起惊涛骇浪。”
道光帝抬起头:“崔明,你可知这册子里提到的京里,指的是谁?”
“臣不敢妄测。”
道光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那朕告诉你,那些人就是奕劻、豫亲王,可能还有那些一品二品的大官和贝勒亲王!。”
道光帝转身,眼神复杂:“这一本册子扔出去,朝堂要地震。朕登基才两年,根基未稳。若此时动宗室,动勋贵,动内务府大半官员,后果难料。”
“那依皇上的意思是?”
“账继续查。证据继续找。至于这本东西,先放在朕这儿。不到万不得已,不拿出来。”
“那宝丰那边呢,还要再审下去吗?今日我去审问他,还是没有实话,供述的账目都是假的。”
“依我看,宝丰不算什么聪明人。他之前在刑部被审讯的时候,也没见他有编过什么假账,可见靠他自己是编不出假账的。”道光帝顿了顿。
“但是现在,他却能流畅的编出这些,就只能说明有人在背后指点他,教他演,教他编。你不用管别的,只管拆穿他,逼他拿出更多东西。等他无路可走时,自然会吐出真话。”
道光帝摆摆手,“去吧,别着急。有些网,要慢慢收。”
崔明明白皇上要的不是速战速决,是抽丝剥茧,躬身退出。
而在宗人府空院里,宝丰正对着那碟早已冷透的芙蓉糕,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夜。
他手里攥着那封报喜的信,攥得纸页皱成一团。儿子中举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可为什么,他心里只有无边的寒意?
窗外,雪压断了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