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君臣博弈
三月十五,寅时三刻,乾清宫。
今日的早朝比昨日更压抑。殿外天还黑着,檐角宫灯在寒风里摇晃,将臣子们拉长的影子投在丹陛上,像一群沉默的鬼魅。没有人交谈,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稍重些就会引爆什么。
崔明站在六品官的队列末尾,官服整齐,神色平静。他两天前已停职,按例不该上朝,但天未亮时曹进忠亲自到广储司,只说了两个字:“皇上让你来。”
于是他就来了。
卯正,鼓响。百官入殿,分班肃立。龙椅上,道光帝穿着明黄朝服,脸色比昨日更差,他扫视群臣,目光在崔明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有事启奏。”
左都御史戴均元再次出列,磕头道:“皇上!臣昨日弹劾内务府广储司主事崔明构陷大臣,请皇上明察。然昨日退朝后,臣细思此案关涉重大,仅凭宝丰自白书尚不足为据。故臣恳请皇上,允三司会审时,传唤宝丰当庭对质,并调阅其所称伪造之契约、账册,当堂验看真伪!”
这话听起来公允,实则不然。一旦契约、账册当庭呈上,奕劻党羽必有办法证明那是伪造。届时崔明不仅构陷,还要加上伪造公文的重罪。
殿内众臣屏息,目光齐刷刷投向崔明。
道光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戴御史。”
“臣在。”
“你昨日奏称,宝丰自白书中言,崔明胁迫其伪造契约四十七张,分账录一本,西山锐健营年敬记录若干。”
道光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朕问你:这四十七张契约,纸张是何产地?墨迹是何年份?签名印章是真是伪?分账录笔迹是否宝丰亲笔?西山锐健营年敬记录,可有兵部档案可核对?”
戴均元一怔,忙道:“这些细节,三司会审时臣等自然会详查。”
“既还未详查,何以断言构陷?戴均元,你身为左都御史,掌风宪,纠劾百司,当以证据为先!仅凭一纸自白,便当庭弹劾朝臣。你这是在纠劾,还是在搞党争?”
最后三字,如惊雷炸响!
戴均元扑通跪倒,以头触地:“臣不敢!臣忠心可鉴,绝无党争之心!”
“朕还要问你,宝丰之子宝璋,乡试中举,试卷何在?阅卷官批语何在?顺天府锁院记录何在?你说崔明运作,证据呢?!”
戴均元冷汗涔涔:“这……这……”
“没有证据,便是诬奏!”道光帝猛地一拍御案,茶盏跳起,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朕登基两年,日日倡言整饬吏治,惩贪肃腐。如今有人肯查账,肯碰硬,你们便群起攻之!是怕查到自己头上吗?!”
殿内死寂。几个大臣腿一软,差点跪倒。
奕劻出列,躬身道:“皇上息怒。戴御史也是为国事操切,或有失察,然其心可悯。崔明确有可疑之处,三司会审,正是为还其清白——”
光帝打断他,从御案上拿起一叠纸,哗啦一声掷到丹陛下,“这是宝丰自白书,你们看看!上面写崔明许诺保其子科举顺遂,故宝丰助其伪造证据。朕倒要问问,一个六品主事,有何能耐保人科举顺遂?若真有此能耐,他崔明自己怎么不去考个状元?!”
纸页散落一地,无人敢捡。
“还有宝丰自供,崔明胁迫其伪造西山锐健营年敬记录。西山锐健营是京营劲旅,年敬支出需兵部核销、户部拨银、朕亲自朱批。崔明如何伪造?伪造来何用?就为了诬陷豫亲王?!”
他停在奕劻面前,盯着这位堂兄:“奕劻,你是内务府总管,你来告诉朕。内务府一年经手多少银子?鸡蛋多少钱一斤?窗纱多少钱一尺?修个屋顶要多少工料?”
奕劻脸色发白:“臣……臣愚钝,具体数目需查账……”
“你不知道。”道光帝替他回答,“朕也不知道。可赫涂知道,崔明知道。他们一笔笔算,一笔笔核,为朕省下银子,为国库堵住窟窿。结果呢?赫涂死了,崔明被弹劾。这就是我大清的吏治?这就是朕的朝堂?!”
他转身,走回御座,声音疲惫下来:“弹劾之事,到此为止。崔明复职,继续查账。三司会审取消。退朝。”
“皇上!”奕劻急道,“此案牵涉宗室,若不审清,恐人心不服——”
“不服?谁不服?让他们来问朕。朕倒要看看,谁敢不服。”
说完,拂袖转入屏风后。
曹进忠高喊:“退朝——”
百官恍恍惚惚地退出大殿。崔明走在最后,正要出殿,一个小太监拦住他:“崔大人,皇上召见,在养心殿。”
辰时初,养心殿东暖阁。
炭火烧得很旺,屋里暖得有些燥。道光帝已换了常服,是那件半旧的石青色绸袍,袖口补丁的针脚细密。他盘膝坐在炕上,面前炕几上摊着那叠契约和分账录,正是崔明昨日送来的。
崔明跪在下方。
“起来吧,坐。”道光帝指了指炕边的绣墩。
崔明起身,却不敢坐:“臣站着就好。”
道光帝也不勉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天空:“崔明,你知道朕昨日为何准了三司会审,今日又为何当廷驳回吗?”
“臣不敢妄测。”
“因为朕得看看,这朝堂上有多少人,和奕劻、和豫亲王、和粤海关那条线绑在一起。昨日弹劾你的,除了戴均元,还有十三个人附议。这十三人,朕记下了。”
虽然道光没什么大本事,但是毕竟有些帝王心术,这种计策他还是用的出来的。
“现在他们跳出来了,朕心里有数了。”道光帝走回炕边,拿起那本分账录,翻到最后一页,是那个李管家的收条,“你看这个。奕劻府上二管家,收银二万两。证据确凿,足以办他。可朕现在不能办。”
“为什么?”
“因为李管家只是条狗。打狗容易,可打了狗,主人就会藏得更深。朕要的,可不是一条狗的命,是整个网络,是背后的主人。”
他盯着崔明:“崔明,朕今日叫你来,是想问你最后一句话。”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决绝。
“崔明。朕给你看样东西。”道光帝走回御案,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匣子很小,却上了锁。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张发黄的纸。
“这是先帝留给朕的。”道光帝拿起那张纸,递给崔明。
纸上是嘉庆帝的笔迹,字迹潦草,显是病中勉强书写:
“皇四子旻宁谨记:朕登基时,国库尚盈。然内务府积弊已深,宗室奢靡成风,朕屡欲整饬,终因牵涉太广,投鼠忌器。今留此账册于尔,乃朕暗中查得之内务府贪墨实据。若尔他日承继大统,有魄力,则破之;若无,则焚之,勿令后人见。”
“先帝早就知道,可直到驾崩,也没能动这张网。”
崔明看着手上的那张嘉庆遗诏,他想起了许多事。
想起了现在三十两一斤的鸡蛋。
想起了师傅赫涂,死在腊月的雪地里。
想起了宝丰,想起了苏承嗣,想起了刘掌柜,想起了栓子
还想起来了那些没见过的,被鸦片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被贪墨克扣的河工,被虚报采买吸干血汗的黎民。
他缓缓跪下来,额头触地,声音平静而坚定:“皇上,臣一直不明白一件事,如今证据链已全,宫内损耗变价是源头,粤海关走私是通道,洋行鸦片支付是手段,西山锐健营军械外流是延伸。只要撬开一个口子就能——”
“就能扯出一串人,然后统统查处他们吗?”道光帝接过话,却摇头。
道光帝将那些从广州抢回来的那些契约和账本抓在手上:“你觉得奇怪,是因为朕凭这些东西,现在就能下旨,就能锁拿奕劻、豫亲王,彻查粤海关。但你奇怪朕为什么不这么做?”
道光帝顿了一顿,叹了口气:“因为朕不知道后果是什么,是朝堂震动?还是宗室哗然?这一串上,挂着多少人?奕劻是内务府总管,朕的堂兄。豫亲王是两朝老臣,宗室领袖。粤海关上下,从监督到书吏,牵扯上百人。还有那些分润了好处的王爷、贝勒、朝臣你这一刀砍下去,砍的不是一个人,砍的恐怕是一大半的朝廷大臣。”
他俯身,盯着崔明的眼睛:“这张网,从康熙朝就开始织,织了上百年。朕登基才两年,根基未稳。若此时撕破脸,朝堂震动,宗室离心,洋人趁虚而入,你觉得这后果,朕担得起吗?”
崔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臣不知道皇上担不担的起。但臣知道,皇上今日省一口燕窝,他们贪十桌宴席。皇上今日补一件龙袍,他们盗卖百件宫珍。等到黄河决堤无银修,边关告急无饷发,洋人的炮舰开到天津卫。臣恐怕,那时就算再想担,也晚了。”
暖阁里静了片刻,道光帝看着他伏地的背影,良久,伸手扶他起来。
“好。”皇帝只说了一个字,可这一个字,重如泰山。
“契约和账簿,朕留着。你要继续查,奕劻既然敢让宝丰翻供,就说明他们还有后手。你接下来每一步,都会更难。”
“臣明白。”
“去吧。”
道光帝摆摆手,“记住,之后无论听到什么,查到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及时回来告诉朕。”
崔明躬身退出。
走到殿外,寒风扑面。他深吸一口气,将铁牌藏进怀里。
同一日,午时,刑部大牢。
宝丰蜷在稻草上,半睡半醒。忽然牢门打开,周郎中又来了,脸色却不像昨日那般从容,反而带着几分焦躁。
“宝丰,皇上驳回了弹劾,崔明复职了。”周郎中压低声音,“王爷让你准备好,三司会审虽然取消,但事情没完。崔明一定会再来找你,你要咬死不改口。”
宝丰木然点头。
周郎中凑近,声音更低,“还有,王爷问你,除了契约和分账录,你可还留了别的?比如往来的书信和密账的副本?还有你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宝丰面色茫然:“没……没有了。都交出去了。”
“真没有了?”周郎中盯着他,“宝丰,你现在是王爷的人。王爷保你家人,你也得对王爷忠心。若有什么隐瞒,后果你知道。”
“真没有了。罪臣如今只想活命,哪敢隐瞒。”
周郎中看了他半晌,似乎信了,站起身:“好。记住,咬死不改口。崔明若来,你就喊冤,说受他胁迫。牢里会有证人帮你。”
周郎中说完就走了,宝丰一直等到他脚步声远去,才慢慢坐起来,眼神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