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激浊扬清,从道光二年说起

第30章 广州反击

  三月十九,广州,卢记商馆二楼。

  苏承嗣斜靠在榻上,脸色仍苍白得像纸。左肩的伤口已经结痂,但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生疼。大夫说,那一刀再偏半寸就刺中心脉,能活下来已是命大。可苏承嗣不觉得侥幸,只觉得急。宝丰的契约刚送走,新的线索又断了,时间不等人。

  窗外是珠江,十三行街区的喧嚣隔着水传来,听不真切,像另一个世界。卢文盛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烹茶,手法娴熟,气定神闲,仿佛外头的风浪与他无关。

  苏承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卢老爷,您上次说,公昌行的货,每月十五、三十靠岸。今日是十九,离这个月三十还有十一天。这十一天,我们总不能干等。”

  卢文盛将沸水冲入紫砂壶,盖上盖,淋壶,动作一丝不乱笑笑:“苏经历想做什么?”

  苏承嗣撑起身子,“查鸦片!广州每年进口多少鸦片?哪些洋行在卖?哪些商号在运?哪些官员在收钱?这些数,总该有人知道。”

  卢文盛抬眼看他:“知道又如何?这广州城,从总督衙门到街边烟馆,谁不知道鸦片遍地都是?查清了,你能禁得了?”

  苏承嗣盯着他:“禁烟不是我们能够干得,但我们可以算清楚。卢老爷,您说过,公昌行用宫里流出的宝贝换鸦片,三成差价归京里,三成归粤海关。那我们就来算算,这三年来,到底有多少鸦片是用祖宗宝贝换来的??”

  卢文盛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你爹当年他任广州知县,也是这般执拗,什么都要查,可他自己得罪了上下多少人,在知县任上一待就是十年,直到死都没能升迁。我早就劝他,广州这地方,水浑,你一个人搅不清。他偏不听。”

  他提起茶壶,分茶两盏,推一盏给苏承嗣。苏承嗣接过茶盏,茶水滚烫,烫得指尖发红:“我爹临终前说,他不后悔。”

  “我知道。”卢文盛饮了口茶,开玩笑似的说到,“所以我现在才坐在这儿,陪你发疯胡搞。”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回来放在桌上:“这是我暗中收集的,道光元年至三年,广州各洋行鸦片进口记录。不全,但七八成是有的。”

  苏承嗣翻开,册子里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时间、洋行名称、鸦片种类(公班土、白皮土、金花土等,是不同纯度的鸦片)、数量、价格、接货商号、经手人……

  卢文盛指着册子:“这些数据,是从码头苦力、仓库管事、税关书吏那儿一点点买来的。每个人只知道自己那一小段,我花了三年才拼出个大概。”

  苏承嗣快速浏览,手指顺着数字往下滑。道光元年,进口鸦片约九千箱;二年,一万二千箱;三年,预估一万五千箱。逐年递增,涨幅惊人。

  “这些鸦片,都去了哪里?”他问。

  “三成在广州本地消化,四成走水路北上,经福建、浙江、江苏,入长江,分销内地。还有三成走陆路,经湖南、湖北,入中原。接货的,多是各地官绅豢养的烟帮,背后都有靠山。”

  苏承嗣合上册子,胸口发闷。一万多箱鸦片,一箱约一百二十斤,那就是上百万斤毒药,流进大清国土,流进百姓肺腑。

  “公昌行那部分,能估算吗?”

  卢文盛又拿出一本更薄的册子,“这是根据你送来的洋行账目推算的。道光元年,公昌行经手货物值银四十万两,换鸦片约二百八十箱;二年,六十万两,换鸦片约四百二十箱;三年,八十万两,换鸦片约五百六十箱。三年合计,一千二百六十箱。”

  (我们利用现代的函数知识来画出两条曲线:一条是鸦片进口总量,逐年陡升;另一条是公昌行换鸦片量,同样逐年陡升。我们就会发现两条曲线的走势,几乎平行。)

  “公昌行换走的鸦片,约占广州进口总量的十分之一。但这十分之一,是用宫里真金白银的宝贝换来的,不用付现银,不占洋行资金周转。对洋行来说,这是最划算的买卖。所以他们愿意给公昌行最优惠的七折价,甚至帮忙打通关节,让这些鸦片平安北上。”

  苏承嗣忽然问:“卢伯,公昌行换走的鸦片,走哪条路北上?”

  卢文盛抽了张纸,画出一条线:“从广州出发,经韶关入湖南,走官道,沿途关卡都有打点。到武汉后分两路:一路继续北上河南、山西;另一路顺长江东下,入安徽、江苏。这条线走了十年,早成了黄金通道。”

  “沿途谁在护着?”

  卢文盛笑了:“内务府呗,你心里还不明白吗?像这样能打通数省关卡,让鸦片车队如入无人之境的,会是寻常商人吗?”

  苏承嗣不说话了。他当然明白。这背后是一张从广州到京城,覆盖半个中国的巨网。网的中心,是那些用祖宗宝贝换鸦片的贵人。

  “苏经历,”卢文盛收起册子,“这些数据,我可以给你。但你要想清楚,拿到这些数,接下来怎么办?上报朝廷?朝廷里多少人牵涉其中?你想扳倒的,不是一个两个贪官,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苏承嗣缓缓站起,走到窗前。窗外,珠江上帆影点点,一艘英吉利商船正缓缓靠岸,船头飘扬的米字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卢伯,您说,那些洋人把鸦片运来,换走茶叶、丝绸、瓷器,心里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们蠢吗?拿祖宗积攒了几百年的好东西,换他们的毒药?”

  卢文盛沉默,看着他年轻而执拗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出海跑南洋。船过马六甲,遇见风暴,差点沉没。侥幸逃生后,老船主对他说:“文盛,这海上的风浪,你躲不过。但你可以选择,是随风浪沉下去,还是迎着风浪站起来。”

  他选择了站起来,才有了今天的卢家商行。如今,又到了选择的时候。

  “好,我帮你。但光我们两个不够。广州十三行,总还有些有良心的行商。我去联络,你等我消息。”卢文盛站起身。

  两天以后的傍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缀在天幕。

  海幢寺后山茶寮里点了三盏油灯,灯下坐着五个人:卢文盛、苏承嗣,还有三位行商——陈启沅、潘振承、伍秉鉴。

  这三位,都是十三行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陈启沅专做茶叶,潘振承做丝绸,伍秉鉴做瓷器,三家都是百年老号,在洋商中信誉极佳。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不碰鸦片生意。

  “卢兄,深夜相召,到底何事?”陈启沅年最长,须发皆白,声音沉稳。

  卢文盛不答,先将那本鸦片进口记录册子推到桌中央:“三位先看看这个。”

  陈启沅翻开,潘振承、伍秉鉴凑过来看。灯下,三张脸渐渐变了颜色。

  “这……这些数,可真?”潘振承声音发颤。

  卢文盛道:“八成真。我用了三年收集,虽不全,大数不差。”

  伍秉鉴合上册子,长叹一声:“这些年,我们知道鸦片多,却不知多到这个地步……这是要亡国灭种啊。”

  “还没完。”卢文盛又推过第二本册子,“再看看这个,的公昌行换鸦片的估算。”

  三人传阅,这次沉默更久。陈启沅看完,闭上眼,手指微微发抖:“用宫里宝贝换鸦片,他们竟然已经做到这个程度了?”

  卢文盛冷笑:“一本万利的买卖。宫里报损耗的破瓶子烂碗,到了洋人那儿就是古董珍玩,一转手十倍利。换来的鸦片运回北方,又是一倍利。里外里,空手套白狼,银子流水般进兜。换作是你,你不干?”

  陈启沅睁开眼道:“卢兄,你今日叫我们来,不只是为了给我们看这些吧?”

  “自然不是。”

  于是卢文盛向三人介绍起了苏承嗣,“这位是广州府经历苏承嗣,苏文镜之子。他在查内务府与粤海关勾结、盗卖宫产换鸦片一案。这些数据,是他需要的证据。”

  苏承嗣起身,向三人深深一揖:“三位前辈,晚辈知道此事凶险,本不该牵连诸位。但若无行商相助,单凭我一人之力,绝难查清鸦片流向。晚辈恳请三位,助我一臂之力。”

  茶寮里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噼啪一声,爆出灯花。

  良久,潘振承先开口:“苏经历,卢老爷。你们想让我们怎么帮?”

  苏承嗣竖起三根手指:“三件事。第一,提供各家商号近年与洋行交易的详细账目,特别是涉及以货易货的部分,我要核对哪些货换了鸦片。第二,利用各位在码头、仓库、税关的人脉,查清鸦片北运的具体路线、接货人、护运势力。第三……”

  他顿了顿,“若将来需要人证,请三位仗义执言。”

  这第三条最要命。意味着要站到台前,与整个利益集团为敌。

  三人对视,都不说话。

  卢文盛叹道:“我知道诸位难处。我卢家商行十年前也掺和过这些脏事,后来收了手,但每月仍收封口费。这些年,我夜夜难眠,总觉得祖宗在梦里瞪着我。如今苏经历肯查,北京是给我们一个机会。错过了,这辈子良心难安。”

  陈启沅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我家祖籍福建安溪,世代种茶。”他忽然开口,声音苍凉,“康熙年间,我曾祖挑着茶叶担子走山路,一天走八十里,把茶叶卖到广州。后来慢慢做大,有了茶庄,有了商船,有了十三行的招牌。我曾祖临终前说:陈家生意,可以不做大,不能做脏。”

  他走回桌边,重重坐下:“苏经历,我陈家商号的所有账目,随你查。码头、仓库的人,随你问。需要我作证时,我陈启沅第一个站出来。”

  潘振承深吸一口气:“我潘家也一样。丝绸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不能和鸦片摆在一个账本上。”

  伍秉鉴笑了笑,笑容苦涩:“我伍家做瓷器,最知道好东西是怎么来的。一件官窑瓷器,从采土、制坯、上釉、烧制,要经过七十二道工序,几十个匠人的手。烧坏了,砸碎埋了,都不让流出去。可现在呢?宫里那些真正的宝贝,被那些蛀虫拿去换鸦片……我忍不了,算我一个!”

  苏承嗣眼眶发热,深深躬身:“晚辈……谢过三位前辈!”

  卢文盛也起身作揖:“三位高义,卢某佩服。”

  陈启沅摆摆手:“别谢了。这事要快。我听说京里那边斗得厉害,奕劻王爷在保宝丰。咱们这边得把证据做扎实,送到京里,才能帮上那个崔明的忙。”

  五人围坐灯下,开始商议细节。茶凉了又续,灯暗了再挑,直到东方泛白。

  接下去的五天里,他们一行人几乎没怎么合眼。陈启沅、潘振承、伍秉鉴三位行商果然守信,各自调来了商号十年内的交易账册,堆满了卢记商馆的整整一间厢房。又派来了最得力的账房先生、码头管事、仓库领班,配合苏承嗣核查。

  数据庞大如海。苏承嗣带着三个账房,白天核账,夜里汇总。一箱箱鸦片,一笔笔交易,一个个名字,渐渐浮出水面。

  他们发现,公昌行换走的鸦片,并非全部北上。约有三成留在广州,通过一个叫广益堂的商号分销。广益堂的东家姓金,是广州将军的小舅子。

  他们发现,鸦片北运的黄金通道,沿途有二十七个重要关卡,每个关卡的守将、税吏,都按月收孝敬银。这笔钱,来自一个叫联运堂的镖局。联运堂的总镖头,是西山锐健营退役的把总。

  他们还发现,鸦片进入内地后,最大的接货商是晋昌号,背景是山西票号。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三月二十五深夜,所有数据终于汇总完毕。油灯下,苏承嗣在最后一页纸上写下结论:

  “道光元年至三年,广州进口鸦片总量约一万六千箱。其中经公昌行以宫产换取者,约一千二百六十箱。然此部分鸦片之北运,打通数省关卡,形成固定通道,为其余鸦片内销铺平道路,其危害远超数量比例。”

  “三年间,公昌行经手宫产总值约五百八十万两,换鸦片值银约二百八十四万两,差价二百九十六万两。该差价中:返内务府补账面七十八万两,粤海关自留九十八万两,运作经费一百二十万两,京中贵人分红五十万两。”

  “运作经费明细:打通关卡年耗八万两,护运费六万两,西山锐健营年敬五万两,广州将军府年敬三万两,其余打点杂费五万两千两。”

  写完,他搁下笔,手抖得厉害。

  卢文盛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点一点写下那些数字,良久,长叹一声。

  苏承嗣将厚厚一沓证据整理好,用油布裹紧,装进铁匣:“明日,我亲自押送进京。

  “你伤还没好,路上太险。”卢文盛皱眉。

  “正因为险,才必须我去。”苏承嗣摇头。

  “这些东西,不能再经第二人之手。陈老、潘老、伍老他们已冒了天大的风险,我不能让他们再涉险。”

  卢文盛看着他年轻却坚毅的侧脸,说道:“我让栓子护送你。他前日从京里回来了,身手好,信得过,让他送你,也算替师傅尽一份力。”

  苏承嗣点头:“多谢卢老爷。”

  卢文盛望向窗外:“别谢我,要谢,就谢这广州城千千万万被鸦片害苦的百姓。谢他们还没死绝,还有人肯为他们拼命。”

  夜风穿窗而入,吹得油灯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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