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殿前对质
寅时末刻。催眠拿着御赐令牌闯宫,过了西华门,直奔养心殿。
养心殿东暖阁外的庑房里,崔明已经在那里候了两个时辰,直到曹公公过来喊他,他才得以见到道光皇帝。
“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
“今天傍晚有人来找臣,说有宝丰的东西要交给我,陈打开看了,是宝丰认罪的血书。这是要紧的证据,应当呈交皇上定夺,臣不敢耽搁。”
崔明从怀里掏出那份血书,曹进忠又双手接过,捧着交给了道光皇帝。
道光帝接过来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过了很长一阵子,他才下定决心似的嘟囔:“是时候了……是时候了……”
道光帝扶着桌子,定了定心神:“崔明,你现在就回去,朕限你三天之内,把奕劻和豫亲王的所有罪证整理一遍,三天以后就在养心殿,朕要让你们当堂对质!”
他想了想,又改口道:“速度要快!三天,太久了,这份血书的事情一定会被他们知道,他们肯定会以最快速度宝丰下手!朕不一定能保住他的命!你现在就回去,把那些证据都翻出来,越快越好。整理好以后,朕立刻就让他们那些人来对峙!”
崔明连连答应,一路小跑着,出了养心殿。
见崔明走了,曹进忠在一旁说道:“皇上,宝丰如今已经招供,那当时赐给他的毒药……是不是要拿回来的好……”
道光帝显然愣了愣,很快又平静下来:“不用了,赐死宝丰的事,只有你和朕知道。豫亲王他们不是想要宝丰的命吗?拿回来了,宝丰他即便不自尽,也迟早会被他们害死,多盯着点吧,不要让他死了。”
曹进忠想了想,欲言又止,但看着皇帝疲倦的神色,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崔明办事的速度极快,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整理,终于将那些一年以来收集的所有资料整理了一遍,装在一只檀木箱子里。
到了两天后的早上,崔明一早就候在养心殿外的朝房里了。
秋日的寒气像看不见的细针,透过棉袍的每一道缝隙往骨缝里钻。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四品补服,之所以他没有像其他大臣那样假节俭,故意穿有补丁的衣服。只是因为面圣不可失仪,而且官服确实是新领的,完全没必要打补丁,他就是个真诚的人,做不出那些虚伪下作的事。
崔明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口箱子,箱子里装着的,是这几个月用血换来的全部资料。
账册原件在最底层,蓝布封面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宝丰的血书折得方方正正,放在夹层里。
苏承嗣拼死带回的那些契约,用油纸裹了三层,平平的放在第二层,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第三层放的是刘掌柜亲笔誊抄的栓子的口供记录,字迹极为工整。
还有从兵部武库清吏司抄来的档案副本,以及从南书房查获的泄密线证物等等,一件件,一桩桩,码得整整齐齐。
崔明的手指在木箱上轻轻摩挲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曹进忠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眼角的皱纹像刀刻般深。
“崔大人,”他声音压得很低,“皇上卯时初刻召见。奕劻王爷、豫亲王已经到了,在西暖阁候着。三法司的堂官,刑部满汉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也都到了。”
终于来了,等了这么久,终于到了当庭对质这一步。奕劻和豫亲王都在,三法司的各位主官都在,这是要一次性把所有事情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皇上还有什么吩咐?”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曹进忠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着盘龙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将玉佩递过来,崔明双手接过,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这是先帝爷的随身之物。”曹进忠的声音更低了,“皇上让咱家给你,让你今日在殿上时,要沉住气。皇上说,这玉佩多少能给你带来点好运气。”
崔明握紧玉佩,玉质温润。
曹进忠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今天这场质对,凶险的很。不是他们死,就是你亡。”
“下官明白。”
曹进忠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递过来:“还有这个也给你,参茸丸,提神用的。今日这一关……可不好过。”
崔明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暗红色的药丸,和水吞下。药丸很苦,但一股温润的暖流很快从胃里升腾起来,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缓。
曹进忠看着他吞下药,脸色缓和了些,转身推开门:“走吧。记住咱家的话:今日殿上,只讲证据,莫动意气。皇上自有圣断。”
崔明深吸一口气,捧起木匣,跟着曹进忠走出朝房。
养心殿东暖阁里,十二盏宫灯沿着墙壁一字排开,将整个本来就采光不错的暖阁照得更加亮堂。
道光帝坐在御案后,身上是明黄色的常服,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敲击,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沉重。
御案左侧,站着奕劻和豫亲王。
奕劻今日穿了件石青色团龙补服,官帽帽顶的东珠有鸽卵大小,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垂手而立,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今日不是来对质,而是来赴宴。
豫亲王站在他旁边,脸色却差得多。这位六十岁的亲王眼窝深陷,须发似乎一夜之间白了许多,手里攥着个翡翠扳指,转得飞快。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
御案右侧,是三法司的堂官。
刑部尚书戴鸾翔是个干瘦老头,嘉庆朝的老臣,以圆滑和擅于磕头而著称,此刻垂着眼皮,像在打盹;都察院左都御史沈岐正值壮年,面色冷峻,腰板挺得笔直;大理寺卿桂龄则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微微颤抖。
崔明一进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他。
那些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在他肩上。他让随从放下木箱,走到御案前三丈处,跪下行礼。
“臣崔明,叩见皇上。”
道光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平身吧。崔明,你将这几月所查,一一道来。朕与诸位臣工,都听着。”
“臣遵旨。”
崔明站起身,但没有立刻开口。他打开木箱,翻了翻,取出了那份宝丰的血书。
血书展开时,满堂寂静。
暗红色的字迹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道未愈合的伤口力透纸背。
崔明双手捧起血书,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清晰可闻:“这是罪官宝丰,昨夜托狱卒转交臣的血书。他在书中说到:愿以死证奕劻、豫亲王之罪,账册皆实,字字血泪。求皇上念其悔悟,保幼子性命。”
他将血书呈上。曹进忠接过,放在御案上。
道光帝没有看血书,目光扫向奕劻:“奕劻,你可有话要说?”
奕劻上前一步,躬身道:“皇上,臣确有一言。宝丰乃待死囚犯,贪墨关税、私放洋货、泄露机密,按律当斩。此等罪囚,为求活命,无所不用其极。这血书,焉知不是受人胁迫所写?或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崔明,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或是有人许以重利,诱其构陷宗室?”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诛心。
暖阁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几位三法司堂官交换了眼色。
崔明面色不变:“王爷此言,可有证据?”
奕劻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居高临下的嘲讽:“崔大人,你一个稽核司郎中,不过四品官,凭什么让宝丰这样的三品大员心甘情愿的相信你,什么东西都交给你?按照朝廷的制度放官成交,口供一律要由刑部递交,你并不是刑部的堂官,你又有什么资格接收他的自白书?你老实交代,你究竟许给他什么样的条件,才让他甘愿以死构陷本王?难道是拿他家人性命相胁?”
他又转向道光帝,声音陡然提高:“皇上,臣请彻查崔明与宝丰往来!宝丰在狱中,只有崔明能探视。这血书何时所写,如何传出,崔明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都需查清!否则,单凭一纸血书,就要定亲王的罪,岂非儿戏?若此例一开,日后岂不是随便哪个阿猫阿狗,写封血书,就能构陷亲王、构陷朝廷重臣?”
最后几句话的声音在暖阁里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满堂目光聚焦到崔明身上。
崔明并不接话,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回木箱旁边,从木箱里翻出第二件证物,是那本账册原件。
账册已经很旧了,蓝布封面磨损,边角卷起。他翻开到最后一页,指着那个盖着内务府北库大使印章的收条。
崔明也提高了声音:“王爷说宝丰构陷,那请问,这收条上的印章,也是伪造的么?这是内务府北库的官印,专司银钱出入。收条上写:今收到粤海关解来年敬银八万两。落款时间是道光二年腊月十五。经手人签名则是吴有德。”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想来这个吴有德在内务府北库任职,王爷身为总管,自然应当认识。臣斗胆问王爷一句,王爷可认得他是谁?”
奕劻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本王不认识,内务府上下数百人,本王岂能个个认得?况且,就算这收条是真的,也只能证明粤海关向内务府送了银子,若他有贪墨之嫌疑,本王自然会细细详查,崔大人这话本王不明白。只不过是一张内务府的收条,又如何能证明本王像你说的那样收了什么贿赂呢?”
“因为吴有德,不仅在内务府任职,而且据卑职所知,他曾经还是王爷府上的管家!”
崔明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皇上,臣已查证,吴有德自嘉庆二十五年起,就在王爷府上当差,道光元年调入内务府,任北库大使。而他调入内务府的时间,正是粤海关开始向内务府输送年敬的时间。”
他从木匣中又取出一份文档:“这是内务府的人事档案抄本,上面清楚记载吴有德的履历。皇上、诸位大人可一一验看。”
曹进忠将文档接过,递给道光帝。皇帝快速浏览了几眼,黑着脸把那册子丢给了陪审的三个大人。
奕劻的额角渗出细汗,但依然强撑:“就算吴有德曾是本王府上的人,那又如何?他调入内务府,就是朝廷命官,他的所作所为,与本王何干?崔大人莫非要说,内务府所有官员的过错,都要算在本王头上?若按此理,当年和珅的家奴在外贪墨,难道也要算在和珅头上?简直是荒谬!”
“自然不是。”崔明又从木箱中取出第三件证物,那是苏承嗣拼死带回的那份契约。
契约展开,上面有文祥和英商渣甸的签名,还有东印度公司的印章。最关键的是那条用朱笔添加的附加条款:每年额外提供精铁三千斤、硫磺五百斤。
崔明的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回荡,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这份契约,是广州府经历苏承嗣,冒死从文祥书房中取出。契约证明,粤海关不仅走私鸦片、珍玩,还走私军械原料。而精铁、硫磺的流向……”
他顿了顿,取出栓子的口供记录:“据江湖义士栓子亲眼所见,津门永昌铁行将旧军械拆解,运至深海,与英吉利商船接驳。英人水手亲口说:这些铁可以熔了铸新炮。”
他将口供呈上,又补充道:“栓子还看到,接货的英吉利船,正是东印度公司的勇士号。而东印度公司,在豫亲王寿宴上,赠贝子奕纶自鸣钟一座,钟座镌文称其为尊贵的东方合作伙伴。”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豫亲王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如纸。。奕劻也握紧了拳头,脸色泛红。
“崔明!”奕劻终于绷不住,厉声喝道。
“你这是在影射什么?难道你想说,本王和豫亲王,勾结洋人,私卖军械?!你好大的胆子!”
“臣不敢影射。”崔明直视着他,眼神没有丝毫躲闪,“臣只是呈上证据。这些证据连在一起,显示出一条完整的链条,从粤海关走私获利到利润回流内务府,接着这些利润部分用于收买南书房眼线,获取皇上批折机密,这些机密又用于运作军械走私,直到军械原料卖与英吉利东印度公司,东印度公司长久以来得了好处自然以重礼回馈王爷,这么说来,王爷难道不是英国人友好的合作伙伴吗?”
他每说一句,就从木匣中取出一份证物。
南书房赵宜的供词抄本、太监常贵的画押记录、兵部档案显示西山锐健营火药异常损耗的数字、津门铁行的交易账目抄本……一件件,一桩桩,铺在御案前,堆成了小山。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崔明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王爷问臣,凭什么让宝丰以死构陷。臣现在回答:臣没有许他任何好处,也没有胁迫他家人。宝丰之所以愿以死证罪,是因为他亲眼看到,那些卖出去的铁,那些熔了铸成新炮的铁,将来可能会轰开大清的国门,可能会杀死成千上万的将士和百姓。”
他转向道光帝,跪倒在地:“皇上,宝丰在血书中说‘字字血泪’。臣今日所呈,每一件证物背后,都是血泪。赫涂大人的血,苏承嗣的血,栓子差点流尽的血,甚至还有宝丰这种犯官的血!”
道光帝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他握着御案边缘的手,青筋暴起。他看向奕劻:“奕劻,你还有什么话说?”
奕劻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他盯着御案上那堆证物,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崔明,忽然仰天大笑。
那笑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刺耳,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癫狂。
“哈哈哈……好,好一个崔明!好一个稽核司!”
奕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弯下了腰:“皇上,您看见了么?这就是您一手提拔的忠臣!用一堆不知真假的纸张,用几个低贱囚犯的供词,用江湖混混的胡言乱语,就要定臣的罪!就要定我们自家这些亲王的罪?”
他猛地收住笑,眼中闪过狠戾如刀的光:“皇上,臣请旨:立刻将崔明下狱,严刑拷问,必能问出幕后主使!这分明是有人要构陷宗室,动摇国本!崔明不过是个四品小官,他哪有这么大的胆子?背后必有人指使!臣请皇上彻查,揪出真正的黑手!”
话音未落,暖阁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很急,还夹杂着铁链拖过青砖地的哗啦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一个太监匆匆忙忙的冲进来,扑倒在地,大喊道:“皇上!皇上!广州府经历苏承嗣,押解犯官文祥到京!现在宫门外候旨!”
满堂皆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