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最后的交易
到了宴会次日。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日光倾泻而下,飞檐脊兽沉默地蹲阳光里。养心殿里,道光帝批完了最后一份奏折。
那是份直隶总督呈报蝗灾的折子,保定、河间两府十七县遭灾,受灾灾民已过百人,请求朝廷拨粮赈济。皇帝朱批速办,又添了一句勿使一人饿死,朱墨痕迹很重,几乎透纸背。
批完,道光帝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曹进忠。”
“奴才在。”
“昨夜豫亲王府的宴,崔明去了?”
曹进忠躬身:“去了。戌时进,亥时末出。送了端砚,豫亲王回赠了两支兔毫笔。”
“可有什么特别的事?”
曹进忠迟疑一瞬。驻扎王府的眼线早就在昨天半夜就把消息递进来了,但有些话,说与不说,分寸极难拿捏。
“回皇上,宴上……贝勒奕纶展示了一架西洋自鸣钟,说是英吉利匠人所制,工艺精巧。”
道光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西洋钟表,京城富户家里也有几架,不算稀奇。”
“是。”曹进忠顿了顿,“只是那钟座上……镌了一行英吉利文字。”
“什么字?”
“‘赠给我们尊贵的东方合作伙伴,印度公司敬上’。”
暖阁里静了下来。
道光帝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曹进忠看见,皇帝按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良久,道光帝睁开眼。
“东印度公司。宝丰的账册上,还有苏承嗣拼死带回的契约上,都有这个名字。现在,它又刻在豫亲王府的钟上?”
曹进忠深深低头:“奴才已让人去查那架钟的来历。但西洋货物来路复杂,恐怕……”
道光帝打断他:“不必查了。查出来又能怎样?想必奕纶会说,是广州行商孝敬他转送的,或者是洋人慕名赠送的。一架钟,朕定不了他的罪。”
“朕现在才明白,什么叫尾大不掉。奕劻在内务府经营十几年,豫亲王在宗室枝繁叶茂,他们的根,已经扎进了大清的每一处关节。你砍掉一根枝桠,树上还会长出新的。因为树根还活着,土壤还是那片土壤。”
曹进忠不敢接话。
“崔明现在在做什么?”
“回皇上,崔大人一早就去了稽核司。听说……在调阅内务府历年与西洋贸易的存档。”
道光帝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是真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崔大人忠心耿耿,只是……”曹进忠斟酌着用词,“性子太直了些。”
道光帝苦笑:“不是直,就是傻。傻到以为凭一腔热血、几本账册,就能把这潭死水搅清。他不知道,这潭水底下,沉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连着多少人的身家性命。”
他走回御案前,提起笔,又放下。
“你亲自去一趟宗人府空院。”
曹进忠抬起头。
道光帝一字一句:“告诉宝丰,朕可以保他家人平安,可以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但他必须把知道的一切,毫无保留地说出来。这是朕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皇上,宝丰如今关在宗人府,奕劻和豫亲王那边的手还会伸进去……”
“所以你要快。”道光帝盯着他,“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宝丰的嘴撬开。朕要知道,东印度公司这条线,到底牵扯了多少人,走了多少货,卖了什么不该卖的东西。”
曹进忠重重磕头:“奴才明白。这就去办。”
“等等。”
曹进忠停住。
道光帝从御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把这个带上。告诉宝丰,如果他配合,事成之后,朕许他自尽。让他把这个喝了,走得痛快,他的家人也得厚恤。如果他不配合……”
他没有说下去,但曹进忠懂了。
“奴才明白。”
瓷瓶很小,白釉青花,看着像装药的。但曹进忠知道,里面装的是鹤顶红,见血封喉,死得没有痛苦。
这是给死囚最后的体面。
同一时辰,稽核司值房。
崔明面前摊着三大册档案,都是内务府造办处、广储司和各地海关近十年与西洋物件相关的记录。账目庞杂,从康熙年间宫中就开始收藏西洋钟表、玻璃器、鼻烟壶,到乾隆时达到鼎盛,嘉庆朝渐少,道光即位后更是严控。
但崔明要查的不是这些。
他的目光,停在一页记录上:
“道光二年六月,英吉利商船勇士号抵津,广储司收献自鸣钟一架、玻璃镜两面、金丝绒十匹。按例折价收贮,计价银八百两。”
下面是朱批字样:“准收。着赏该商茶叶二百斤,瓷器五十件。”
很平常的一条记录。外藩献礼,朝廷回赐,是朝贡贸易的惯例。
但崔明注意到两个细节:
第一,这条记录的时间,是道光二年六月。
而宝丰的账册里,有一笔交易也在这个时间点:道光二年六月,收东印度公司马地臣特别酬金银五千两,事由:放行生丝三百担,茶叶五百箱,未报关。
第二,这条记录的经办人签名,是粤海关监督宝丰。
崔明继续往后翻。
“道光三年三月,英商查理王子号献珐琅彩杯盘一套、银餐具十件、威士忌酒十二瓶。折价六百两,回赐丝绸百匹。”
经办人还是宝丰。
“道光三年五月,造办处呈进英商勇士二次献礼,自鸣钟两架、望远镜三具、怀表五只。折价一千二百两,回赐瓷器八十件、茶叶三百斤。”
经办人依然是宝丰。
崔明放下册子,走到墙边那张大清舆图前。他的手指从广州出发,沿着海岸线北上,经过福建、浙江、江苏,最后停在天津。
英吉利的商船,从广州出发,装载着鸦片、白银,或许还有那些“变价”的宫禁珍玩。它们沿着海岸线北上,到达天津,向朝廷献礼,获得回赐的茶叶、瓷器、丝绸。
然后呢?
这些船不会空着回广州。它们会装上回赐的货物,或许还会装上别的东西,比如从西山锐健营淘汰下来的旧军械,或者是从津门铁行拆解好的炮管。
一条完整的闭环。
海上丝绸之路,却变成了走私之路,卖国之路!
崔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接近了真相的核心,但也知道,这核心周围,布满了荆棘和陷阱。昨夜王府的宴席,就是示威和挑衅。
他们在告诉崔明:我们就在这里,光明正大,你能奈我何?
而另一边,宗人府空院的西厢房里,宝丰蜷在床上,门外是侍卫走来走去的脚步声,那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牢院里,却清晰得像踩在人心上。
宝丰已经五天没见到崔明了。
自从口供送出去的当晚,他做了一夜噩梦。梦见自己被绑在刑场上,刽子手的鬼头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梦见妻子女儿在台下哭喊;梦见长子,梦见那个刚中举人的儿子,被人按着头,眼睁睁看着父亲身首异处。
醒来时,冷汗浸透了中衣。
他知道自己罪该万死。贪墨关税,私放洋货,泄露机密,哪一条都够砍头。
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牵扯进卖军械给洋人的勾当里。那本账册上西山二字后面跟着的数字,那些精铁、硫磺、火硝的数量,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良心上。
门外传来开锁声。
宝丰猛地坐起,胡乱抹了把脸。进来的不是崔明,也不是送饭的狱卒,而是个生面孔。
来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灰鼠皮袄,头戴暖帽,面相普通得像大街上随便哪个账房先生。但他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宝大人。”来人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在下姓吴,在内务府当差。今日冒昧来访,是有几句话要带给大人。”
宝丰的心沉了下去。
在内务府当差……他知道这是谁的人了。
“吴先生请坐。”宝丰强作镇定,指了指炕沿。
“宝大人客气。”
那个吴先生并不坐,只站在门口,目光在牢房里扫了一圈,“宗人府这地方,虽说比不上家里,但比起刑部大牢,已是天上地下。可见皇上……还是念旧情的。”
宝丰沉默。
吴先生从袖中掏出个锦囊,放在炕桌上。锦囊很轻,但宝丰知道里面是什么,无非是银票,他们只会送这些东西,而且数目不会小。
“这是王爷的一点心意。”吴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王爷说,宝大人这些年为内务府办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落难,该照应的还得照应。”
宝丰盯着那个锦囊,手在被子底下微微发抖。
“王爷还说宝大人是聪明人,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之前那些上交的账册……年代久远,笔迹可以模仿,印章可以私刻,做不得数。若是宝大人一时糊涂,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顿了顿,盯着宝丰的眼睛:“即便是犯了一点错,王爷也可以理解。人嘛,总有犯糊涂的时候。只要及时回头,一切好商量。”
宝丰听懂了。
这是在给他指路。只要他翻供,只要他咬死账册是伪造、是受崔明刑讯逼供才不得已交出,他就能活。不仅他能活,他的家人……
“奕儿他……”宝丰的声音发颤。
吴先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掌握一切的从容:“令郎今年乡试中了亚元,少年英才,前途无量。王爷说了,只要宝大人识时务,明年春闱,令郎必中进士。三年后散馆,至少是个翰林院编修。再过十年二十年,入阁拜相,也未可知。”
宝丰的呼吸急促起来。
翰林。编修。入阁拜相。
这些词像魔咒,在他脑子里盘旋。
如果奕儿能……
“那我的罪名……”宝丰艰难地问。
吴先生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新鲜:
“罪臣宝丰,因贪墨事发,为求脱罪,受崔明胁迫,伪造账册,构陷亲王。今幡然悔悟,愿以死谢罪,唯求皇上开恩,赦免家人。”
下面空着,等宝丰签名画押。
“宝大人只要在这翻供的状子签字,一切罪名止于大人一身。”
吴先生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到了那时候,王爷会安排,让大人在狱中暴病而亡。按例,犯官狱中病故,不再追究,家产可保全大半。令郎的功名、前途,也都保得住。”
宝丰盯着那张纸,眼睛发红。
暴病而亡。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要拿走他这条命。
但他这条命,本来也保不住。按《大清律》,他犯的那些罪,够凌迟三次。与其上刑场千刀万剐,游街示众,让奕儿一辈子抬不起头,不如在狱中病故,好歹留个全尸,给家人留条活路。
只是……他们那些人说话会算数吗?
“王爷……说话算数?”宝丰声音嘶哑。
吴先生正色道:“王爷何等身份,岂会食言?宝大人放心,只要您按王爷说的做,令郎的前程,包在王爷身上。至于您的家人,王爷会派人照应,保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
宝丰闭上眼睛,从第一次收文祥的银子开始,从第一次把皇上批折的内容卖出去开始,他的良心就一点一点被磨没了。他告诉自己,这是官场规矩,大家都这么干;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想给家人更好的生活;他告诉自己,他没害过人命,他只是行个方便。
可现在那些卖出去的铁,那些熔了铸成新炮的铁,将来可能会轰开大清的国门,可能会杀死成千上万的将士和百姓。
那些将士里,也许就有像祖父一样的人。
“宝大人?”吴先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宝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他伸出手,接过那张供状,看了又看。
“笔。”他说。
吴先生从袖中取出毛笔,蘸了墨,递过去。
宝丰接过笔,手很稳。他在供状末尾,工工整整签下自己的名字:宝丰。然后用食指沾上印泥,在名字上按下血指印。
鲜红的指印在雪白的纸上,刺眼得像伤口。
吴先生满意地收起供状,又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放在炕桌上。
“这是鹤顶红,入口即死,没有痛苦。”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家常,“明日午时,会有人来送饭。饭后半个时辰,宝大人服下此药。狱卒发现时,会报暴病。剩下的事,王爷自会安排。”
宝丰盯着那个小瓷瓶。瓷瓶是青花釉,很精致,像富贵人家装丹药的器物。谁会想到,里面装的是要命的毒药。
“我……想给家人留封信。”宝丰说。
吴先生皱眉:“这不合规矩。信件往来,恐留把柄。”
“就几句话。”宝丰哀求,“不说案子,只说家常。让我……留几句遗言。”
吴先生沉吟片刻,终于点头:“纸笔可以给你。但写什么,我得过目。”
“好。”
吴先生留下纸笔,转身出去了。牢门重新锁上。
宝丰坐在炕沿,听着吴先生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慢慢消失。他呆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牢房里点起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里,他铺开纸,提起笔。
笔尖颤抖,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他放下笔,从怀中摸出一块白色的汗巾。那是他入狱时身上带的,现在已经洗得发白了。
他咬破食指,用血在汗巾上写字。
血很浓,写在布上呈暗红色,像干涸的伤口。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用尽全身力气:
“罪臣宝丰,贪墨误国,死有余辜。今愿以死证奕劻、豫亲王之罪,账册皆实,字字血泪。求皇上念罪臣悔悟,保犬子性命。罪臣九泉之下,叩谢天恩。”
写完后,他将汗巾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他拿起吴先生留下的纸笔,写了一份真正的家书:
“吾妻如晤:吾罪深重,当以死谢。勿悲勿泣,好生抚育儿女。奕儿前程,自有贵人照应,勿虑。幼子年幼,望严加管教,勿使其步入吾之后尘。来生再续夫妻缘。夫宝丰绝笔。”
这封信,是给吴先生看的。
写完,他把信放在炕桌上,吹熄了灯。
黑暗笼罩了牢房。宝丰躺在炕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漆黑的房梁。
自己这一生,就像场荒唐的梦。
如今,梦该醒了。
寅时初刻,牢门外传来窸窣声响。
宝丰一夜未眠,立刻惊醒。他听见钥匙开锁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接着,牢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来人是个年轻的狱卒,姓张,平时给他送饭的。
小张狱卒脸色苍白,手里提着盏灯,灯光在黑暗中摇晃,照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宝……宝大人。”小张的声音发颤。
宝丰坐起身:“张把头?这么晚了……”
“宝大人,崔大人派人来给您捎句话。”
小张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他说让您无论如何,撑到明天午时以后。千万……千万别做傻事。”
宝丰心头一震。
“崔大人来了吗?”宝丰问。
小张摇头:“他只是派人来传话,本人没有过来。但……但他给了我这个。”他从怀中掏出个东西,递过去。
那东西是个小小的银锁,长命锁,孩子戴的。锁背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宝丰的手猛地抖起来。
这银锁,是他儿子满月时,他亲自去银楼打的。背面平安二字,是他亲手所刻。这锁一直戴在儿子的脖子上,从未离身。
“他……还说了什么?”宝丰的声音嘶哑。
“说……说让您信崔大人。”小张的声音更低了,“崔大人不会让您白死。”
宝丰握紧那枚银锁,冰凉的银质硌在掌心,却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温暖。
崔明,那个执拗的、不要命的广储司主事,现在的稽核司郎中。
那个为了查账,敢跟亲王叫板的人,这样的人,自己应该信他!
宝丰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决断。
他从贴身衣袋里取出那方血书汗巾,递给小张:“把这个,交给崔大人。无论如何,务必送到。”
小张接过汗巾,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体温和血腥气。他不敢多看,赶紧塞进怀里。
“宝大人放心,我一定送到。”
“还有,若我明日暴病,你去告诉我家人……说我走得很安详,没受罪。让他们远走高飞,不要来收尸。”
小张重重点头,锁上牢门,脚步声远去。
宝丰重新躺下,握着那枚银锁,贴在胸口。银锁冰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他想起自己儿子小的时候软软的小手,想起他咯咯的笑声,想起妻子温柔的目光……
“对不起……”他对着黑暗,轻声说。
对不起,没能做个好官。
对不起,没能做个好父亲。
对不起,让祖宗蒙羞。
但至少,自己还能做最后一件事,用这条命,证那些人的罪。
窗外的东方天际,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
同一时刻,稽核司值房里。
崔明伏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从兵部武库清吏司抄来的档案副本。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了。眼里布满血丝,但目光依然锐利。
档案上的数字,一笔一笔,都在指向那个可怕的结论:西山锐健营每年训练损耗的火药、铅弹,有至少三成不知去向。而那些淘汰的军械,从道光元年开始,全部流向了津门永昌铁行。
永昌铁行是金大昌的产业。
金大昌与英吉利东印度公司有长期合作。
而东印度公司,在豫亲王长子的寿礼上,称他为尊贵的东方合作伙伴。
一条完整的链子,终于清晰了。
但崔明知道,光有这些还不够。账册可以伪造,档案可以篡改,证词可以翻供。要扳倒一位亲王、一位曾经的内务府总管,需要铁证——那种即使他们想抵赖,也抵赖不了的铁证。
宝丰的账册是重要证据,但宝丰本人是犯官,他的证词可以被质疑。苏承嗣带回的契约是证据,但苏承嗣是地方小官,也可以被说成是受人指使。栓子亲眼所见是证据,但栓子是江湖人,身份低微。
除非……
除非有他们内部人的证词。或者是他们亲笔写下的东西。
如果能有文祥的亲笔供词,如果能有文祥指认奕劻、豫亲王的证言……
但文祥在广州,在阮元手里。虽然现在已经把文祥押解进京,但是从广州到京城,千里之遥,路上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正思忖间,值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王笔帖式推门进来,脸色凝重,手里捧着个布包。
“大人,刚才有个狱卒送来这个,说是宝丰让交给您的。”
崔明接过布包。布是普通的白布,但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里面是一方汗巾,叠得方方正正。
展开汗巾,暗红色的字迹刺入眼帘。
血书。
崔明的手顿住了。他一字一句读着那些用血写成的字,每一个字都像有千钧重。
“罪臣宝丰,贪墨误国,死有余辜。今愿以死证奕劻、豫亲王之罪,账册皆实,字字血泪。求皇上念罪臣悔悟,保幼子性命。罪臣九泉之下,叩谢天恩。”
最后那天恩二字,写的时候血迹已有些干涸,颜色发暗。
崔明盯着这方血书,良久没有说话。
王笔帖式低声道:“送东西的狱卒还说,今天早上又有个人去找他……宝丰可能……还会反水。”
“你知道是谁要杀他吗?”
“下官不知……”
“是内务府那边的人,几个守卫都收了贿赂,放他进去,小张自己一个人也拦不住。”
“曹公公的眼线说,宝丰已经签了供状,承认账册是伪造,构陷亲王,然后让他在狱中暴病而亡,条件是保全家人。”
说罢,崔明闭上眼睛。是啊,他早该想到的。奕劻那种老狐狸,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宝丰是这案子里最关键的证人,宝丰一死,账册的真伪就成了悬案,所有证据链都会断裂。
而且,宝丰一死,还是认罪后暴病,这案子就可以结了。奕劻和豫亲王可以撇清关系,顶多落个失察的罪名,罚俸了事。
好一招弃卒保车。
王笔帖式问:“大人,我们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去宗人府,把宝丰接出来?”
崔明摇头:“来不及了。就算我们现在进去,他们也可以在我们到之前,让宝丰病死。”
“那……”
崔明睁开眼,眼中寒光闪烁。
他抓起那方血书,塞进怀中,又抓起桌上的几本关键账册、档案抄本,全部包好。
“备轿,进宫。”
王笔帖式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天色:“这个时候了,恐怕宫门早就下钥了。”
“走西华门,找曹公公。”崔明披上外袍,边走边说,“宝丰的血书,必须立刻送到皇上手里。还有,你马上去宗人府那儿盯着,给我死死盯住宗人府,盯住所有进出的人。尤其是明天上午,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过。”
“是!”
王笔帖式匆匆离去。
崔明独自站在值房里,吹熄了灯。黑暗中,他摸了摸怀里的血书,布料粗糙,血迹已经干硬,硌在胸口。
他想起了赫涂。那个干瘦的老头,临死前抓着他的手,眼睛瞪得很大,像有无数话要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轿子已经备好,两个稽核司侍卫站在轿旁,手按刀柄,神情肃穆。
崔明上了轿,沉声道:“西华门,快。”
轿子起行,在街道上疾驰。轿帘被风掀起一角,崔明看见外面漆黑的天幕,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