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人证归来
辰时三刻,文祥进京的消息传到了养心殿,道光皇帝本想即刻叫人来当庭对质,可是听说苏承嗣重伤昏迷,文祥受惊吓得失神之后,道光皇帝和崔明俱都是一惊。
由于人证昏迷,也只好先把文祥羁押起来派大夫过去瞧瞧,待等苏承嗣伤口痊愈苏醒之后,再行对质。
奕劻豫亲王还有那三个堂官都退出去之后,道光帝把崔明叫到面前,交代了几句:“苏承嗣那边,你要多去看看,他有什么证词,你也先听听,先去做好准备。”
崔明连声答应,退出养心殿。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脚下层层叠叠的宫殿群,看着远处宫门外隐约可见的街道,感觉到格外的虚假。
曹进忠从后面跟上来,老太监的声音很低,带着复杂的情绪:“崔大人,这些日子……辛苦了。”
崔明他摇摇头,没有说话。
曹进忠顿了顿:“太医院刚传来消息,苏承嗣那边,命保住了,但人还没醒。太医们说,他不仅受了刀伤,而且还中了一种南洋传来的混毒,幸而没有耽搁太久,毒素侵入的不厉害。”
“多谢公公告知。”崔明感到浑身无力,连拱手作揖的力气都没有了。
曹进忠问:“崔大人要去看苏承嗣一眼么?太医院那边,咱家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太医替他诊治。”
崔明沉默片刻,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此间事了再说。”
“大人还是去看看吧,这是皇上的意思。”
崔明愣了愣,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往太医院走,曹进忠又叫住他:“崔大人。”
崔明回头。
老太监看着他,眼神里充满担忧的神色:“今日殿上,您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往后在京城,走路要当心。就算吃饭喝水,要多留个心眼。”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沉重。
崔明点点头:“下官明白。多谢公公提点。”
他一步一步走下长长的台阶。靴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
太医院在紫禁城东南角,是个三进的院子。崔明走下台阶,绕了几个弯,穿过了数道宫门以后,才到了太医院门口。
只见太医院的门口,赫然停着一辆囚车。
囚车很简陋,就是普通的平板车加了个木笼子,但拉车的马匹已经累得口吐白沫,显然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车辙上也沾满了厚厚的泥泞,但是囚笼里空着。
两个侍卫守在车旁,见崔明下来,躬身行礼:“崔大人。”
“这是押解文祥的囚车?”崔明问。
“回大人,是苏承嗣押解文祥。广州到京城,两千多里路,走了整整十八天。这一路上,遇到了七次截杀,死了六个兄弟。他肩上的伤,路上也裂开了。还有那个文祥也被吓的有点疯癫了……”
崔明沉默。
“苏大人现在在哪儿?”
“就在太医院里面,刚被抬过去的。他一下车就晕了,太医说是失血过多,加上连日奔波,体力透支才晕倒的。”
院子里到处都站满了人。有太医,有药童,还有几个苏承嗣从广州带来的随从,手忙脚乱,脸上都带着疲惫。
正房的帘子掀开着,里面传出压抑的呻吟声。
崔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透过帘缝看见,苏承嗣躺在床上,上半身赤裸着,左肩上一道狰狞的伤口重新被切开,脓血正被一点点刮出来。两个太医按着他,一个老太医正在给他上药。用以止血和消毒。
苏承嗣咬着一块白布,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冷汗如雨,但他没有喊出声,只是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崔明没敢进去。
约莫一炷香后,太医们才处理完毕,接着开始包扎。苏承嗣松开嘴里的布,那布上已经咬出了血印子。
老太医叹口气说道:“苏大人,您这伤拖得太久了。虽然我们已经清理了,但伤口反复溃烂,伤了筋骨。往后这条胳膊……怕是使不上大力气了。”
苏承嗣听了这话,眼神却依然明亮:“能活着到京城,能亲眼看到文祥进殿,这条胳膊就算废了,也是值了。”
崔明这才走进去。太医们看到他来了,就退了出去。
苏承嗣见崔明来了,挣扎着要起身,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肩上的纱布渗着血,但腰板挺得笔直。。
崔明一把按住他,自己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躺着吧,一路上实在辛苦你了。”
苏承嗣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比起您在京里斗的那些人,我这算不了什么。路上虽然凶险,但好歹是明刀明枪。您这边……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崔明沉默片刻,问:“文祥在路上,可曾说过什么?”
“说了很多。他一开始嘴硬,什么都不肯说。后来我们遇到第三次截杀,对方连他也要杀灭口,他才慌了。从那天起,他主动要求写供状,把他知道的、参与的、听说的,全写了下来。”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袱,递给崔明:“这是他亲笔写的供状,一共四十七页。还有他未及销毁的密信原件,这小子私下还藏了好多,后来他才一点一点的把藏在鞋底、缝在衣襟里的那些信都掏出来。他说这些是他的护身符,万一哪天被灭口,这些东西能拉几个垫背的。”
崔明接过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最上面是供状,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有血迹晕开的痕迹。下面是一小捆信件,都用火漆封着,但封口已经被拆开过。
崔明的后背泛起一丝寒意。
“这件事,还有这些东西,你还跟谁提过?”崔明盯着苏承嗣问。
苏承嗣摇头:“都没有提过。还有文祥也只是跟我说了,没告诉别人。他说他告诉我,是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奕劻和豫亲王倒台后,还有人要杀他灭口,希望我能把这话传出去,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聪明。崔明心里想。文祥能在粤海关经营十几年,果然不是蠢人。他这是在给自己加筹码,也是在埋雷。
“你好好养伤。”崔明将油布包仔细收好,“这些事,我会处理。你现在的任务,是活着,是把伤养好。广州那边……还需要你回去。”
苏承嗣苦笑:“我这样子,还能回去么?太医说,我这伤起码得养三个月。而且就算好了,这条胳膊也废了一半。广州那地方,虎狼环伺,我一个残废……”
“残废也能做事。”崔明打断他,“苏兄,你记住:你这条命,是那些死在路上的兄弟保下来的。你不能废,你得活着,得回去,得把广州那个烂摊子,一点一点收拾干净。”
苏承嗣看着他,良久,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崔明站起身:“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我叫我的一个下属过来盯着你,这样外面有我稽核司的人守着,更安全些。”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栓子也到京城了。刘掌柜带他来的。等你精神好些,我让他来看你。”
苏承嗣眼睛一亮:“栓子还活着?太好了……”
崔明点点头,掀帘出去,抱着油布包,快步穿过太医院的院子。那些随从看见他,纷纷躬身行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敬重。
走出太医院,崔明没有立刻回稽核司,而是转了个弯,往西华门方向走去。
西华门内,侍卫值班的耳房里,刘掌柜正和栓子正在那里说话。
栓子看起来比在天津时瘦了一圈,但眼神更锐利了。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棉袍,是刘掌柜新给他买的。坐姿依然带着江湖人的不拘,只见他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见崔明进来,两人都站起身。
“崔大人。”
“坐。”崔明在对面坐下,将油布包放在桌上,“栓子大哥,一路辛苦。”
栓子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劫后余生的释然:“比起苏兄弟,我这不算什么。至少我没挨刀,没中毒。”
“天津那边,后来怎么样了?”崔明问。
“水师把金大昌的船扣了,人也抓了。但金大昌本人跑了。”栓子的笑容敛去,“这老狐狸狡猾得很,根本就没上船。水师去抄他家时,家里只剩些不值钱的摆设,金银细软全转移了。现在海捕文书发了,但人还没抓到。”
崔明并不意外。金大昌能在天津经营这么多年,黑白两道通吃,必然有他的保命手段。
“不过,”栓子压低声音,“我离京前,老林叔,就是那个救我的老渔民,他还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金大昌跑之前,曾派人去西山送过信。送信的人,他认识,是金大昌手下的一个管事,姓马。那管事从西山回来后,当天就带着家眷离开天津了。”
“西山……”崔明沉吟。
“还有,”栓子从怀中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铁片,“这是我从永昌铁行偷出来的。您看看。”
崔明接过铁片。铁片很普通,就是普通的熟铁,但边缘有整齐的切割痕迹,显然是故意裁成这么小的。
“这是什么?”
“这是我从他们熔炉旁的废料堆里捡的。”栓子说,“您仔细看,铁片上有印子。”
崔明凑到灯下细看。果然,铁片表面有极浅的凹痕,像是被什么印章压过。他辨认了半天,勉强认出几个字:“武……库……验……”
“武库验讫。”刘掌柜在旁边开口,“这是兵部武库清吏司验收军械时盖的印。印文应该是某年某月武库验讫。这些铁,是从军械上拆下来的。”
“这些铁片,能作为证据么?”栓子问崔明。
崔明没搭话,刘掌柜却在一旁直摇头:“难。铁片太小,印文不全,而且已经熔过,质地变了。真要较真,对方可以说这是伪造的。”
崔明仍然沉默,他知道刘掌柜说得对。要扳倒亲王、扳倒内务府总管,需要的是铁证,是那种对方无法抵赖的证据。
比如文祥的供状和密信原件。
他打开苏承嗣刚刚给他的那个油布包,取出那捆密信。信不多,只有八封,但每封都用上好的宣纸,火漆封印,一看就是重要信件。
他拆开第一封。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文祥贤弟:来信收悉。津门之事已安排妥当,可放手去做。唯有一事需谨记:西山客胃口日大,下次分红需加一成。切切。”
落款只有一个字:“劻”。
这字迹崔明他认得,在内务府的档案里,他见过奕劻的批文,就是这种字迹,遒劲中带着一种特有的张扬。
第二封:“文祥:南轩近日有恙,消息不畅,需谨慎行事。津门铁料,可分批出,勿引人注目。英商那边,价可再压半成。”
第三封……
崔明一封封看下去。越看,心越沉。
这些信里,详细记录了这条走私链的运作:如何通过粤海关走私鸦片和珍玩,如何通过内务府洗钱,如何通过南书房获取情报避开稽查,如何通过津门铁行将旧军械卖与英商,利润如何分配……
每一封,都是铁证。
但最让崔明心惊的,是第七封。
这封信的抬头不是“文祥贤弟”,而是“西山客”。内容也很简短:“津门来货已收,成色上佳。下次可增三成。另,南边近日风声紧,暂缓联络。有事,可通过‘北斗’转达。”
北斗,西山客,南轩。
三个代号,终于在一封信里聚齐了。
崔明盯着这封信,良久,将信纸小心折好,放回油布包。
“刘掌柜,”他抬起头,“成败就在这几天里了,你替我照顾好栓子哥。这些事我一个人担着就是了,你们不要再掺和进来了,谁知道他们还会不要命的做出什么举动来……”
刘掌柜点头:“我明白。我在京城有个秘密仓库,除了我,没人知道,我可以把栓子藏在那里。”
崔明点点头。
刘掌柜见崔明还是一副担心的样子,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江湖人特有的豁达:“崔明你放心。我刘记药铺在京城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们要来,我接着就是。”
崔明从耳房出来时,已是午时。阳光很好,但他心里沉甸甸的。
文祥的供状和密信,是铁证,足以钉死奕劻和豫亲王,马上就要胜利了。可是,怎么自己觉得这条路,越往前走,越发现前面还有更长的路呢?
走到稽核司门口时,他看见王笔帖式正焦急地等在门外。
“大人,您可回来了!”王笔帖式迎上来,压低声音,“宫里刚传来消息,奕劻回府后……呕血了。”
崔明脚步一顿:“严重么?”
“说是吐了一大口,人已经昏迷了。太医去看过,说是急火攻心,加上年纪大了,怕是……不太好。”
崔明沉默。奕劻今年五十八岁,不算太老,但养尊处优惯了,突然遭受这样的打击,确实可能撑不住。但偏偏在这种时候,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故意演出来给皇上看的。
“皇上知道了么?”
“知道了。皇上……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太医尽力救治。”
崔明点点头,没有再问:“这些事情不必管他,我们做我们的,你照常去做事吧,这场仗很快就要结束了。”
说完,他径直走进稽核司值房,坐在书案后,铺开纸,提起笔。
他要把今天发生的一切,还有把文祥一路上供述的内容和那些密信的关键信息,详细的整理成一份奏报,为不久后的二次对质做好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