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激浊扬清,从道光二年说起

第3章 跟踪李顺

  接下来的几日,崔明仍照旧当差,没一点动作,一直默默的等到到了腊月初十。

  按赫涂纸签上写的李顺每五天私出宫一次的说法,今天初十,正是李顺可能出宫的日子。

  天上下了一场好大雪,崔明算准时机,按师傅记录的地点,来到西直门外的三合茶楼外蹲点。

  三合茶楼是西城有名的老茶馆,两层木楼,门脸不大,里头却深。前厅散座多是贩夫走卒,吆五喝六地喝着大碗茶;往后院去,却有几间用屏风隔出的雅座,专供有身份又不愿露脸的客人。

  崔明不敢直接到三和茶楼里去坐着,生怕被别人发现他,一则打草惊蛇,二则怕惹上麻烦,性命不保。便换了身半旧的灰棉袍,戴着顶破毡帽,手里捧个烤红薯,蹲在茶楼对面的当铺前,眼睛死盯着茶楼门口进进出出的客人。

  辰时二刻,茶楼门帘一挑,果然出来个人。

  那人穿着青布棉袍,外罩羊皮坎肩,戴着护耳棉帽,乍看像个普通商贩。

  可照常说,茶楼进进出出那么多人打扮的虽不尽相同,但也并不至于引人注目,但崔明久在宫中当差,他一眼就看出那人的走路姿势不对劲,肩膀微耸,步子小而碎,脖颈习惯性前倾,是太监常年躬身养成的体态。而更重要的证据是那人的下巴,没有一点胡茬。

  那是李顺!

  崔明深吸口气,看着李顺左右张望片刻,转身往北走去。他害怕暴露,没急着跟,而是退进当铺里,佯装当东西,拿眼睛瞥着窗外。

  片刻后,茶楼对面的肉铺里却晃出个人影,不远不近地靠上了李顺,但却躲躲闪闪,并不上前与他交谈。

  崔明突然意识到,不止自己在跟踪,这人和自己一样,也是来跟踪李顺的!

  这么说来,李顺出宫有人盯,这意味着要么是内务府派来的,要么是他即将面见的对象派来防着有外人接近的。无论是哪种,都说明李顺的身上一定有什么重要的机密。

  他快跑几步,跟了上去。而李顺去的方向,是丰裕行总号所在的鼓楼西大街。

  同一时刻,养心殿内。

  道光帝正召见军机大臣曹振镛。老头子跪在下方,花白胡子微微发抖,手里捧的奏折也跟着颤。

  “河工银又不够?”

  “回皇上,河南巡抚来奏,黄河祥符段堤坝需紧急加固,请拨银八十万两。可户部现存银不足五十万两。”

  “朕登基时,国库还有两千万两。这才两年。”

  曹振镛不敢接话。

  “银子都去哪儿了?是朕吃得太好,还是穿得太奢?”

  “皇上节俭,天下皆知……”

  道光帝猛地一拍炕几,茶盏跳起,溅出滚烫的茶水,“河工要钱,漕运要钱,西北军饷要钱!钱!朕的钱呢?”

  曹振镛以头触地,咚咚作响,却并不答话。这正是他奉行的人生宗旨:多磕头少说话。这个老臣,伺候过乾隆、嘉庆,如今又来伺候道光。一辈子不粘锅,永远滴水不漏,可是尽说废话,从来没说过什么有用的,也从没解决过一件实打实的难事。

  道光帝气急败坏之余,忽然想起赫涂。那个包衣奴才跪在这里时,背挺得笔直,说话虽然恭谨,眼里却有光。他说能省一处是一处,一条条报着核减的数目,虽都是小钱,却实实在在,可这样的人,死了。

  “赫涂家里安置得如何?”道光帝赶走曹振镛后,向身边的大太监曹进忠问道。

  曹进忠跪下回话:“按例发了治丧银,内务府也派人抚慰过了。只是赫涂的遗孀白氏,昨儿去广储司领抚恤时,被王主事以账目未清为由,扣下了一半。听说只领到一百两。”

  一百两。一个为省国库银子送了命的奴才,身后就值一百两。

  道光帝握着念珠的手,指节泛白,默然无言。

  鼓楼西大街,丰裕行总号。

  铺子极大,三间门面打通,上头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据说是某位已故亲王的手笔。铺子里货架琳琅,米面油盐、绸缎布匹、乃至海外舶来的自鸣钟、玻璃镜,一应俱全。几个伙计穿着簇新的棉褂子,笑脸迎客,满口京腔又脆又亮。

  崔明坐在斜对面茶馆的二层,要了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透过窗格缝隙,盯着丰裕行门口。

  李顺进去已经过了一刻钟了。

  盯梢的人没跟进去,只在街对面杂货铺门口晃悠,假装挑拣年货,眼睛却时不时瞟向丰裕行大门。

  按赫涂纸签上的说法,这个丰裕行东家姓赵,疑与赵管事连宗。而这内务府的赵管事,是总管大臣奕劻府上的二管事,虽不是官身,却掌着各司采买的初审权。

  崔明大脑不停运转,若丰裕行真是赵管事的产业,那内务府从采买到核销,就成了左手倒右手的把戏。

  正想着,丰裕行门帘一挑,李顺出来了。

  他肩上多了个褡裢,看着沉甸甸的。出了门径自往南,竟是往回宫的方向去了。

  盯梢的也随即跟上。

  崔明没动。因为丰裕行门口又出来个熟人,四十来岁,团脸细眼,穿着宝蓝绸面羊皮袍,玄色马褂,手里转着两颗玉核桃,此人正是赵管事。

  赵管事站在门口,目送李顺走远,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转身对身后伙计吩咐了几句,伙计点头哈腰地应着。

  崔明心跳如鼓。他轻轻放下茶钱,悄声下楼,没去跟赵管事,而是绕到丰裕行后巷。

  后巷狭窄,堆着杂物和积雪。丰裕行后门开着,两个小工正从骡车上卸货,其中一个袋子破了口,漏出些黄澄澄的颗粒。

  崔明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黍米,鸡饲料里最常用的一种。

  他佯装路过,随口问:“劳驾,这黍米什么价?”

  小工头也不抬:“店里卖,四十文一升。”

  同样四十文一升的黍米,内务府庆丰司报的采购价,是每升二两银子,足足五十倍的差价。

  他正要走,忽听院里传来骂声:“不长眼的东西!这是粤海关刚送来的货,磕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崔明闻言脚步一顿,闪身躲到巷口柴垛后。只见院里又抬出两口木箱,箱子没钉死,盖子斜翘着,露出里头装的瓷器,瓷器没什么稀奇的,但是崔明一看这个精致程度,就知道这绝非普通百姓所用之物,倒像是官窑的东西。

  箱子抬进去不久,屋子里边便传来的报账的响声。“雍正青花缠枝莲纹瓶一只及乾隆粉彩百蝶尊一件,原存珍玩库第三架……”

  崔明知道这个珍玩库,那是宫里收藏古玩的地方,似乎那些瓷器是那里流出来的,可是那里的东西怎会流到宫外商行里?

  崔明手心迅速沁出冷汗,忽然想起曾听赫涂提过的一个陋规:内务府有个变价的规矩,说的是宫中用旧了的器物,可折价出售,所得银两充公。可旧到什么程度,折多少价,全是内务府自己说了算。

  若他们将宫里珍玩报作旧物,低价变价给丰裕行,丰裕行再转手高价卖出,那这就不只是虚报采买价了。这是盗卖宫产。

  巷风吹过,崔明贴着柴垛,一动不敢动。直到院里人声渐息,后门哐当关上,他才缓缓吐出口气,起身回宫。

  未时三刻,崔明回到内务府。

  账房里王主事不在,几个书吏正围炉闲话。见他进来,声音顿时低了八度,眼神躲闪。

  崔明没理会,径自走到自己桌前。桌上多了本新账册,是庆丰司刚送来的腊月采买预支清册。他翻开第一页,眼皮就跳了跳。

  “金卵鸡饲料采购,豆、黍、虫干三样,合计预支银八千两。”

  按赫涂查出的实价,这些八千两的饲料顶多值二百两

  “崔笔帖式。”身后忽然有人唤。

  崔明缓缓回头,看见赵管事那张团脸,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赵管事也不摆架子,自己拖了张凳子坐下,目光在账册上一扫,“核账呢?辛苦。王主事今儿去庆丰司对账了,托我过来看看。”

  他伸手拿起那本庆丰司清册,随意翻了翻,开玩笑似的说道:“哟,这饲料预支数目不小啊。”

  崔明并不接话。

  赵管事合上册子,似乎对他不接自己的话茬感到有些不快,“崔明啊,你在内务府当差几年了?”

  “五年。”

  “五年,不算短了。你别看这预支的八千两不少,可是呐,内务府的账,和寻常衙门不同,那是因为宫里用度,讲究的是稳妥、及时。鸡蛋贵些,但保证每日新鲜,饲料贵些,但保证鸡不死。这里头的贵,买的是安心,买的是不出差错。你说是吧?”赵管事笑眯眯的说道。

  “管事说得是。”

  “所以啊,你在核账的时候,不能光看数目。得看值不值。为皇上办差,多花些银子买个稳妥,那是本分。”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声音压低说:“赫涂大人就是太较真,自己给自己找麻烦,才过劳而死。你还年轻,前程远着呐。”

  这话里话外,已是赤裸裸的警告。

  崔明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抬起头,脸上却露出恭顺的笑:“多谢管事提点,小的明白。”

  赵管事拍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好好干。年底各司考核,我给你记一功。”

  说完,他背着手踱出账房,脚步声渐行渐远。

  崔明缓缓坐回椅子上,盯着账册,然后提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工工整整写下:

  “庆丰司腊月饲料采买预支,经核数目无误,拟准支。崔明。”

  写完了,他搁下笔,静静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同一夜,庆丰司衙门。

  博衡听完赵管事的回报,慢悠悠地吸着水烟:“这么说,那个崔明识相?”

  “至少面上是。今日敲打过了,他也应了。庆丰司的预支单,他核了无误。”

  博衡吐出烟圈,淡淡说道:“赫涂当年,面上也识相。”

  他放下烟壶,从炕几抽屉里又取出个锦盒。这次里头不是鼻烟壶,而是一叠银票,俱是四恒钱庄的百两票子。

  “这个,你拿去。崔明那儿,该打点的打点。他家里有什么难处,也帮着解决解决。人嘛,无非求财、求安、求前程。给他就是了。”

  赵管事眼睛一亮,接过锦盒:“大人放心,小的明白。”

  “还有李顺。”博衡声音冷了几分,“今儿他出宫,有人盯吗?”

  “按您的吩咐,派人跟了。没见异常,就是去了趟丰裕行,取了例钱。”

  “那可不是例钱!永和宫那个老太妃,一年能吃几个鸡蛋?李顺每月从丰裕行走的账,够买下她整个永和宫。”

  他顿了顿,忽然问:“皇上那边有什么动静?”

  赵管事压低声音:“养心殿的曹公公今儿递了话,说皇上问起赫涂的事了。”

  博衡捻着玉核桃的手,猛地一顿。良久,博衡缓缓道:“皇上这是起疑心了?”

  “依属下看,这倒未必,那个赫涂当年是皇上一手提拔的,如今死了,按理来说也该问问”

  博衡听罢,笑笑,“那咱们还是照旧,该贪的贪,该报的报。皇上就算疑,也查不出什么实据的。内务府这摊账,从康熙朝起就是这么烂的,他道光爷一个人,查不出什么名堂。”

  “还有,告诉底下人,最近收敛些。尤其是宫产变价那几条线,先停一停。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赵管事答应着退下了。博衡独自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雪。忽然,他低声自语,像说给自己听:

  “赫涂啊赫涂,你倒是干净了。可这宫里宫外,谁干净呢?”

  雪落无声。只有远处传来打更声,悠悠荡荡,穿过重重宫墙:

  “亥时三更,平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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