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遗留的线索
雪停时,已是辰正时分。
崔明站在广储司账房的门槛外,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门内一切如常,黄花梨木案、紫檀算盘、多宝阁上整齐的蓝皮账册,连赫涂早晨喝剩的半盏茶都还在案头,茶汤已凝了层薄冰。
唯独人和那本被锁起来的私账没了。
“崔笔帖式!”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带着笑意声音。
来的是内务府总管大臣奕劻府上的二管事,姓赵,四十来岁,面团脸,总挂着三分笑。
“给赵管事请安。”崔明躬身行礼。
赵管事虚扶一把,眼神在账房里扫了一圈,“节哀,赫涂大人去得突然,府上已派人去他家里传话了。皇上仁厚,赏了二百两治丧银。”
二百两不算少,可赫涂昨日刚核出庆丰司一笔虚报,就值三万两。
“多谢皇上恩典。”
赵管事踱到屋里前,左摸摸右碰碰,手指停在算盘上:“赫涂大人这架紫檀算盘,听说是他祖父传下来的?”
“是,十三档,象牙珠。”
“老物件了。”赵管事叹口气,话锋一转,问道:“赫涂大人近日都指派你什么活干?”
崔明心头一紧,垂眼道:“大人只吩咐奴才核对日常出入账。”
赵管事侧过头,“没别的事?比如让你整理私账或是他日常的笔记什么的?”
空气凝住了。廊下传来小太监扫雪的沙沙声,一声一声,刮在人心上。
“没有。大人办事向来严谨,公是公,私是私,这里是公家地方,他从不把私底下的东西拿到这里来?”
赵管事盯着他看了半晌,淡淡说道:“那就好,你师傅人已然没了,有些没干完的也干不下去了。那些做不下去的事,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千万别揪着不放,别把自己搞的太辛苦。赫涂大人是急症去的,这是太医院定的案,你可别走他过劳而死的老路,明白吗?”
他又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轻放在案上,“这五十两,是几位大人凑的奠仪。你跟着赫涂大人这些年,辛苦了。往后广储司的账,先由王主事暂管,你好好辅佐。”
银票是四恒钱庄的票子,簇新,墨香味犹在。
崔明没去接,只深深打躬行礼。
赵管事走了。脚步声渐远,崔明仍站在原地,盯着那张银票,叹口气,伸手将银票塞进袖子里。
午时,崔明去了赫涂家。
赫涂住东直门内一条窄胡同,小四合院,是祖上留下的老宅。门楣上连块匾都没有,白墙灰瓦,朴素得像个寻常旗人家。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细细的哭声。
崔明在门槛外站了站,整了整衣冠才进去。院里已搭起寒酸简陋的灵棚,一副薄棺停在正中,赫涂的遗孀白氏跪在棺旁烧纸,一身粗布孝服,身边跪着个小女孩,八九岁模样,眼睛哭得红肿,手里攥着支褪色的绒花,想来昨日赫涂还答应要给她换支新的,谁料只一天,便天人两隔。
“师娘。”崔明唤道。
白氏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添纸钱:“崔明啊,你坐。”
没茶,没点心,连张像样的凳子都没有。崔明搬了块石头坐在灵棚边,看着棺木前那对蜡烛。火苗在风里晃,映得赫涂的牌位忽明忽暗。
“宫里怎么说?”白氏忽然问。
“说是急症,心风猝发。”
白氏手一颤,纸钱飘进火盆,腾起一股灰烟。
崔明从怀中掏出个布包,轻轻放在白氏脚边:“这是大人上月存在我那儿的一些散碎银子,约莫二十两。还有大人的几件旧衣裳,我收拾了送来。”
布包里其实有一百二十两——他把自己攒了准备娶亲的五十两银子和那张银票全拿来了。还有赫涂那件旧官袍,他偷偷从内务府领出来了。
白氏没打开看,只低声道:“难为你有心。”
崔明想问问大人最近可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了又如何?徒增这孤儿寡母的危险。
他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时,那小女孩忽然追上来,仰着脸,声音细细的:“崔叔叔,阿玛昨天说,要给我带糖葫芦和新绒花呢。”
崔明蹲下身,将将挤出一抹笑,说道:“你阿玛记着呢,他叫我去买,你瞧,我给忘了。”
“可他不回来了。阿玛是不是做错事了?”
风穿过胡同,卷起地上未扫净的雪沫,扑在脸上冰凉。他伸手替孩子擦泪,指尖触到她怀里那支旧绒花——花瓣已磨损得看不清纹路,花心处却有点异样,微微鼓起。
他浑身一震,不动声色地捏了捏,绒花芯子里,藏着个硬物。
崔明找了个借口,说道:“这花真好看,能借叔叔吗看看吗,你阿玛说了,要我拿着这个给你买一支一模一样的。”
小女孩听话递了过去。崔明接过来,借着衣袖遮掩,小心拆开花心。里头裹着一小卷油纸,展开是张寸许宽的纸条,用极细的墨笔写着:
“庆丰司鸡卵账,对永和宫太监李顺。”
字迹潦草,是赫涂的手笔。墨色深褐,不像墨,倒像血!崔明将纸条凑近鼻尖,果然闻到极淡的血腥气。
崔明迅速将纸条塞回绒花,恢复原状,递还回去:“叔叔记住样子啦,马上给你去买,这个你也收好了,这是你阿玛给的念想。”
走出胡同时,崔明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赫涂连这个都算到了,他知道自己可能出事,把线索藏在女儿贴身的玩物里。一个八岁的孩子,谁会搜她的绒花?
同一时辰,养心殿东暖阁。
道光帝盘膝坐在炕上,面前摊着本《节用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手里攥着串象牙念珠,一颗颗捻着,捻得指节发白。
大太监曹进忠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喘。
“赫涂家里还有什么人?”
“回皇上,有个遗孀白氏,还有个八岁的女儿。内务府奏报说已送了治丧银,按六品官例,二百两。”
“二百两,他这两年替朕省下的银子,够发一千个二百两。”
“你去看过尸首吗?”道光帝有问问。
“奴才不曾去看过,内务府说已经装敛了尸首,送回家去了。”
“朕也没去,朕是天子,不能去看一个急症暴毙的奴才。看了,就得问。问了,就得查。查了,内务府就会告诉朕,是赫涂自己贪了,是赫涂账目不清,是赫涂畏罪自尽。”
“皇上圣明。”曹进忠只能这么说,因为道光身边的大臣都像这样多磕头少说话的。
“朕连自己宫里一斤鸡蛋多少钱都不知道,圣明什么?”道光帝冷冷说道。
曹进忠扑通跪倒,深深的磕了个头。
道光帝摆摆手:“起来吧。去私下打听打听,赫涂最近在查什么。要悄悄的。”
曹进忠躬身退下。道光帝独自坐在偌大的暖阁里,目光落在自己袖口的补丁上。那补丁针脚细密,是皇后亲手缝的。内务府连补衣服都要贪钱,皇后便自告奋勇的要替他缝补。他又想起皇后常说的:皇上节俭,是万民之福。可是自己省的钱都让下面人给贪了。
他闭上眼,想起去年冬日在养心殿见赫涂。那奴才跪在下面,背挺得笔直,一条条报着核减的账目,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对权位的渴望,是对做对的事的笃信。
但是如今那光,却熄在腊月的雪里了。
西华门外,庆丰司衙门里,内务府总管大臣博衡斜倚在暖炕上,端着杆鎏金水烟壶,咕噜咕噜吸得正酣。他是个五十出头的胖子,面团脸,细眼,笑时像尊弥勒佛,不笑时眼底却透着杀气。
“赫涂那事儿,办干净了?”他问。
下首坐着的,正是早晨在夹道出现过的青缎官靴主人,营造司主事明海。他此刻已换了便服,靴子却还是那双右底磨偏了半寸的旧官靴。
“慎刑司、太医院都打点好了。他家那个徒弟崔明,赵管事也去探过口风,是个识相的。”
博衡吐出烟圈,笑道:“赫涂当年也识相,后来呢?”
明海笑容僵了僵,不够再说什么。
“账册找着没?”
“翻遍了,没有。他家里也让人趁乱搜过,没有那本蓝皮的。许是烧了?”
“赫涂那种人,他会舍得烧?那是他的命呐。”
博衡放下烟壶,从炕几抽屉里取出个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只翡翠鼻烟壶,通体碧绿,雕着福寿纹,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
“这是粤海关监督刚送来的。一对,值八千两。他孝敬这个,是因为上月我批了他十万两的船料维修费。”
“明海啊,你知道内务府这碗饭,为什么香?就是因为皇上要节俭。我们底下人报个高价,让皇上讨价还价一番,让他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哄他开心罢了。他高兴了,咱们就也高兴,皇上批的款子,咱们留三成,办事的留两成,剩下的太监宫女分分,只要最后够皇上他用就行。反正宫里用度,谁还真去称一斤鸡蛋数几个?”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可赫涂偏要去数。他不但数,还记。记了,还想往上递。这就坏了规矩。”
“是,是。”明海连声应道。
“他那个徒弟先盯着。若真是个安分的,给点甜头打发了。若不安分,你知道该怎么办”
他冷冷说完,将鼻烟壶轻轻丢给明海,“这回干的不错,赏你了。”
崔明回到内务府时,已是申时。
账房里点起了灯,王主事已坐在赫涂的位置上,正翻着账册。见他回来了,抬眼盯着他看。“崔明啊,今儿起,你专核皮库的账。广储司的总账,我亲自过。”
这是明升暗降。皮库油水最少,账也最清,等于把他边缘化了。
崔明边答应道,边走到自己那张小桌前坐下,翻开皮库账册。字在眼前晃,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张字条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永和宫太监李顺,他知道这个人。李顺是永和宫掌事太监的徒弟,专管小厨房采买。永和宫住着位太妃,年例不高,用度却从不减,鸡蛋消耗量竟比皇后宫里还大。
赫涂让他对庆丰司的鸡卵账,怎么对?直接找李顺那是送死。
崔明目光扫过账房。多宝阁上,那排蓝皮账册还在,他隐约记得赫涂习惯在每本账册封底内页,用米浆黏一张备忘签。那签极薄,不仔细摸发现不了。
那里会不会有线索?他借口找旧档,走到多宝阁前,手指沿着册脊一本本划过。摸到《庆丰司道光元年收支总录》时,封底内侧有极细微的凸起!
他心头一喜,抽出册子,背过身,小心翻开。里头果然有张纸签,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密密麻麻写着:
“蛋价虚高,鸡耗更巨。查鸡饲料采买豆、黍、虫干三样,报价较市价翻四十倍。供货商丰裕行,东家姓赵,疑与赵管事同宗。另永和宫李顺每旬私出宫一次,西直门三合茶楼见外人。”
落款日期,是腊月初三,赫涂死前四天。
崔明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账本,也就在此时他忽然明白赫涂要干什么了。
鸡蛋报价离谱,但若只查鸡蛋,对方可说品种特殊。可若连鸡饲料都报出天价,那就是明目张胆的贪墨。而永和宫李顺,应当是连接内务府采买和宫外供货商的关键人物。太监私出宫是重罪,李顺敢这么做,必是利益极大。
赫涂已摸到藤了,正要顺藤扯出一串瓜。然后,他就急症暴毙了。
崔明不敢捧着账本过久停留,撕下纸签吞了下去,迅速回到工位,投入工作。
窗外暮色四合,紫禁城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变成沉重的剪影,大家早已下班回家,那张桌上,只有紫檀算盘静静躺着。
算盘珠子不会说谎。七上二去五进一,是多少就是多少,骗不了人。
可人会。人会撒谎,会灭口,会让算盘珠子沾上血。
夜深了,在遥远的永和宫角房,太监李顺正美滋滋的数着一叠银票。数到一半,他忽然打了个寒噤,抬眼望了望窗外沉沉的夜色。
“这鬼天气。”他嘟囔一声,将银票塞进砖缝,吹灭了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