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激浊扬清,从道光二年说起

第7章 夜探铁厂

  戌时,崔明回到家中。

  他住在东直门内一条小胡同,独门小院,是父母留下的老宅。院里黑着灯,他推门进去,反手闩上门,没点灯,只摸黑走到水缸边,舀水洗了把脸。

  水冰凉,激得他一颤,却让他的嗅觉变得格外灵敏。他忽然闻到院子里有股极淡的腥气,是铁腥混着桐油的味道,和李顺指甲里那东西一样。

  有人来过?

  崔明缓缓直起身,手摸向腰后。那里别着把短刀,是赫涂早年送他防身的。他天天带在身边,但是从没真用过。

  屋里没动静。他悄声走到窗边,借着雪地反光往里看:床铺整齐,桌椅如常,似乎没什么异样。可书架上那个装零碎的木匣子,盖子开了一条缝。他记得自己早上出门前,明明盖严实了。

  崔明握紧刀柄,轻轻推开门,踮着脚悄无声的走到书架前,打开木匣。里面些铜钱、旧印章、几封家书,东西都在,但摆放的顺序变了。

  有人翻过,而且翻得很仔细。

  他正要检查别处,忽然听见极轻的“咯”一声,像是瓦片被踩动。

  屋顶上有人!

  崔明浑身紧绷,吹熄了刚点起的油灯,闪身躲到门后阴影里。他屏住呼吸,听着屋顶的动静。那阵脚步声极轻,在屋脊上快速移动,听方位应该是停在了正上方。

  然后,有细碎的尘土从房梁缝隙落下,那人正在揭瓦!

  崔明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发现,只好赌一把。他高声咳嗽起来,自言自语的骂道:“这破天,冻死个人!”边说边踢踢踏踏走到外间,捅开炉子,加了块炭,弄得叮当响。

  屋顶的动静停了。

  崔明继续演戏,哼着小调,舀水烧上,水开,泡了碗茶,每个动作都做的奇响无比。他坐在炉边慢慢喝茶,眼睛却偷盯着屋顶。一片瓦已经被轻轻挪开,缝隙中透露出外面的星空。

  那脚步声停了片刻,大概是见崔明只是喝茶烤火,便渐渐远去,消失在夜风里。

  崔明又坐了一炷香时间,才放下茶碗。端茶的手已经僵了,手心全是汗。

  他一猜就明白,这是博衡的人,不光监视他,还搜了他的家。那半块玉佩,恐怕已经埋在了某个角落,只等时机一到就被发现,好陷害自己。

  好不容易熬到亥时初刻,崔明换了身深色短打,将短刀别好,怀里揣上一小包香粉,这是刘掌柜给的。他说过:“只要这包香粉撒到账本上,留下味道,之后他们不管怎么藏,我们都能用训练过的猎狗找到账本。”

  他悄声翻出院墙,没走大路,专挑暗巷,往西直门奔去。

  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打在脸上生疼。

  永丰油厂又叫做永丰铁厂,不仅出产防锈油和灯油之类的油,而且也打些铁器。在西直门外三里,靠着漕河,便于运料。厂子不小,高墙围着,里头有炼炉、工棚、货仓。此时已是深夜,厂里却还亮着几处灯火,隐约传来打铁声和吆喝声。

  崔明伏在厂外荒草丛里,观察了片刻。只见后巷两个短打扮的汉子守在巷口,看似闲逛,眼睛却不住扫视四周,看来油厂早已戒严。

  他正思忖如何进去,忽然肩膀被人轻轻一拍。

  崔明骇然转身,手已摸向刀柄。却见来人是个矮瘦的老头,穿着破棉袄,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却亮。

  “你是崔明?”老头咧嘴一笑,露出黄牙。

  “你怎么认得我?”

  “我观察你好久了,鬼鬼祟祟的,谁家好人大半夜趴在这?得啦,闲话少说。是刘掌柜让我来的,叫我老鬼就行。”

  他转身往荒草深处走,示意崔明跟上。崔明迟疑一瞬,跟了上去。老鬼对地形极熟,三绕两绕,竟绕到铁厂侧面一处排水沟前。沟口有铁栅栏,但底下被淤泥冲出个缺口,刚够一人钻过。

  “从这儿进去。”老鬼趴下,率先钻了进去。

  崔明学着他的样子钻进去,里面是条狭窄的水道,恶臭扑鼻。两人匍匐前进约莫十来丈,老鬼推开头顶一块松动的地砖,爬了上去。

  上面是间堆放废料的仓房,堆满锈蚀的铁器、破木箱。

  “这是铁厂最里头的废料库,平时没人来。说说看你要查什么?”

  “查他们运进宫的油,特别是混了铁屑和松烟的那种防锈油。”

  老鬼点头,指了指门外:“油库在东头,得穿过工棚。这会儿还有工人在上夜工,小心些。”

  两人悄声摸出仓房。外头是个小院,堆着煤山,远处工棚里炉火正旺,几个赤膊汉子在锻打铁器,叮当声不绝于耳。

  老鬼带着崔明贴墙阴影走,绕过工棚,来到一排砖房前。其中一间门上有锁,窗缝里透出油味。

  老鬼掏出一串细钩,三两下捅开锁。二人推门进去,屋里堆满油桶,气味浓烈。老鬼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支小蜡烛,点亮了,凑近查看桶身上贴的标签:武备库专用防锈油,丙字七号。

  他撬开一桶,用手指蘸了点闻了闻,又捻了捻,再三确认,悄声对崔明说;“没错,就是李顺指甲里那种。”

  “这些油,平时怎么运进宫?”

  “每日寅时,有骡车从后门出,走西华门偏门进。有腰牌,而且守门的侍卫也得了好处,不查。”

  “车上只运油?”

  “要是只运油,还用得着贿赂侍卫吗?”

  老鬼嘿嘿一笑,走到墙角,敲了敲地面,有一块砖声音空洞。他撬开砖,下面是个暗格,里面放着几本账册。

  崔明接过翻看。这是铁厂的私账,记着这些特殊的出入货,不光有油,还有铁锭、铜料,甚至火药。

  收货方五花八门:粤海关、江宁织造、乃至广州十三行。

  “这些东西,怎么出去的?”

  “混在油车里。油桶有夹层,上层是油,下层是货。进了宫,自有人接应。”

  “接应的人是谁?”

  老鬼摇头,但接过本账册,翻到账册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小字,说道:“这是前天的记录,丙字油十桶,夹层装广彩瓷八件、苏绣二十匹,送永和宫后角门。”

  永和宫,那不是李顺工作的地方吗?崔明忽然明白了李顺不光是贪钱,他还帮博衡走私宫产。永和宫位置偏,后角门少有人走,正是最好的交接点。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这锁怎么开了?”

  “进去看看!”

  崔明一惊,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小包香粉抖在账本上,再将账册塞回暗格,盖上砖。老鬼吹灭蜡烛,两人闪身躲到油桶后。

  门被推开,两个汉子举着灯笼进来。灯光晃过,眼看就要照到他们藏身处就这事,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塌了。

  “妈的!炼炉又塌了!快,赶快去看看!”一个汉子叫道。

  两人顾不上细查,转身跑了。

  崔明和老鬼趁机溜出油库,原路返回。钻出排水沟时,两人都是一身恶臭。老鬼喘着气:“刚才那动静,是我徒弟弄的,调虎离山。”

  崔明抱拳表示感谢。

  老鬼摆摆手,“账册你看了,打算怎么办?”

  “得拿到手,那是博衡走私宫产的铁证。”崔明咬着牙说。

  老鬼摇头,“极难,铁厂守卫森严,今天能进来是运气。他们发现锁被撬,定会加强防备。”

  崔明沉默片刻,忽然问:“老鬼前辈,您为何帮刘掌柜?”

  老鬼咧嘴笑了:“我儿子,是道光元年修黄河堤的工匠。工上偷工减料,堤垮了,他淹死在里头。刘掌柜帮我收的尸,又凑钱给我孙子看病。我这条老命,早卖给他了。”

  崔明喉头哽住,眼见着就要哭出来。

  “快走吧。”老鬼推他一把,“记住,博衡的根,不在宫里,在宫外。粤海关、十三行、漕运那些才是他的钱袋子。宫里这些,只是零头。”

  说完,他拉着崔明转离开铁厂。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宫墙深处,养心殿的灯还亮着。

  道光帝坐在炕上,静静的听着曹进忠刚刚搜集到的关于永丰铁厂的线索,关于油的,还有关于李顺指甲里铁屑的。

  他听了很久,然后低声喃喃了一句:“朕倒要看看,你的手,到底有多长。”

  窗外的大雪覆盖了宫阙,覆盖了街巷,也覆盖了今夜所有的秘密。

  但有些东西,雪是盖不住的。

  比如血,比如恨,比如那些破土而出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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