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激浊扬清,从道光二年说起

第8章 巧取账本

  腊月十七,寅时三刻,永丰铁厂。

  明海得知铁厂炼炉倒塌,便知事有蹊跷。以最快速度的赶到废料库,站在暗格前,脸色铁青。

  账册还在,但最上面那本边缘清晰的印着个油渍的的手指印,还没来得及干透。他又翻到最后一页,在永和宫后角门那条记录旁,多了一道极浅的指甲划痕。

  “有人动过!”他举起账本,展示给管事看,声音像从冰窟里捞出来。

  身后跪着的管事跪爬几步,来到明海面前回话说:“大人,昨夜炼炉突然塌了,弟兄们都去抢救,可能是太乱,有人不小心碰到了。”

  “不小心?这账本放在废料房的地砖里,藏的这么深!若不知情,谁会碰得到?”明海一脚踹过去,觉得不解恨,又踹了几脚,“废物!你告诉我,这暗格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没、没人了……”

  “放屁!没人?那这指印是鬼留下的?昨夜当值的人都给我叫来,一个一个问!”

  半个时辰后,昨夜当值的七个工人、两个守卫跪成一排。明海提着马鞭,满脸怒容。

  “昨夜丑时到寅时,谁离开过岗位?”

  没人敢应声。

  马鞭猛地抽在一个守卫背上,衣帛碎裂声混着惨叫。

  “说!”

  眼见有人被打,这群人便赶紧哭爹喊娘的磕头,连连为自己辩解。

  那守卫疼得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小的、小的去撒了泡尿,就一炷香工夫……”

  “谁替你看的门?”

  “没人替,我想着深更半夜的。”

  明海不再问,恶狠狠一鞭接一鞭的抽下去,直到那人昏死过去。他才转头看向其他人:“还有谁知道什么的?”

  一个年轻工匠颤声道:“炼炉塌的时候,大家都往那边跑,油库这边确实空了一会儿。”

  “空了一会儿。”明海重复这几个字,忽然笑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他丢下马鞭,对管事道:“所有人这个月工钱扣一半。昨夜当值的,打断一条腿,扔出去。”

  哀嚎求饶声中,明海走出油库,心中不免嘀咕起来。

  难道来人是崔明?但是一个广储司的笔帖式,不可能能摸到这里来。但又实在想不出别的嫌疑人。那是有人帮他?还是皇上已经插手了?他实在不敢想下去了。

  “备车,我去见博衡大人。”

  同一时辰,养心殿。

  道光帝一夜未眠。曹进忠昨夜对他说的那些情事,他一遍又一遍的想,越想心越沉。永丰铁厂、夹层油桶、走私宫产,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皇上,该上早朝了。”曹进忠进殿低声提醒。

  道光帝揉了揉眉心:“军机处那边报上来的都有什么事?”

  “军机处报,河南巡抚又催河工银。户部说实在拿不出,提议开捐例。”

  开捐例,就是卖官。

  “去年才开过捐例,收了八十万两,这才一年又空了?”

  曹进忠低头,什么也没说。这是祖训,宦官不得议政。

  “还有呢?”

  “粤海关监督呈报,今年关税盈余比去年少了三成,说是洋船来得少了。”

  “少了三成?朕怎么听说,今年广州港的洋船比往年还多了两成?”

  曹进忠还是什么也没说。

  道光帝起身,走到窗前。天边泛起鱼肚白,紫禁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这座城,看起来巍峨庄严,内里却早已被蛀空。

  “传朕口谕:即日起,宫中一切采买,无论大小,报价超过市价三倍者,一律打回重报。内务府各司主事,每日需将核减明细送养心殿过目。”

  “另外,密传阿克敦,让他暗中查永丰铁厂。”

  早朝时,道光帝的脸色比平日更沉。军机大臣们奏报的事项,他大多只说句知道了,唯独听到开捐例时,忽然问:

  “去年捐例的八十万两,都用在何处?”

  户部尚书穆彰阿出列回对道:“回皇上,其中五十万两拨给河南河工,二十万两补西北军饷,十万两用于漕运疏浚。”

  “账呢?”

  穆彰阿一愣:“户部有总账可查。”

  这总账和细账完全是两回事。如修黄河堤花了十万两,细账上会写人力花了多少,材料花了多少工程设计花了多少等等,而总账上只会记录一句修黄河堤支十万两。

  “朕要看细账。每一笔银子,从谁手里收的,拨到谁手里,用在何处,朕都要看。明日送过来。”

  朝堂上一片死寂。几个大臣偷偷交换眼色。穆彰阿硬着头皮道:“户部并不负责捐例款项记录。而且捐纳账目繁杂,细账整理也需时间”

  “那就给你三天。”道光帝打断他,“三天后,朕要看到。”

  散朝后,几个大臣聚在隆宗门外。

  “皇上这是怎么了?突然要查捐例的细账?”

  “怕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听说内务府最近不太平,赫涂死了,他那个徒弟崔明前几日还被慎刑司问话。”

  “一个不入流的小吏,能掀起什么浪?”

  “别忘了,赫涂死前在查什么!”

  闻听此言,众人噤声,各自匆匆散去。

  辰时,广储司。

  崔明一进账房,就感觉气氛不对。几个书吏见他进来,眼神躲闪,低头假装忙碌。王主事不在,桌上却多了几本新账册,封皮上写着粤海关岁贡折价单。

  他心里一动,走过去翻开。册子里记录的是粤海关今年进贡给内务府的物品折价——自鸣钟、玻璃镜、西洋绒呢、香料、乃至鸦片(以药材名目入册)。每样东西都标了价,高得离谱:一架普通自鸣钟作价八千两,一方西洋布作价五百两。

  而这些东西,大多会通过变价流到宫外,变成白花花的银子。

  崔明正看得入神,门外传来脚步声。赵管事进来,脸上堆着笑:“崔笔帖式,忙着呢?”

  赵管事走到他桌前,目光在那本粤海关册子上停了停,“哟,在看这个?这可是新鲜玩意儿,粤海关刚送来的。”

  “是,我学习学习。”

  赵管事拖了张椅子坐下:“皇上昨儿下了新旨,宫中采买报价过市价三倍的一律打回。这是怎么话说的?宫里采买,哪能光图便宜?宫里的东西向来讲究的是稳妥及时,价自然要高些。这一刀切下去,你说各司的差事还怎么办?”

  崔明不明白他想讲些什么。

  “所以呢,几位大人就商量,咱们广储司核账时,得灵活些。那些报价超过三倍的,你核减到两倍九分九,咱们替皇上当差的,要互帮互助嘛。”

  “当然啦,宫里的东西,当然都得要最好的,这不到三倍的溢价,自然买不到什么好东西。但是给皇上老人家用,哪能马虎的,所以我们商量了,不够的部分自掏腰包,就全当孝敬皇上。”赵总管做出一副忠君体国的忠臣样子,自己都有些被感动了。

  这是要他配合做假账。

  “只怕皇上会查细账。”

  “内务府的细账,堆满三间库房。皇上日理万机,哪有工夫一本本看?就算看了,咱们报上去的数目整整齐齐,他能看出什么?你得替皇上着想,给他减点工作量,这也是为了她好。”

  说着,赵管事笑眯眯的从袖中掏出张银票,轻轻推过来:“这是二百两,过年了,你自己置办些年货。还有你师傅的家人,也拿这些钱给他们买点好的,替内务府照顾照顾他们。”

  银票是四恒的,和当时师傅死了之后,赵管事给自己的那张一模一样,纸张簇新,墨香扑鼻。

  崔明盯着那张银票,看了很久,也想了很久,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想到了他的师傅,想到了皇上。然后伸手,拿起。起身走到炭炉边,将银票丢了进去。

  他转身,声音平静:“核账,只认数目。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赵管事笑容僵在脸上。半晌,他缓缓站起:“好,好。那你就好好核。可别算错了,要是出了错,内务府定会公事公办,问你个失职之罪。”

  说完,他拂袖而去。

  崔明坐回椅中,既庆幸又后怕。庆幸的是他赌对了,赵管事不敢在广储司明目张胆动手。可后怕的是这梁子,是彻底结下了。

  正想着,一个小太监探头进来:“崔大人,曹公公传你。”

  养心殿外的值房里,曹进忠屏退左右,只留崔明一人。

  “铁厂的事,皇上知道了,你昨夜去,太冒险。”曹进忠开门见山的说。

  “我不得不去。李顺之死的线索就在那儿。”

  “皇上让我问你,铁厂那本账,你能拿到原件吗?”

  崔明沉默片刻:“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腊月二十三之前,我听一个朋友说那天是铁厂东家金大昌母亲的寿辰,他会回府祝寿,厂里守备会松些。”

  “好,内务府情况复杂,公历不能派人去查,只能派你去。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我暂时还都能搞得定。只有一点,若我出事,还请照看赫涂大人的家小。”

  “你放心。皇上已经下旨,赫涂的女儿成年后可入宫为女官,这是御赐的恩典,没人能动。”

  曹进忠又从怀中极其宝贝的掏出个小令牌,递给崔明:“另外,这是皇上给你的。必要时,可凭此令牌调遣步军统领衙门的人。但只能用一次,一旦用了,你的身份就暴露了。”

  令牌是铜的,刻着简单的云纹,背面有个慎字。这是皇上贴身侍卫的令牌,见令如见君。

  崔明双手接过,揣进贴身口袋。

  “还有件事,粤海关监督宝丰,是博衡的妻弟。你查铁厂时,留意有没有粤海关的货。若有,记下来,但先别动。”

  从养心殿出来,崔明没回广储司,而是出了宫,直奔刘记药铺。

  刘掌柜听完崔明的叽里呱啦一大通话,眉头紧锁:“离腊月二十三,只剩几天。铁厂又经了昨夜的事,定会加强防备,难。”

  “再难也得试。”崔明道,“那本账是扳倒博衡的关键。而且曹公公说,粤海关监督宝丰是博衡妻弟。”

  刘掌柜手中药杵一顿:“宝丰?这人我听过。道光元年上任,一年多时间,粤海关关税少了三成,可他在广州置办的宅子田地,一天比一天多。”

  “他收了人家的贿赂?”

  “不光受贿,广州那边有朋友来信,说宝丰和洋商往来密切,不仅私放鸦片入关,还将朝廷严禁出口的生丝、茶叶偷偷卖出去。”

  崔明倒吸一口凉气,这已不是贪墨,是通敌了。

  刘掌柜接着说道:“所以博衡和宝丰真的勾结在一起,那走私的就不只是宫产,可能是军火,可能是情报,甚至是朝廷的机密。”

  “那本账,必须拿到。我那天看了,里头好像确实有和粤海关往来的记录。”

  刘掌柜想了一会儿,说道:“我让老鬼再探一次铁厂,摸清二十三那天的守备情况。你这边,得想办法拖住明海,他是铁厂的实际掌控人,若他在厂里,事难成。”

  “明海是博衡的人,我怎么拖的住?”

  “明海好赌。西直门外有家福运赌坊,他每天必去,一赌上天就是通宵。而且他这个人虽然心狠手辣,但毕竟一介武夫,没什么脑子”

  腊月十八,西直门外福运赌坊。

  明海穿着便服,坐在二楼雅间里,面前堆着筹码。他今晚手气不错,连赢了三把,对面几个商人模样的赌客脸色已不太好看。

  “明爷今儿鸿运当头啊。”赌坊老板亲自奉茶。

  明海哼了一声,明显心情不错,甩出张银票:“开牌开牌,再来!”

  赌到亥时,明海已赢了近千两。他正要起身,忽听隔壁雅间传来喧哗声,似是有人赌输了要赖账。他本不想管,可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就是二百两吗?我崔明还得起!”

  崔明?明海一听这个名字顿时警铃大作,起身走到隔壁。推开门,只见崔明被两个大汉按在桌上,脸红脖子粗,一副醉态。

  “怎么回事?”明海问身边站着的老板。

  赌坊老板忙道:“明爷,这个人输了钱,说身上没带够,要赊账。”

  崔明挣扎着大叫:“我家里有钱还有我师傅留给我好多宝贝!”

  明海眼神一凝。他走到崔明面前,盯着他:“你师傅是赫涂?”

  崔明醉眼朦胧,结巴着说道:“他留了本账,可值钱了……博衡大人想要,皇上也想要……嘿嘿,可我谁也不给……”

  明海心头狂跳。账?什么账?还是赫涂留下来的账!他问赌坊老板道:“他欠多少?”

  “连本带利,二百八十两。”

  明海掏出三张百两银票:“我替他还了。人我带走。”

  “明爷仗义!”老板喜笑颜开的过去拿钱。

  明海示意手下架起崔明,出了赌坊,塞进马车。

  “醒醒崔明,你说的账,在哪儿?”

  崔明还是那副醉醺醺的样子,咕哝着:“在……在我家炕洞里头……用油布包着……师傅说,那是保命的玩意儿……”

  “你小子现在命就在我手里。带我去拿,拿了,我放你走。”

  “真、真的?”

  “真的。”

  崔明傻笑:“那好……去我家……”

  马车调头,往东直门去。到了崔明家,明海留了两个手下在外头守着,自己押着崔明进去。崔明踉跄走到炕边,掀开炕席,伸手往炕洞里掏。

  掏了半天,掏出个油布包。

  明海一把抢过,急急打开。里面果是几本旧账册,他翻了两页,才发现不对,这只不过是广储司历年核减的记录,还有赫涂的几页笔记,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你耍我?!”明海暴怒。

  崔明却已醉倒在炕上,呼呼大睡。

  明海气得浑身发抖,将账册摔在地上,踹了崔明一脚。谁料崔明惊醒,盯着他看了几眼,随即哇哇乱叫抓贼。把海明吓得够呛,想要再打他,可崔明一阵装疯卖傻,大喊大叫,周边渐渐有人凑过来他又不敢下手。便扭身就走,出了门对手下道:“看住他,明天醒了再审!”

  马车远去。屋里,崔明还坐在那里耍酒疯,但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第一步,成了。

  明海以为账在他这儿,这段时间他的重心肯定会放在调查自己身上,短时间内不会再去抓铁厂那档子事。而刚才他被打的时候,已暗中又将一小包刘掌柜特制的香粉(对,就是之前撒在铁厂站本上的同款)撒在明海衣袖上,这样他在铁厂呆过的地方就必下气味,猎犬能追踪。

  接下来,就看老鬼的了。

  腊月十八,铁厂。

  老鬼扮成收集夜香(用人话说就是大粪)的老头,推着粪车,在铁厂后门徘徊。守门的汉子捂着鼻子骂:“滚远点!”

  “军爷,厂里的夜香不是包给小的了吗?这都三天没清了,味儿大啊。”

  “清什么清!这几日不许外人进!”

  “那小的把桶放这儿,您让人拎进去倒?”老鬼说着,悄悄打开粪车夹层,放出条瘦小的猎犬(这小狗太可怜了,但是我不知道它还能藏在哪qwq)。猎犬受过训练,嗅了嗅地面,循着那股极淡的香气,无声溜进厂里。

  老鬼继续和守卫扯皮,拖延时间。

  两刻钟后,猎犬从排水沟钻出,嘴里叼着个小油布包。老鬼迅速收起,塞进粪车夹层,推车离去。

  回到刘记药铺,打开油布包,里面正是铁厂的私账原件,东西被偷出来了!

  刘掌柜翻看几页,脸色凝重:“果然有粤海关的记录!宝丰这厮,胆子太大了。”

  他将账册交给崔明:“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崔明干脆利落的说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

  “等皇上。这些证据,现在递上去,只能扳倒明海、赵德海之流。博衡还能断尾求生。我要等到皇上忍无可忍,等到皇上下定决心要收拾他的时候。”

  刘掌柜看着他,露出几分担忧之色:“你就不怕,等的时候,自己先没了命?”

  崔明笑了笑:“怎么会不怕?可钓鱼得等鱼咬死了钩,才能起竿。”

  暮色四合。紫禁城的轮廓在夕阳里变成沉重的剪影,夜风呼啸,穿过重重宫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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