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奇怪的油泥
永和宫后的那口废井,平时用石板盖着,边沿长满枯苔。如今石板掀在一边,井口围着七八个慎刑司的番役,李顺的尸首摆在井旁雪地上,浑身湿透,眼睛却半睁,空洞地望着天。
慎刑司郎中阿克敦蹲在尸首旁,仔细查验。他是个五十来岁的满人,瘦长脸,鹰钩鼻,一双眼睛锐得像刀子。
仵作在旁低声禀报:“后脑有撞伤,但不足致命。口鼻有蕈样泡沫,确是溺亡。死亡时辰约在丑时到寅时之间。依属下看,此人是自杀。可这大冬天的,投井自杀,总有些蹊跷。”
阿克敦没说话,伸手掰开李顺紧攥的右手。掌心空空,但指甲缝里有些黑褐色的碎屑。他小心剔出来,凑到鼻尖闻了闻,有点奇怪的腥气。
“昨夜可有人听见动静?”
一个老太监颤巍巍上前回话:“奴才昨夜在永和宫值夜,亥时过后听见后院有扑通一声,还以为是野猫掉井里了,这种事情经常有,就没特意出来看。”
赵管事不知何时来了,站在人群外,先高声和阿克敦打招呼,接着又迅速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悲伤样子说道:“李顺这孩子,怎么就死了呢?”
阿克敦起身,拍掉手上的雪:“赵管事认得他?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自杀吗?”
“认得,永和宫当差的,人挺本分。他是自杀?我猜想也许是最近宫里事多,压力大了?”
“宫里事多?他一个伺候太监能有什么事?”
赵管事语塞,干笑两声:“这不,皇上刚下旨要再减用度,各处都紧巴巴的。李顺管着永和宫太妃小厨房的采买,难处多。”
阿克敦不再问,只道:“尸首暂送殓房。此事我会禀明皇上。”
他和赵管事拱拱手,便急匆匆转身往庆丰司去。
此时,广储司账房内。
帐房里议论纷纷,一大帮人大白天的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这个说是自杀,那个叫是他杀,乱说一团,就如说书一般。
只有崔明知道李顺是被灭口,被杀的干净利落。
他想起昨夜里李顺昏睡在柴垛后的样子,想起那枚铜钥匙冰凉的触感,想起册子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心中感到很愧疚,觉得是自己轻举妄动才害死了一条人命。才一夜,活人就变成井里的一具尸首。
王主事走了进来,脸色比早晨更难看:“崔明,慎刑司来人,要问话。关于那个死掉的李顺你知道些什么?”
“问我?”
“昨儿有人说你傍晚在太监值房那边出现过?慎刑司循例要问问,你想清楚再回话,别惹麻烦。”
慎刑司的人等在隔壁厢房。不是阿克敦,是个三十来岁的章京,姓那,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可眼睛总盯着人看,像要在人脸上盯出窟窿。
“崔笔帖式,请坐吧。”那章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过去坐下。
“例行公事,随便问问。昨儿申时到戌时,你在何处?”
“偶发风寒,告假在家。”
“可有人证?”
“家中只有我一人,并无人证。但我酉时去东四牌楼刘记药铺抓过药,刘掌柜应该可以作证。”
那章京记下,又问:“有人说,傍晚在太监值房附近见过与你身形相似之人,你可有去过那里?”
“定是看错了吧。我身体不好,一生病就头疼欲裂。抓了药就回家煎服,早早歇了。大人若不信我说的,可去药铺问问刘掌柜,我抓的什么药,方子还在他那儿。”
那章京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不必紧张,只是例行询问。李顺是自杀的,叫你来,是因为他怀里揣了样东西,想让你看看。”
他从袖中取出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云纹,断口很新。
那玉佩崔明再熟悉不过,是赫涂常带着的那块,背面该刻着忠俭二字。可眼前这半块,只留着个有忠字的。
“这玉佩,你认得吧?”那章京问。
“像是赫涂大人的。”
“李顺怀里揣着这半块玉佩,然后自杀。慎刑司怀疑,李顺之死或与赫涂有关,赫涂已死,而你是赫涂的徒弟。”
那章京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崔明知道这是有人栽赃。李顺自杀,怀里揣着赫涂的半块玉佩,再将另半块悄悄放到崔明处,就能将两条人命串起来,坐实赫涂与李顺有私,事发后崔明灭口的戏码。
崔明做出一副毫不知情,惊慌失措的样子:“大人明鉴,赫涂大人的玉佩,奴才从未碰过。”
那章京收起玉佩,“我们会查清楚的。这段时间,你随时听候传唤。”
走出厢房时,崔明腿有些软。他扶着墙站了站,才慢慢走回账房。王主事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低声道:“没事吧?”
“没事,例行问问。”
王主事叹口气,拍拍他肩膀:“崔明啊,这宫里有些事,看见了也当没看见。赫涂大人已经去了,你这又何苦呢。”
崔明没应声,只躬了躬身,回到自己桌前,脑子里全是那半块玉佩的事。赫涂的玉佩怎会在李顺身上?是博衡从赫涂尸身上取走的?还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这一刻?
他忽然想起赫涂死后,内务府派人去家里抚慰,也许是那时顺手牵羊?想不明白,脑子里乱糟糟的。
正想着,听见有人喊他,他闻声看去,来人是太医院的书办,抱着一堆账本来找他。
“这是东三省总督进贡的人参鹿茸的账目,还有总督大人代太医院收购的药材,这是账目。”书办放下账本,给他使了个眼色。
崔明正要解释说这些东西不归自己管理,书办加重语气说了句:“你要仔细看看。”用手指敲敲账本,转身就走。
崔明满头雾水,可翻开账本一看,一张淡绿色的纸片映入眼帘。
是张字条,小楷密密麻麻的写着:
“李顺指甲缝中有黑泥,实为铁屑油泥。西直门外永丰油厂近日运油入宫,查。亥时三刻,铁厂后巷见。药房刘”
这个药房刘便是赫涂的老朋友,那个药房的刘掌柜。
崔明将字条吞下,继续翻看那些太医院的账本,确认没有别的夹带后,抱着账本去找王主事,叽里呱啦一顿抱怨,说这些不归自己管,说太医院的人做事糊里糊涂,如此如此。
他坐回椅中,脑海里又飞快运转起来:铁屑油泥?李顺死前抓挠过什么东西?永丰油厂这名字他也听过,是内务府指定的油脂供应商,宫里的灯油、车轴油多从此处采买。
若李顺死前接触过油厂的油,那他的死,就不是自杀投井那么简单。
可刘掌柜怎么知道的?他一个被黜的太医,手伸得这么长?
崔明闭目沉思,忽然,他想起赫涂曾提过,刘掌柜早年不光在太医院待过,还在刑部帮过闲,精通验伤断狱。后来因为一桩案子得罪了人,才被赶出太医院。
看来,这老头子不简单。
申时,崔明下班出宫。
他没回家,绕道东四牌楼,进了刘记药铺。铺子里没客人,刘掌柜正在碾药,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后头说话。”
两人进了里间。刘掌柜关上门,才低声道:“慎刑司找你了吧?”
“找了。半块玉佩的事。”
“还是这样拙劣的手段。他们若真想栽赃,就该把另半块塞你屋里。只拿半块出来,摆明了是警告你,他们能随时要你的命。”刘掌柜冷笑。
“那李顺指甲里的东西,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慎刑司有个旧识,今早验尸时他在场。他偷偷留了点给我。我验过了,是铁屑,混着桐油和松烟。这是宫里头防锈油的方子,专用于武备库的刀枪养护。”刘掌柜从药柜底下摸出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些黑褐色的碎屑。
“李顺一个永和宫太监,怎会碰武备库的东西?”
“所以不是自杀。以我的经验看,他是先被人用浸了这油的东西捂住口鼻,那油里有松烟,吸进去会呛咳昏迷,但不足致命。然后趁着昏迷才被扔进井里,造成溺亡。指甲里的碎屑,应该是他挣扎时抓下来的。”
“永丰油厂的东家姓金,是内务府营造司主事明海的连襟。至于明海,就是博衡手下一条狗。你昨日见的赵管事,是文狗;明海,是武狗。”刘掌柜接着说道。
“您怎么知道这些?”
刘掌柜沉默片刻,叹道:“赫涂死前三天,来找过我。他说若他出事,徒弟家人就要托付我照顾。让我必要时帮你一把。这些关系,是他这几年一点一点摸清的。”
刘掌柜盯着他看,叹气道:“但崔明,我得问你一句。你真要继续查下去?赫涂的仇,未必非要你报,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我必报此仇。”
刘掌柜眼见劝不住,说道:“亥时三刻,油厂后巷,我会安排人接应你。”
“而且不光是仇。刘伯,你见过皇上他吗?”
崔明抬头,眼里泛着泪光:“我见过。皇上穿着打补丁的袍子,问我内务府的账是乱丝还是死结。皇上眼睛里都有血丝,说话时手指都在抖,是累的,是愁的。一个皇帝,连自己宫里一斤鸡蛋多少钱都不知道,你说可不可笑?”
刘掌柜默然。
“赫涂大人要查的,不是一两个人的贪墨,是这潭烂透了的浑水。现在收了手,这水会继续烂下去。烂到河堤垮了没钱修,烂到兵饷没钱发,烂到哪天洋人的船开到大沽口,咱们还在这儿算三十两一斤的鸡蛋。”
他顿了顿:“刘伯,我爹是道光元年黄河决堤时淹死的。朝廷拨了八十万两修堤,可真正到工上的,不到二十万。赫涂大人查过那笔账,里头有内务府采买赈灾物料的虚报。我爹的命,也是这烂账里的一笔。”
刘掌柜看着他年轻坚毅的脸,思虑良久,只点点头:“好。亥时三刻,千万别迟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