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见端倪
腊月十六,子时刚过。
崔明把那些罪证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的抄了三大页。等到墨迹晾干,慢慢卷成细纸卷,塞进一支空心笔杆里,再把笔杆口用泥糊上。
这是赫涂早年教他的法子,笔杆用特制胶泥封口,寻常人只当是写秃的废笔,绝难引起别人注意。
而那些原件册信和钥匙则用油纸裹了三层,藏在广储司账房地砖下最深的缝里,上面压了箱旧账册。
做完这些,窗外已传来寅时的更声。
曹进忠那天给的接头法子很隐晦:每天辰时二刻,御茶房送热水的小太监会路过广储司后巷,穿一双右边打了块补丁的棉鞋,把东西给他,什么也别说。
距离辰时还有两个时辰。
崔明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推算细节。那个李顺应该还在柴垛后昏睡,药效能维持到卯时左右。等他醒来发现东西丢失,再上报博衡,再等那边做出反应,最快也要辰时以后,时间足够给曹公公传消息。
同一时刻,太监值房后巷。
李顺是被冻醒的。腊月的寒风像刀子,从衣领钻进来,冻得他骨头缝都发疼。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晕乎乎的看见头顶堆着杂物的柴垛,愣了半晌,才猛地坐起。
“操……”他骂了句脏话,他没有那玩意,做不了这个事,所以说这话只是随口骂骂。
他摸摸后颈,脑袋昏沉得厉害。最后的记忆是自己在酒铺喝酒,然后好像被人撞了一下,然后就没印象了。
他慌忙摸腰间,钥匙串还在。
还好还好,李顺长舒了一口气,哼着小曲往永和宫走。回到自己那间矮房,他又检查了一下,门锁完好,心情便更加放松。
他推门进去,心想着还得去第三块地砖那边去检查一下。但是他一靠近,立马就发现了不对,砖缝颜色似乎有变!
他扑过去,用指甲抠开砖缝暗格还在,可里面空了,册子没了。信也没了。
晴天霹雳,李顺瘫坐在地上,冷汗涔涔而下。那本册子记着他五年来的所有收受,那几封信更是直指博衡和丰裕行。这要是漏出去,不仅是皇上想要自己的命,就连博衡也不会对他这条小命手软!
他忽然想起昨天酒铺撞他的那个人。灰棉袍,破毡帽,看不清脸,可那身形有点眼熟。
脑子里噼里啪啦一顿乱想,他越想越觉得那人像广储司赫涂的徒弟崔明。
“坏了坏了。”李顺冲出屋子,直奔庆丰司衙门。
辰时初刻,庆丰司衙门。
博衡正在用早膳,一碗冰糖燕窝只舀了两勺就搁下了,眉头皱着。赵管事垂手站在一旁,低眉顺眼。
“李顺那边,这个月的例钱送去了?”博衡开口问。
“昨儿下午就送了,二百两,老规矩。”
博衡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急切的吵架声:
“你干什么的?这是你能闯的地方?”“快让我进去,要出人命的事!”
门被推开,李顺冲进来跪倒在地,口中大喊:“大人!出事了!”
博衡见李顺来了,觉得奇怪,但却不慌,说道:“慌什么?起来说话。”
李顺哪里起得来,跪着往前爬了两步,连哭带喊:“奴才的账册和信,还有那支钥匙,都被人偷了!”
“什么?”赵管事被吓了一大跳。
博衡也明显被吓到了,手里的调羹顿时掉在地上:“说清楚。什么时候?怎么偷的?”
李顺哆哆嗦嗦说了昨晚酒铺的事,说到钥匙丢失、暗格被掏空时,博衡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李顺。
“狗奴才,你简直是八百斤的大寿桃,整一个废物点心!妈的,你让人下了套都不知道?那个撞你的人,看清是谁了吗?”
“像是广储司的崔明,赫涂的徒弟。”
听到这个名字,博衡又狠狠踹了李顺几大脚。忽然阴测测的笑了:“好啊,好个崔明。赫涂死了,他倒接上了。”
他看向赵管事:“你昨晚说,崔明告假半日?”
“是,说是染了风寒。”
“他有病没病,你看不出来吗?废物点心!一个小小的笔帖式,竟然偷鸡摸狗到我这里了。”
“大人,得赶紧把东西找回来”
“要你说?你当老子傻?”博恒举起茶杯就砸赵管事脑袋。“找?怎么找?去广储司搜?还是去崔明家搜?你有由头吗?”
赵管事捂着脑袋,不敢说话。
博衡眼神稍微冷静,说道:“若他已经把东西递出去了呢?”
屋里三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博衡沉默片刻,开口说:“老赵,你带几个人,现在就去广储司。不必搜,就说是年底盘库,核对账册物料,看看崔明在不在,看看他什么反应。”
博衡转头盯着地上的李顺:“你回永和宫,该干什么干什么。若有人问起昨夜,就说喝多了醉倒在路边,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了?”
两人哪里敢接话,连滚带爬退出去。
博衡独自坐在一片狼藉的屋里,忽然高声道:“来人。”
偏屋里出来个精瘦汉子,一身灰衣,
“去盯着崔明家,还有广储司附近。若见他有传递东西的举动,截下来,人处理干净。”
辰时二刻,广储司后巷。
崔明抱着个旧账册箱子,佯装去库房归档,慢悠悠往后巷走。巷子狭窄,积雪未扫,那个送热水的小太监也还没来。
就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听起来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个。
崔明脚步一顿,看见赵管事带着三个书吏拐进巷子,正迎面走来。
“哟,崔笔帖式,这么早?”赵管事笑着打招呼。
“赵管事。”崔明躬身,“去库房归档些旧册。”
“看看,这真是和他师傅一个样,踏实肯干。”赵管事向身边的人夸赞道。
“听说你昨儿告假了?身子可好些了?”
“谢管事关心,好些了。”
“那就好,那就好,小崔要多注意身体呀。”
“对了,庆丰司那边报上来一批新采买的黍米,说账目有些对不上。你那儿有他们去年的底账吗?我让人核核。”赵管事刚说完客套的话,冷冰冰的就来了这么一句。
崔明觉得奇怪,核账从来是广储司主动去要,哪有庆丰司主动送来的?
“有,在账房第三架第二格,管事需要,我这就去取。”崔明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赵管事摆摆手:“不急,你先忙你的。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边说边拿目光却往崔明怀里瞟。那旧账册箱子半开着,露出里面泛黄的册页。
崔明抱着箱子往前走,背脊绷得笔直。他能感觉到身后几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背上。走过巷子拐角,他悄悄回头瞥了一眼,赵管事还站在原处,正和手下低声说着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眼看就要出巷子,心里着急,怎么还没看到那个小太监?就在这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喊。
“送热水,小心着点!”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太监挑着两桶热水,正从另一条岔巷拐出来。小太监穿着灰棉袄,右脚棉鞋的后跟,打了一块大补丁。
就是他!可赵管事他们还在巷子里看着!
崔明脚步不停,脑中急转。眼看小太监就要擦肩而过,他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装脚滑,这是老套路了,在酒铺里给李顺下药的时候,他就是这么演的。
怀里的账册箱子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砸在小太监脚边。箱子摔开,旧账册散落一地。崔明佯装去捡。
小太监也放下水桶帮忙。两人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册子。就在这一瞬间,崔明将袖中那支笔杆滑出,借着拾册子的掩护,塞进了小太监敞开的棉袄袖袋里。
小太监动作一顿,抬眼看了崔明一眼,心领神会。
“没事吧?”赵管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已快步走了过来。
“没事,雪滑,没站稳。”崔明抱着收拾好的箱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小太监也挑起水桶,低头匆匆走了。
赵管事盯着小太监的背影看了两眼,又看看崔明:“真没事?”
“真没事,就是可惜了这些老册子,沾了雪。”崔明笑笑。
“人没事就好。”赵管事拍拍他肩膀,“快去吧,库房那边还等着。”
崔明躬身,抱着箱子继续往库房走。直到拐进库房院门,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巳时,养心殿后厢。
曹进忠从那个送热水的小太监手里接过笔杆,什么也没问,只挥挥手让他下去。等人走了,他才用水化开封口胶泥,取出里面的纸条。
三页纸,抄录得密密麻麻,关键处还标了红。
曹进忠越看,脸色越凝重。看到最后,他小心翼翼将纸条收进怀里起身往暖阁去。
道光帝正在批折子,见曹进忠进来,抬了抬眼。
曹进忠跪下,在怀里掏那三张纸:“奴才有东西要传给主子看。”
道光帝接过纸,就着窗光细看。一字一句,看到第一张纸上的宫产变价二十万两时,手抖了一下。看到第三张纸上写的粤海关贡余名目时,已经是龙颜大怒。
“崔明送来的?”
“崔明塞给送热水的小太监,再送来给我,那边已经察觉了,今早赵管事带人去了广储司,像是试探。”
“博衡这条老狗反应倒快。”
“主子,这些证据虽只是抄录,但若查实,足够办一批人了。”
“还不到时候,这些只能扳倒李顺、赵德海他们。博衡从朕皇考嘉庆爷晚年以来,他负责的内务府就早有猫腻。还又扯出了粤海关,对广东那边,朕一无所知,朕要查,就要一查到底。”
“告诉崔明,原件藏好,谁也别给。继续查,顺着粤海关那条线往下查。朕会让人在宫外配合他,他需要什么告诉朕,朕会帮他。”
“可博衡那边已经警觉,崔明再查下去,太险了,他师傅不就……。”
“朕让你说句实话,内务府这潭水,换个人去查,能干净吗?”
“朕知道险。可大清的国库,已经没钱了。河工没钱,赈灾没钱,连八旗的饷银都发不利索。可宫里买个鸡蛋要三十两,修个窗户要五千两。朕这个皇帝,当得窝囊。”
曹进忠伏地似乎被道光皇帝的意志打动了。
“去办吧,护着崔明些,但别太明显。另外,传朕口谕给内务府总管大臣奕劻,就说朕梦见先帝斥朕奢靡,故自即日起,宫中一切用度再减一成。让他们报个细则上来。”
曹进忠侍奉了两代皇帝,脑子转的很快:“主子这是要逼他们继续做假账?”
“账做得越多,破绽越多。朕倒要看看,他们能贪到什么地步。”
未时,广储司账房。
崔明正在核对皮库账目,王主事忽然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崔明,庆丰司那边来人,说要调阅去年全年的饲料采买底账。你整理一下,送过去。赵管事亲自来了,在隔壁等着,点名要你送过去。”
赵总管这是要搜账,要查查赫涂之前留下来的那些帐本,有没有夹带什么不利他们的线索。也要借机看看崔明的反应。
“是,我这就整理。”
他起身走到多宝阁前,取出那摞账册。这些册子他早就查过,赫涂的标注都处理干净了,面上看不出问题。可若对方细细核验,难保不会发现什么。
抱着账册去隔壁时,赵管事正坐着喝茶,见他进来,皮笑肉不笑的表示感谢:“真是麻烦崔笔帖式了。”
崔明将账册放在桌上。退到一边。
赵管事没急着翻,突然问道:“李顺,你认得吧?”
“永和宫的太监?见过几面,不熟。”
赵管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道:“他伺候永和宫的太妃,乱报账目,太妃吃一个,他管我们要十个的钱。你说说天底下竟然有这样贪的奴才!我们总管大人最恨贪污,如今东窗事发,特地来查永和宫的帐,好给他定罪。”
崔明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要弃卒保车,面上却表现出讶异:“居然有这一等事。”
赵管事看了他半晌,什么也没看出来,忽然笑了,对崔明说道:“我呢,是特地来给你提个醒儿,你们负责账目的一定要仔细,要不然后果严重啊。还有宫里最近不太平,你夜里少走动。赫涂大人刚去,你可别再出什么事。”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赵管事盯着他看了很久,这才翻开账册,一页页看起来。他看得很细,手指一行行划过,时不时抬头瞥崔明一眼。
崔明在椅子上如坐针毡,只听得外头传来喧哗声。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报告赵管事:“不好了!永和宫的李顺投井了!”
“罪有应得,老天要收他。”赵管事并不惊慌。
“人从永和宫后头的废井里捞上来了,早没气了。慎刑司的人已经过去了,还要请您也过去处理”
赵管事最后看了崔明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匆匆走了。
屋里只剩下崔明一人,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摊开的账册,伸手,将那些账册一本本合上,摞整齐。然后提起笔,在今日的核账记录上,哆哆嗦嗦写下一行字:一切如常。
他真的被吓到了,之前看到师傅死的时候,他就吓的半死。如今,这种恐惧落在自己身上,更让他的内心生出无比的寒意。
博衡的动作,比他想的更快,更狠。
四下很安静,只有窗外的乌鸦还在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