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激浊扬清,从道光二年说起

第1章 内务府血案

  道光二年冬,紫禁城刚下过一场薄雪。深宫大院,时不时传来打更太监拖长的调子:“寅时四更,谨防烛火!”

  寅时三刻,天还墨黑着,内务府广储司的账房却已亮起一盏孤灯。赫涂坐在黄花梨木案前,指尖在紫檀算盘上拨得噼啪作响。他今年四十有三,因常年伏案,肩背微驼,看上去比实际年岁老上十岁。因为摸惯了账册银票,唯有一双手保养得极好,指节分明,指甲修得齐整。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行条目上,那里白纸黑字的写着:一斤鸡蛋三十两!

  他知道前几天道光帝曾经问过军机首辅曹振雍,一斤鸡蛋要多少钱,那曹首辅是个多磕头少说话的主,为了不得罪内务府,硬生生说自己不吃鸡蛋。这多么荒唐!赫涂抓着的朱砂笔尖悬着,终是不能落笔。

  赫涂揉了揉眉心合上账本。他是正白旗包衣出身,祖父是康熙朝膳房监督,父亲在乾隆年间协管过织造局,到了他这第三代,在内务府银库当了十二年差,去年才升的广储司副总管。包衣奴才做到这个位置,已是祖坟冒青烟。

  赫涂瘫在椅子上,微闭着眼睛,直到门外传来怯生生的声音,他才猛地清醒。

  来人是银库笔帖式崔明,他的徒弟兼助手,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崔明小声说到:“卯时的晨禀的折子还有御膳房报采买的单子,鸡蛋还是按三十两一斤算的。”

  “昨日内市价多少?”

  “普通鸡蛋,七文钱一个。宫里按一斤十二个算,该是八十四文,合银一钱。”

  三十两贪掉二十九两九钱。

  “那么御膳房怎么说的?”

  “说是金卵鸡所产,需用人参何首乌等药材喂养,故价高昂。我打听了,西华门外庆丰司养鸡房,去年一共报损了八百只金卵鸡,每只作价一百二十两。可实际上……”

  “实际上,整个养鸡房不过百只鸡。”赫涂接过话,声音平静“庆丰司主事博衡,上月刚在琉璃厂盘了个三进的院子。”

  崔明不敢接话。

  赫涂站起身,从多宝阁取出一本蓝皮册子。这是他暗中记了两年的私账,是内务府采买的实价与报价,密密麻麻,触目惊心。一斤三文钱的韭菜报一两二钱,一方十五两的端砚报二百两,连皇上补龙袍用的寻常丝线,都敢报出五两一钱的价。

  “皇上昨儿在乾清宫,又提起太祖皇帝一件棉袍穿三十年的旧事,咱们这位主子,一碗冰糖炖燕窝都舍不得天天用,龙袍袖口磨毛了让补,不让换新。可底下这些人花钱倒比皇上花的还要大手大脚,十两银子贪掉一半,有五两真花在皇上身上,那都算贪的少了。”

  他剧烈咳嗽起来,从怀里掏出素布帕子捂嘴。烛光晃动间,崔明瞥见帕子上一点暗红。

  “师傅,你这咳疾还没好吗?”

  赫涂摆摆手,将册子锁回抽屉,“这是老毛病,不碍事的。卯时我要面圣。你且去,今日之事,勿与第三人说。”

  赫涂独自坐回案前,从一个小盒子中掏出一枚玉佩。羊脂白玉,缺了个角,雕着简素的云纹,背面刻着满文忠俭二字。这是去年查办皮库贪墨案后,皇上亲手赏的。那天道光帝在养心殿东暖阁见他,穿着打补丁的常服,叹道:“赫涂,你若非包衣出身,朕真想擢你到户部去。这满朝文武,懂俭字真意的,竟不如一个内务府奴才。”

  那一刻,赫涂觉得此生值了。可他很快明白,在内务府,俭是要命的东西。

  卯初一刻,赫涂换上官服,踩着积雪往养心殿去。沿途遇见的太监宫女,远远便躬身避让,眼神却透着古怪。那是一种混合着惧怕、怜悯与幸灾乐祸的神情,赫涂太熟悉了。

  路过武英殿北侧的茶水房时,他听见里头压低的议论:

  “真当自己是盘菜了,昨儿又驳了营造司的料单。”

  “包衣奴才,爬得高摔得惨。”

  “都听说了吗,博衡大人气得砸了烟壶。”

  赫涂脚步未停,腰杆挺得笔直。薄雪在他靴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快步急走,很快就到了养心殿。

  养心殿里炭盆烧得正旺,道光帝盘膝坐在炕上,正就着晨光看奏折。皇帝今年四十整,瘦削脸,深眼窝,穿着半旧的绛紫绸袍,袖口处有一块不显眼的补丁。

  这位大清帝王,虽然勤政节俭,天天加班到半夜,起的也早,但是资质平平,谨小慎微,毫无魄力,大清依然在不停的恶化。

  “奴才赫涂,恭请皇上圣安。”

  “平身吧,广储司的年结册朕看了。比去年省下三万七千两?”

  “回皇上,是扣除了虚报、核减了浮价后的实数。”赫涂从袖中取出奏折。“这是明细。其中瓷器库节省一万二千两,因奴才查实,所谓前明官窑修补费用,实为新烧器物冒充;绸缎库节省八千两,因将江南特供云锦改为同等质量的京造锦缎;皮库节省两万两,用的是督抚们进贡的皮货,没有另外采买。”

  他一桩桩报来,道光帝听着,眉头渐渐舒展。

  “好,好。若人人都如你这般实心办事,何愁国库不盈。朕常思,祖宗创业艰难,一分一厘皆民脂民膏。如今外有鸦片流毒,内有河工待修,能省一处是一处。”

  赫涂跪下回话:“奴才不敢居功,只求不愧对皇上信任。”

  “你且起来,朕听说,你最近在查庆丰司的账?”

  赫涂心头一惊,这是自己私下查访的事,皇上怎么会知道?但依然明白回道:“回皇上,庆丰司报称养鸡损耗过大,奴才按例复核。”

  “博衡是豫亲王福晋的侄子,他怎么说也是皇族。内务府素有积弊,朕深患之。你实心任事,是个尽心可贵的人,但是办这件事要谨慎些。为了你,也为了朕。”

  “奴才明白。”

  赫涂从养心殿退出来时,天色已泛青白。雪又下起来,细盐似的。赫涂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忽然觉得这走了二十年的路,今天格外漫长。

  背后隐约有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加快脚步,在隆宗门外拐进一条夹道。这是去银库的近路,平日少有人行。夹道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墙头积雪被风吹落,扑簌簌掉进他衣领。

  脚步声还在。

  赫涂猛地回头。夹道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雪沫打旋。

  他松口气,暗笑自己多疑。正要转身,后脑骤然剧痛。

  视线瞬间模糊,他踉跄扶墙,摸到满手温热黏腻。耳边响起低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让你碰庆丰司,你查啊,你倒是查啊。”

  “包衣奴才,真当自己能翻天。”

  重击接二连三落下。赫涂扑倒在雪地里,看见几双官靴围拢过来。青缎面,千层底,靴尖沾着新鲜的雪泥。其中一双靴子的右底,磨偏了半寸。

  他努力睁眼,想看清面孔,血却糊住了视线。

  有人蹲下来,扳过他下巴。冰凉的金属抵进嘴里,一股辛辣液体灌入喉咙。

  “赫涂大人,这真是人有旦夕祸福啊,啧啧,真是可怜。皇上问起,只会说您急症暴毙。您那些账册自会有人料理,放心去吧。”

  赫涂想喊,却发不出声。四肢开始抽搐,视线里的宫墙、积雪、靴影,都扭曲旋转起来。他忽然想起早晨锁进抽屉的那本蓝皮册子,想起皇上说谨慎些时的眼神,想起崔明苍白的脸。

  想起家中还有八岁的小女儿,昨儿还缠着他要一支绒花。

  雪越下越大,几双脚无声退去。夹道恢复死寂,只有风穿过巷口,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赫涂蜷在雪地里,血从口鼻汩汩涌出,在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他右手无意识地抽搐,指尖在雪地上划拉,划出一道道凌乱的沟痕。

  那不是挣扎的沟痕,而是一个歪斜的、血写的俭。

  雪片落下,渐渐覆盖了血痕,覆盖了那双至死圆睁的眼睛。

  卯正三刻,扫洒太监发现尸体时,赫涂面朝下趴着,已冻得僵硬。

  太监尖叫着跑去禀告。

  很快,内务府大臣、慎刑司郎中、乃至乾清宫总管都来了。人们围成一圈,窃窃私语。有人叹息,有人摇头,更多人面无表情。

  “急症暴毙,似是心风猝发。”太医院来的御医查验后,这么回禀到。

  “可怜,赫涂大人这是操劳过度。”

  “赶紧收拾了,莫冲撞圣驾。”

  尸体被草席卷走。小太监提水冲刷雪地,血水混着雪水流进沟渠,很快了无痕迹。只有墙根处,一抹朱砂似的红渗进砖缝,任怎么刷也刷不掉。

  崔明闻讯赶来时,只看到空荡荡的雪地和一群散去的身影。他呆立良久,忽然转身往广储司账房跑。

  抽屉锁着。他颤抖着手砸开锁,里面空空如也。那本蓝皮册子,不见了!

  窗外,紫禁城的晨钟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宫闱之内,死了个人,时有发生,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很快就会被人遗忘。却有银库廊下的一盏孤灯还亮着,在凛冽晨风中明明灭灭,像谁不肯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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