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激浊扬清,从道光二年说起

第33章 宝丰自杀

  刑部大牢里没有市井车马的喧嚣,没有宫人匆匆的脚步声,格外安静。宝丰裹着床厚棉被,蜷在牢房角落的阴影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门。

  为了应付刑部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官,瓷瓶里的三粒药丸已经吞了两粒,体温时高时低,咳出的血沫里带着药丸化开的苦涩。但他知道,这些都不致命。真正致命的,是人心。

  几天前崔明的最后那句话,像冰锥子钉在他脑子里:“宝丰,你儿子刚中举,你想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

  宝丰一想到这里,就不自觉的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如果自己真成了通敌卖国的罪人,按律株连三族,儿子别说春闱,命都保不住。就算皇上开恩不杀,一个罪臣之子,这辈子也别想抬头做人。

  门忽然被推开。

  宝丰浑身一僵,以为是送早饭的老仆。可进来的却是两个陌生太监,一高一矮,都穿着青灰色宫服,面无表情。

  “宝丰。”高个太监开口,声音尖细,“王爷让咱们给你捎句话。”

  宝丰认得他们是奕劻府上的管事太监,一个姓吴,一个姓郑。前年他进京述职时,曾在奕劻的寿宴上见过。

  “王、王爷有什么吩咐?”他挣扎着坐起来。

  吴太监走到床边,俯下身,压低声音:“王爷说,崔明手里那份契约,已经送进宫了。皇上震怒,文祥的命保不住了。但王爷念旧情,想拉你一把。”

  宝丰的心跳得厉害:“怎么……怎么拉?”

  “咬死不知。”吴太监盯着他的眼睛,“无论崔明问什么,你都说是文祥一人所为,你只是被蒙蔽的,有贪墨失察之罪。那些军资交易,你一概不知情。”

  “可契约上有我的印章……”

  “你的私章是文祥盗用的。”旁边的郑太监接口,语气不容置疑。

  “你就这么说。王爷已经打点好了,刑部、大理寺都会有人替你说话。只要你配合,最后定个失察之罪,革职流放,保命不难。”

  宝丰手指攥紧被褥:“那……我家人呢?”

  吴太监笑了,在昏暗光线里显得很诡异:“宝少爷刚中举,前途无量。王爷说了,只要你懂事,明年春闱,保他一个进士出身。至于你老母亲、妻女,王爷会派人接到庄子上好生照看,绝不叫她们受委屈。”

  宝丰知道自己应该答应,这是他唯一的活路。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那个好字怎么也吐不出来。

  “怎么,不愿意?”郑太监语气冷下来。

  “宝丰,你可想清楚。崔明查军资案是冲着王爷和豫亲王去的,你不过是个棋子。王爷能保你,也能弃你。你若执意要当崔明的证人,别说你自己,就是你全家,老的小的,王爷说杀也就杀了。”吴太监在一边补充着说。

  最后那句话像根鞭子,狠狠抽在宝丰心上。他猛地点头,声音发颤:“我……我明白。我按王爷说的做。”

  “这才是聪明人。”吴太监拍拍他肩膀。接着两人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宝丰瘫在床上,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道光元年,他刚接任粤海关监督,文祥带着他去见奕劻。王爷在书房里赏画,是一幅徽宗皇帝的松鹤图。王爷指着画对他说:“宝丰啊,你看这鹤,飞得再高,也得有枝可栖。在官场上混,得知道自己的枝在哪儿。”

  那时他不懂,只连连称是。

  后来他懂了。他的枝就是奕劻,他负责从洋商那里捞钱,王爷负责在京城打点上下。那些珍玩、鸦片、军资的买卖,每一笔都有王爷的影子。

  可他没想到,王爷后来会做到这个地步。

  宝丰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混进鬓角的冷汗里。他想起祖父,在康熙年间在雅克萨跟罗刹人打过仗的老将,小时候常抱着他讲战场上的事。

  讲那里炮火连天,血肉横飞,但没人后退,因为身后是大清的疆土。

  祖父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丰儿,咱宝家世代忠良,你将来做官,要对得起皇上,对得起百姓。”

  可是他实在对不起,他贪了,他卖了,他把祖宗用命换来的土地,一寸一寸地贱卖出去了。

  宝丰突然从床上滚下来,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向墙壁。瓷片四溅,热水泼了一地。他跪在碎片里,像受伤的野兽一样低嚎。

  门外看守的侍卫探头看了一眼,见没什么异常,只是有人在发疯,这种事挺常见的,于是又缩回去了。

  宝丰跪了很久,打量的目光落在房梁上。

  他解下腰带,搬来椅子,踩上去,将腰带穿过横木,打了个死结。

  脖子伸进去的时候,他想起儿子女儿的脸。一双子女笑起来眉眼像极了他母亲。宝丰的眼泪又涌出来。他脚下一蹬,椅子倒了。

  窒息感瞬间袭来。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喉骨被勒得咯咯作响。濒死的刹那,他忽然又不想死了,人都是怕死的。

  他双脚乱蹬,双手拼命去抓腰带,可越挣扎勒得越紧。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时,房门被猛地撞开。

  “快!快放下来!”

  是看守侍卫的声音。紧接着有人抱住他的腿,有人割断腰带。宝丰重重摔在地上,大口喘气,咳得撕心裂肺。

  眼前人影晃动,几个侍卫围着他,有人去叫太医,有人跑去禀报。

  宝丰躺在地上,看着房梁上那截断了的腰带,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说起来他真是个废物。连死都死不利索。

  崔明是午时过后得知消息的。

  当时他正在内务府档案库里翻找嘉庆朝的海关密档,曹进忠派来的小太监急匆匆找到他,耳语了几句。

  崔明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在地上。

  “人怎么样了?”他压低声音问。

  “救下来了,太医看过了,说是没伤到喉骨,静养几日就好,又从刑部大牢送到宗人府那边去了。”小太监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曹公公交代,让您去一趟宝丰那边。”

  崔明匆匆赶到宗人府空院时,宝丰房里的房梁已经被侍卫锯掉,再也没法上吊。

  宝丰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得像死人。

  崔明屏退左右,关上门,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两人沉默了很久。只听到窗外有乌鸦叫,一声声,嘶哑难听。

  “为什么?”崔明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宝丰眼珠动了动,看向他,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奕劻的人来过了,是不是?”崔明又问。

  “他们让你咬死不知情,保你家人平安,保你儿子前程。”

  宝丰眼睛猛地睁大,“你怎么……”

  “你想问我怎么知道的?”崔明苦笑,“因为这是他们一贯的手法。我师傅赫涂查内务府时,他们往他家里扔火把。现在轮到你了用你最在乎的东西,逼你闭嘴。”

  宝丰的眼泪又流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崔大人……我……我对不起皇上,对不起祖宗……我该死……”

  “你是该死。但不是现在,不是用这种方式。”

  崔明站起身,走到床边,俯视着宝丰:“宝丰,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你若是现在畏罪自尽,刑部会怎么定案?犯官宝丰,自知罪孽深重,狱中自尽。然后呢?文祥把所有罪责推给你,说你是主谋,他是从犯。奕劻和豫亲王干干净净,继续做他们的王爷。而你会成为大清开国以来最大的卖国贼,修实录的时候,他们会写道光朝粤海关监督宝丰,私贩军资于英夷,事发自尽,遗臭万年。”

  “你的儿子会被革去功名,终身不得科举。你的妻女,要眼睁睁看着宝家家破人亡,最后在羞辱中闭眼。宝丰,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不……不是……”宝丰哭着摇头,“我……我只是……”

  “你只是怕了。”

  崔明打断他,“怕死,怕家人受苦,怕面对审判。可你有没有想过,还有一种办法?”

  崔明一字一句,认真的说:“那就是戴罪立功,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文祥是怎么运作的,奕劻是怎么分赃的,军资是怎么从天津运到广州的,英吉利人是怎么接头的?把所有细节,一五一十写成供状。然后站在三司会审的大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指认他们。”

  宝丰嘴唇哆嗦得更厉害:“可……可那样的话,我家人……”

  “皇上已经下旨,将你母亲、妻女接进宫,由曹进忠派人亲自照看。”崔明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展开,上面是工整的朱批:宝丰家人,着宗人府妥善安置,不得有失。

  宝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确认是道光帝的亲笔后,忽然放声大哭。

  这一次的哭声不再是绝望的呜咽,而是种积压太久的宣泄,混杂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崔明等他哭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宝丰,我查过你的家世。你祖父是康熙年间雅克萨之战的老将,有功在身。你父亲是乾隆朝的知县,修过堤,赈过灾,也算个好官。到了你这辈,怎么就……”

  “别说了……”宝丰捂住脸,“我……我不配做宝家的子孙……”

  崔明坐回凳子,声音放缓了些:“现在就有个机会,让你好歹有机会弥补。军资案牵连太广,皇上现在动不了奕劻和豫亲王,但可以先斩断他们的爪牙。文祥必须死,粤海关必须清洗,津门铁行必须查封。而这些,都需要你的证词。”

  宝丰慢慢放下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渐渐清晰起来。

  “崔大人,”他哑声问,“我若作证,真能……真能保住家人?”

  “皇上金口玉言。”

  “那……那我儿子呢?”

  崔明沉默片刻:“你儿子的功名,恐怕保不住。罪臣之子,不得科举,这是祖制。但皇上可以特旨,许他以贡生身份参加吏部考选,若真有才干,仍有入仕的机会。”

  宝丰闭上眼睛,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他说,“我说。”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宝丰断断续续地讲述,崔明执笔记录。

  从道光元年的第一笔鸦片交易,到后来的珍玩走私,再到军资买卖。文祥如何运作,奕劻如何分成,豫亲王长子如何通过西山锐健营调运精铁,英吉利买办马地臣如何讨价还价……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讲到军资时,宝丰的声音格外沉重:

  “第一次是道光元年十月,文祥找我,说京里要一批特别货。我问是什么,他递过来一张单子,就是那三千斤精铁、五百斤硫磺、二百斤火硝。我吓坏了,说这是杀头的买卖。文祥笑了,说王爷亲自交代的,你怕什么?”

  “货是从天津运来的,走海路,船是内务府名下的福昌号。到广州后,没进海关码头,直接泊在伶仃洋外的小岛。英吉利的勇士号来接货,验货的是个红毛鬼,叫詹姆斯,马地臣的副手。验完货,他们当场付了五十箱鸦片,还有五千两现银。”

  “后来呢?”崔明问。

  “后来就成了惯例,每半年一次,每次数目差不多。文祥说,这是王爷在南边开的财路,比倒腾宫里珍玩赚钱快。我也分到了钱,一次五千两……我不敢多要。”

  “你知道这些军资,英吉利人用来做什么吗?”

  宝丰沉默了很久。

  “知道。”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一次马地臣喝醉了,用洋文跟手下炫耀,说这些精铁,熔了可以铸二十门新式火炮,足够打下一个小国的港口。他手下有个通事翻译给我听……我当时……我当时……”宝丰哽咽的说不下去,双手捂住脸,肩头剧烈抖动。

  崔明放下笔,静静等着。

  宝丰哆嗦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异常坚定,“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你说。”

  “文祥每次和京里通信,用的都是密语。信使是个太监,姓常,常永贵。他是养心殿奏事处的太监,专门递送皇上批过的折子。”

  崔明心头一震:“你的意思是……”

  “粤海关能提前知道皇上要查什么,就是因为他。皇上今天批了查铜斤走私的折子,明天常永贵就能把消息递出来。粤海关马上自查,把漏洞补上。皇上要增关税,粤海关提前做亏空账目。最要命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皇上密旨要求查案的前五天,文祥就已经开始销毁证据了。因为常永贵提前把密旨内容抄录出来,送到了广州。”

  崔明握笔的手猛地收紧,捏的笔杆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养心殿奏事处。皇上身边。军资走私案的背后,竟然还有一条直通御前的眼线!

  “这件事,除了文祥,还有谁知道?”他沉声问。

  “我不知道。”宝丰摇头,“但文祥有次说漏嘴,说南书房里也有人。我问他是谁,他就不说了,只警告我别多问。”

  南书房。那是皇帝处理机密政务的地方,能进出的都是心腹近臣。如果那里也有人被收买……

  “这些话,你敢在堂上再说一遍吗?”他盯着宝丰。

  宝丰与他对视,良久,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宝丰贪财怕死,是个小人。但那些英吉利人用我们卖的铁铸的炮,将来要是轰开了大清的国门,我……我死了都没脸见祖宗。”

  崔明看着眼前这个涕泪横流的犯官,忽然觉得,人真是复杂的东西。

  贪墨的时候,他是喝民血的蠹虫。卖国的时候,他是千古罪人。可到了绝境,骨子里那点还没磨灭的东西,又让他挣扎着想要赎罪。

  “供状我会整理好,呈给皇上。”崔明收起纸笔,“你好好养伤。下次三司会审,我要你活着站上大堂,把这些话,一字一句,亲口说出来。”

  宝丰点头,又想起什么:“崔大人,我……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你说。”

  “能不能……让我见见儿子一面?”宝丰眼中涌出哀求,“就见一面,一盏茶工夫就好。我想……我想亲口告诉他,他爹做错了事,但最后……最后想做件对的事。”

  崔明沉默良久。

  “我会奏请皇上。”他最终说,“但成与不成,看圣意。”

  宝丰伏在床上,重重磕了个头:“谢大人。”

  崔明走出厢房时,天已经黑透了,侍卫提着灯笼送他到院门,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摇摇晃晃,显得很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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